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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杀手 06 十分钟?一分钟!

 

“两杯咖啡,两客白脱牛排,五分熟——”

钟少德合上了菜单,交到了紫罗兰咖啡馆的仆欧手中。

“好的,请稍候。”仆欧恭谨地接过菜单,欠了欠身子,转身离开。

白衬衣、黑马甲、西裤皮鞋、中等个子,看着仆欧年轻的背影,钟少德感到了些许怪异,却又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记得在827号的案子当中,罪犯不也是这一身装扮么?没错,罪犯伪装成了一个饭店仆欧,想必与眼前这位咖啡店仆欧有几分相像。看来自己是有些神经过敏了。眼前这位仆欧显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仆欧,从他双手修得极短的指甲上就能看出来。保持职业眼光是好的,但搞出职业病来就不好了,该放松时还是要放松。

钟少德适时转移了注意力,打量起了桌子对面的搭档。

韩庄的状态并无太大的起色,依旧有些阴郁和低落,从走进这家咖啡厅起,还平添了三分局促感。他很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东张西望。

顺着对方的眼光,钟少德看到了一张空桌子。桌子就在窗边,其实也不全空,桌上放着小半杯咖啡,还有一本夹了书签的精装书——张资平的《红雾》,挺流行的言情小说。桌子的顾客暂时不在,貌似是去了达孛留西。咖啡杯的杯口留着淡淡的唇彩痕迹,说明了顾客的性别。

钟少德记起来了,早在店门外的时候,自己就已经瞥见了这位窗边淑女。在他漫不经心的印象中,对方似乎是穿了一件紫色旗袍,左腕戴了银色的链表,年纪很轻,皮肤也很好,在夕照下泛出珍珠般的光泽。自己之所以进了这家咖啡馆,无意中受了这位女郎的吸引也或未可知。女郎端丽的姿容有种似曾相识感,就好像前不久刚见过一般……不久前……永安百货……康克玲柜台……邵雪君……邵雪君!?没错,仔细想来,窗边的这位女郎,她不就是永安的明星售货员、康克玲皇后邵雪君嘛!自己居然一时没认出来,倒真是怪事一桩……明白了,难怪韩庄如此魂不守舍,他恐怕老早就认出了这位闻名上海的美女,早在进门之前就认出来了。

似乎就在自己和韩庄进门后不久,邵小姐就离座去了达孛留西,到现在也有五分多钟了,还不见她回来,想来若非是出了趟大的,便是正处于苦恼的生理期。呵呵,女人不是神,就算万众追捧的“皇后”也不例外。不论外表如何清爽、如何光鲜,她们身上总不免了要定期排出些污物。毕竟和男人一样,她们也是人。想到这里,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钟少德露出了一丝谑笑。

然而,佳人此次离场耗时确实很长,让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直到将近十分钟的时候,她的倩影才重新出现在走道上。

没错,她正是康克玲皇后邵雪君。深紫色的乔其纱旗袍、并不张扬的黑色中跟皮鞋,恰如其分地衬出了她一米六七的身段,高挑不失玲珑,凹凸有致,圆润宛转,几近于完美。再配上雅致的五官,乌云般的秀发,略施粉黛,稍加电烫,令她宛如画中人,丝毫不逊于名画家博采众长、苦心虚构出的月份牌美女。然而,画中人如今的样子有点奇怪,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双明眸很是湿润,步态也有些别扭,略带拘泥,就好像一个犯了错误、正在编造说辞的女学生,与她平日的从容风姿大相径庭。钟少德的眼光落到了对方手上,那是一双匀称光洁的玉臂,没戴任何饰品,除了左手无名指的订婚戒指,等一下!她不是还戴了一只银表吗?手表哪里去了?不对,这不对头!猛然间,钟少德想起了言菊芳案中的那只戒指,被劫走的翡翠戒指……

他立刻站起身来,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邵小姐,你的表呢?”

“表……”对方喃喃道,但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啊!你是说……嗯,我是有一只手表,抱歉,今天大概……忘记带了……”

搞什么鬼,不会那么巧吧!?钟少德早已惊得合不拢嘴——当然不是为了一只手表。他不再理会邵雪君,转身对韩庄道:

“韩探长,看住她——”

话音刚落,他冲进了邵雪君出来的那条走廊。

走廊拐了一个九十度角,但并不深,一路上只有两道门,一道在前方左墙,看标牌是马桶间的门,另一道在正前方的尽头,估计通向室外。

钟少德不敢大意,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向第一道门靠了过去。

门是完全敞开的,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洗手池和墙上的大梳妆镜。通过镜子的反光可以看到,紫罗兰的马桶间并不大,只有四间独立的小间,男女共用,四个小间的房门都虚掩着。

见无明显异状,钟少德右手端枪,进入达孛留西,用左手慢慢推开了第一小间的门。

小间内空无一人,只见抽水马桶和厕纸篓。

他又如法炮制,慢慢推开了第二扇门。

没人。

接着是第三扇、还有第四扇。

依旧没人。整个马桶间空无一人。

钟少德记得,方才自己盯着这条走廊的出口看了至少七八分钟,除邵雪君之外没见任何人走出来。那么,还有一个人呢?他去哪里了?

马桶间只有一扇小气窗,还装了防盗护栏,人是不可能通得过的。那就只剩下了一条路。

钟少德走出马桶间,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门前。他发现,这扇门其实并没有上插销,只是虚掩着。

他用脚推开了门,来到了咖啡馆的后巷。

弄堂空空如也,不见人烟,径直通向不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

后门的外面并没有锁具,也就是说,这扇门只能从里面锁住。咖啡馆的伙计应该不会如此大意,以至于忘了上插销。之前打开插销,从后门出去的八成是一个外人,他已经离开了好几分钟。

事实果真如此么?还是说,自己又神经过敏了一回?的确,想证实一桩罪案,还需要更加确凿的证据。十分钟,犯罪的时间至多只有十分钟,如此仓促的犯罪几乎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钟少德回到了紫罗兰的达孛留西,再度检查起了四小间马桶间。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第三小间的马桶水位特别高,似乎是有些堵塞。

犹豫片刻后,他找来了勤杂人员用的铁丝钩,疏通起了马桶。

不过四五下,他就钩出了水管里的杂物:一条丝质的女式内裤,被染成了尿黄色,散发着阿摩尼亚或许还有其他物质的臭气,内裤的两侧已被齐齐割断,已经没法穿了。

是他!果然是他!真没想到,这如何想得到……是巧合,却也是耻辱,警探的奇耻大辱!竟然让对方在自己眼皮底下成功作案,逃之夭夭!让自己蒙受耻辱的不只是那个鬼魅般的罪犯,还有眼前这条亵裤的主人,那个貌似无辜的弱女子、所谓的受害人……

“邵小姐——你为什么不呼救?”

面对泪眼朦胧的邵雪君,钟少德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平静的语气下蕴藏着愤怒。如今他与对方正处于紫罗兰二楼的包间中。找到内裤之后,他转回了咖啡馆大厅,让韩庄向店方亮明身份,随即征用了这间半开放的小房间。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邵雪君一脸惨白,用一条手绢做着无望的遮掩,其实,之前带她进包间时她并没有拒绝,这就等于是默认了。

“不明白?好,邵小姐,那你是否愿意配合我们调查,解开你的旗袍,让我们看看你的内裤还在不在?”钟少德嘲讽道。

一闻是言,邵雪君显出了极大的恐惧。事实上,钟少德并未将对方的内裤带出马桶间,暴露在众人的视野内,这已算是顾及了受害人的颜面。

“钟探长,”这时,在一旁做笔录的韩庄发话了,“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不妥当?也是。邵小姐,不用害怕,我们都是文明人,不会逼你做什么,除非你自愿配合。不过邵小姐,我想提醒你——你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没猜错的话,你在这里吃了半个下午的咖啡,是为了等你未婚夫下班吧?你看,现在已经五点半了,我记得,宇宙书局好像是六点钟打烊吧?你是想过一会我们跟你未婚夫碰一碰头么?”钟少德威胁道。

“不!不要,求求你们!决不能让他知道!”对方迅速崩溃了,低声下气道,“我……愿意配合……”

“那就快点回答问题!还是前面的问题——在他强奸你的过程当中,你为什么不呼救?”钟少德的面容越发狰狞了。

“他……他捂住了我的嘴巴,我……我喊不出来。”邵雪君梨花带雨道。

“哦,是吗?你是想说,在强奸你整个过程当中,罪犯一直都捂着你的嘴?好吧,那完事以后呢?你就眼睁睁看他溜了?一声也不吭,叫也不叫我们一声?”他毫无怜悯地一阵穷追猛打。

“我……我……”对方自然无言以对,只是不断地抽泣。

“你晓不晓得,这是一个连环作案的强奸犯,不晓得已经凌辱了多少女性!我们好不容易发现了他的行踪,正准备引蛇出洞,结果却坏在了你一个人手上。邵小姐,你太自私了!你只想保全你自己的名誉和家庭,你有没有为其他女同胞想过?你今天放走了这个变态,明天他还会伤害多少女同胞?破坏多少个家庭?我明确告诉你,你的行为已经涉嫌共谋犯,你要负法律责任!”

在这番夸大其词无理取闹兼恐吓面前,对方终于“哇”的一声,像小孩子一样痛哭了起来,淑女风范荡然无存。毕竟她今年只有廿二岁,几乎还是个半大孩子。

一旁的韩庄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放下了手中的康克玲金笔,坐到了邵雪君身边,安慰起了对方,还递上了自己的手帕。

钟少德并没有阻拦,他的计划本就是演一出双簧。

“钟探长,恕我直言,你这样做太不绅士了!”抚慰佳人不说,唱红脸者还向唱白脸者提出了抗议。

“绅士?老子又不是英国佬的西崽,装绅士有个屁用?你个瘪三,别得了便宜还跟老子卖乖!”钟少德暗暗骂道,不过表面上依旧是讲他的耶稣大道理:

“绅士?韩探长,绅士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护女性。不是我要逼邵小姐,实在是为了保护全上海的女性,不让她们重蹈冯太太、邵小姐的覆辙。现在只要邵小姐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这也算过分吗?”

“那也要好好讲。”韩庄道,一面帮邵雪君擦起了眼泪,“邵小姐,没事的,不要怕。钟探长话讲得是有点重,但也是一片好心。请相信我,我们是来帮你的,对你万万是没有一点恶意的……”

在他的和风细雨之下,邵美人终于不再涕泗滂沱,又回到了早先的梨花带雨状态。

好了,继续。钟少德抄起了韩庄的金笔,索性兼任了记录员。

“现在是五点三十八分,”他看了看腕表,对受害人道,“邵小姐,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事情的经过,不用急,想清楚了再讲——”

“当时……我正要……上厕所……”邵雪君一边拭着眼泪,一边开始了回忆。

随着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侦探得知了案发的大致经过:

凶犯是尾随邵雪君进的厕所。因为是男扮女装,所以邵雪君对他毫无戒心,就在邵雪君打开第三间马桶间门之际,凶犯从背后向她发动了袭击,用左手捂住她的嘴,一把将她推倒在抽水马桶上。趁邵雪君失去平衡,双手撑在水箱上的空当,凶犯单手解开了她旗袍上的八枚裙扣,用小刀割断了她的内裤。整个过程耗时极短,等邵雪君回过神来,凶犯已经进入了她的体内。一阵短促而剧烈的运动后,凶犯留下了自己的种子,几乎未经任何休息,他解下了邵雪君的奥米伽银表,旋即逃离了现场。邵雪君瘫倒在地上,起初是震惊,随后是屈辱和无助,继而是对于被发现的恐惧,一番痛苦的权衡之后,她最终选择了掩饰和隐瞒。她用厕纸略微清洁了下身,将破损的内裤扔进了抽水马桶,开动抽水开关,企图消灭物证。随后,她又在洗手池前稍稍整理了妆容。完成这一切后,她忐忑不安地走出了达孛留西,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公众面前,谁知还是被人一眼识破。

“邵小姐,罪犯从开始袭击你到逃离现场,他总共用了多长时间?”听完受害人的叙述,钟少德第一时间发问道。

“很短……具体我也说不准。”邵雪君道。

“你随便估计一下——”

“大约……两分,不,应该只有……一分钟。”

“一分钟?!”

果然,真的只有这点时间!看来言菊芳并没有说谎,也没有记错。这个强奸犯确实非同一般:力度、速度、精准度三者兼备,简直是将男人的爆发力发挥到了极致!办案十年,钟少德也算是见多识广,可从未听闻过如此厉害的强奸犯。在他的印象中,性犯罪的实施者大抵是些智力低下、感情单调、粗手粗脚的角色,作案时总喜欢强行撕扯女人的衣服,把现场弄得一片狼藉。这些人大多是生活的失败者,从他们亢奋委琐的脸上可以轻易读出四个大字——“我要女人”。可如今看来,这一模板显然已不再适用……

“邵小姐,对于罪犯的外貌,你还记得多少?”钟少德问道。

“我只记得,他穿了咖啡色的旗袍……还有黑色的女式皮鞋……应该还戴了一个假发套,就这些了。”邵雪君道。

“身高体型呢?”

“应该和我差不多高吧……稍微有点瘦……”

“他的手呢,有什么特别的?”

“手……啊!我记得,他左手的指甲很长!”

“右手呢?”

“右手……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指甲也不长……”

“面孔有什么特征?”

“面孔……当时他在我背后,我没看清……”

“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么?你再稍微回忆一下——”

“啊……对了,进厕所间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瞄到他一眼,我好像看到……他的眼珠子很黑,很灵活……其他的……就没有了……”

眼珠很黑……还很灵活……难道讲……是他!?钟少德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急忙追问道——

“是不是有点像米老鼠的眼睛?狄斯耐卡通片里的米老鼠?”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邵雪君道。

“邵小姐,假如现在让罪犯穿回男人的衣服,站到你面前,你能不能认他出来?”钟少德不想再兜圈子。

“我想……大概……是可以的……”邵雪君犹犹豫豫地给出了答复。

“很好!”钟少德在纸上记下了最后一笔,随即将纸笔推到了邵雪君面前,“邵小姐,请仔细看一下,要是没有异议,麻烦你签个字——”

“啊!要我……签字?”面对眼前的康克玲金笔,康克玲皇后貌似不太愿意伸出玉手。

字只要一签,笔录就会成为凝固的人证。根据租界法律,强奸案属于公诉案,即便受害人不想追究,司法机关依然可以立案调查,只要找到证据,即可提起公诉。听说邵雪君读过高中,这点法律常识应该是有的,她清楚签字意味着什么。

犹疑片刻,邵雪君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韩庄,无疑,那是一双摇尾乞怜的泪目。

韩庄的神情很复杂,他抿着嘴唇,眉头紧皱,仿佛正在承受同情心和责任感的天人交战……

“邵小姐,我想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钟少德将腕表转向了邵雪君,表盘上的分针离12还差三小格——如今是557分,离邵雪君未婚夫下班只剩区区三分钟。

“不!求求你——”邵雪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再度泪如泉涌,“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啊……求求你们,只要别让云升知道,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就在这里签字——”钟少德叩了叩桌上的供状。

然而,对方依旧是逡巡不前。

“钟探长,”韩庄终于开了口,“你想想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邵小姐签字?”

别的办法?代替签字……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法律效力可能稍差一些,毕竟直接体现当事人意志的还是她的亲笔签名……也罢,还是快点完事吧!要是邵雪君的未婚夫真的来了,事情只怕更加麻烦。

“好吧,不想签就算了……”钟少德慢吞吞地收起了桌上的金笔。

邵雪君仿佛看到了希望,一时间如释重负,然而,就在她放松警惕的一刹那,钟少德闪电出手,一把擒住她的右手腕,从口袋里变出一小盒印泥,照着她的大拇指印了上去——

“呀!”邵雪君一声惊叫,等她反应过来,她的手印已经留在了笔录上。

这是钟大侦探惯用的小伎俩,通常用来对付文盲以及炮制假口供。

“好了邵小姐,感谢你的配合,”钟少德迅速收起了笔录,“等捉到了疑犯,我们还会来找你,到时希望你继续配合,当然,我们也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的隐私。好了,不耽误你们夫妻团聚了,我们先行告辞。韩探长,走人——”

带着依依不舍的神色,韩庄离开了受害人。临末,他还不忘安慰对方一句:

“邵小姐,请多保重,一切都会过去的。”

言罢,两名侦探一前一后走出了紫罗兰咖啡馆。

 

夜幕渐渐降临,夜之狩猎已然拉开大幕——是时候去捉那只米老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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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天地一弘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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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惊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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