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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魔弹(下)

 

(四)

这天午后,施祥生漫不经心地在河边游荡。在慵懒的阳光下,水乡的冬景不可不谓清丽,但施祥生却完全没有游览的兴致。他这次走得太匆忙,本来就没带多少钱,现如今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要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除非找到新的经济来源。

“总不见得在这里打工吧……开玩笑,太开玩笑了!本人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公司股东,岂能在这种地方讨生活?”

在突发奇想之余,一个不太愉快的想法浮上了他的心头……说实话,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担心过所谓的“生计问题”。尤其是这几年,简直是成天享受,无所事事。工部局的科员职位也只不过是挂个名,吃吃空饷罢了,基本没什么活干,只要隔几天报个到,坐坐班就行了,以至于自己混到现在连公文都不大会写。如此浑噩度日,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切!现在想这些有个鸟用?真是无聊!”

在中止自我反省的同时,施祥生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于洋场的钟爱和依赖。自己早晚是要回去的。只是不晓得现在租界的情况到底如何。黑社会的人到底有没有找自己寻仇?还有……还有就是下水道的那颗炸弹,它简直就是所有不幸的源头……它后来到底怎么样了?究竟有没有爆炸?可恨这个穷乡僻壤,实在太落后,太愚昧,太闭塞!不但没有无线电,就连报纸都买不到半份,大小新闻全靠口耳相传。想要获得最新的消息,最便捷的途径莫过于去镇上的茶馆坐上一坐。然而,那里的市侩气却让施祥生难以招架。就在到达小镇的当日,为了替少女寻亲,施祥生听人介绍去了一次茶馆。结果不出半天,他本人就成了小镇的头条花边新闻。在那些乡下人看来,他十有八九是一个和家里闹翻的少爷小开,带着相好的“姑娘”私奔到了这个镇上,等家里的老头子气消了,他自然就会回去。

“唉,现在的小年青,真会得瞎来来啊!”

“伊到底是犟不过伊爷娘的,到辰光这小姑娘就罪过了!”

“啥个小姑娘,我看是堂子里的长三姑娘吧?看伊格样子也不长久了……唉,倒真是可惜了……”

……

诸如此类的议论施祥生每天都听得到。除了“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以外,他已经不想做任何反应了。他既无意于,也不屑于将事实真相告诉这些乡民,更何况,对于整件事情的原委,他本人也不尽了然。时隔三日,那个流氓的临终遗言依旧萦绕耳畔,令他疑惧不已:

“没……有人……你是……一个……人……来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神情,看口气,对方应该是没骗自己。要真是自己一人去的旅馆,那倒真是“奇怪”了。在毫无知觉地的情况下走在大街上……难道说……自己是梦游了?!要真是醉酒梦游的话,那炸弹的事情……总不见得……也只是一场梦?或许是时过境迁的关系,自己关于炸弹的记忆已不再那么真切了……或许,真是梦中的东西也说不定……要弄清这件事其实也不难,只要动用自己的同事关系,查一查租界的下水道就可以了……照这么看来,自己是应该早点回租界了?对,应该尽快带少女回去,帮她找一家疗养院,请最好的医生……反正只要一进租界,自己就有的是钱……但是,如果自己这一番推想全是错的,就这么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不妥不妥,还是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逡巡之间,施祥生已经来到了小镇的东端。

不知为何,今天的镇子很不平静。不时有三五成群、扶老携幼的人从市区方向过来。看这些人的装扮,却又不像是流民、乞丐,分明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有产人士,其中居然还有几个白种人……

突然间,施祥生从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搞什么鬼?!居然是他!”这个“他”不是别人,正是施祥生在工部局的顶头上司、卫生处督察科科长礼查德·司各脱。这个肥胖的山姆爷叔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身人力车夫的衣服,头上还戴了一顶乌毡帽,好像是在伪装自己,只不过这种伪装实在不怎么高明,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一点不错,司各脱,肯定是这家伙!他怎么会出现这里?施祥生一时如堕五里雾中,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Oh——施!真的是泥!太耗了!”对方很快也发现了他,冲上前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Thank god!泥没事,太耗了……这三天泥去哪里了?”司各脱露出了很关心的神情。他和施祥生的亡父是老朋友,是看着施祥生长大的。要不是他的大力关照,施祥生这个半吊子大学生又如何进得了工部局?

通过扑面而来的狐臭气,施祥生已经确定,眼前这个美国佬肯定是真人。在理了理头绪之后,他便将这几天的经历告诉了司各脱,只是略去了和炸弹有关的部分。

“杀了一个流氓?有什么了不起?有喔在,谁敢抓泥?”司各脱很是轻描淡写。然而,对方质疑的目光很快就让他有些不自在了……当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之后,不禁面露惭色,悻悻地骂了一句“shit”。

从司各脱的口中,施祥生得到了一条惊天的特大新闻,或者说——特大噩耗:就在今天清晨,日本军队不宣而战,突袭了英美租界,不到两个钟头就占领了租界全境!原来日本已经和英美开战了,他们的海军刚刚偷袭了夏威夷岛的美国海军基地,把太平洋舰队打得落花流水,全军覆没。世界大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无处不是修罗场,租界孤岛——这个最后的庇护所亦已不复存在。在如今的大上海,再也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尤其是像司各脱、施祥生这样的有产阶级,其遭受的打击尤为巨大,他们的资产和地位全都成了日本人和汉奸的彀中之物。就在这一天之中,不知有多少名门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对了,泥有没有见到陈和李?”司各脱忽然想起了什么,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陈君和李君都是施祥生在卫生处的同事,同时也是他的白相朋友,三天前的夜总会之行就有他们两个的份。

“他们和泥一起失踪了。今天早上,日本兵来工部局抓人,名单上有他们的名字。冤来他们是重庆方面的特工,他们的名字全是假的。如果能朝到他们,喔就能去重庆了。现在只有重庆是安全的……”

听到这里,施祥生心头一紧,生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会不会也在日本人的通缉名单上?自己跟这两个家伙混得这么熟,难保不引起日本人的疑心……还有那颗噩梦般的炸弹,会不会和他们两个有关?要晓得,军统特工可是策划暗杀和爆炸的一流好手,而且从来不惮滥杀无辜……

“泥怎么了?难道……泥和他们是一豁的?泥也是重庆方面的……”见施祥生神色古怪,司各脱疑心大作。

施祥生赶紧向对方解释,自己对政治不感兴趣,和国民党一点点关系都没有,还有,自从那天离开夜总会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一个卫生处的人,千真万确,他可以对天发誓……临末,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不在的这三天,租界有没有发生重大的恐怖事件,比如爆炸之类?

“爆炸?有的!有恨多!到处都在开炮,到处都在爆炸!”司各脱圆滚滚的脸上尽是忿恨,“军舰完了!万国商团完了!董事会也完了!Thank god,一切都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喔们了——We are pretty fucked!!”

 

 

(五)

在送走了昔日的上司之后,施祥生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客栈。

“完了……上海完了,我也完了。”这是他推开房门后的第一句话。

少女正倚靠在窗边,望着远处逃难的人群,脸上的表情有些木然。

“我……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是……”他开始哽咽了。

的确,工部局机关已经彻底瓦解,而他的颜料厂,因为有大量的美英投资,被日本人当作“敌产”没收也只是时间问题。他的收入来源已经全部断绝,就算是回到租界,也只能和马路上的流民瘪三为伍。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施祥生用颤抖的双手握住了少女的手,“到底让我怎么办?我现在只有你了啊!”

轻轻地,少女为他拭去了眼角的泪。相视片刻,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又吐出了梦呓般的话语:“你是……龙……”

“呜……是龙龙没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哇啊——”施祥生一把抱住少女,失声痛哭,涕泗滂沱,就像一个伤心的孩子扑进了慈母的怀抱。

“没关系……因为……那个你……是龙呀……”少女一边轻抚着他的背脊,一边用暧昧的软语安慰他。

良久过后,施祥生方才平静了下来。

他出生的时候就没了母亲,所以比一般人更渴望母爱。从小到大,他一直在各种各样的人身上寻找“母亲”的意象,比如保姆、父亲、女教师、学姐,甚至是职业妓女……然而,这一切终究是捕风捉影。作为“母亲”的替代品,这些人充其量“徒具其形”而已。然而,今天的情况却大不一样。施祥生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一位比自己年轻的女性身上找到了那种全身心的,血亲一般的归属感。在此之前,这种甘美的感觉只存在于他最深的梦中。

正当施祥生躺在少女怀中抽泣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达的轰鸣声,它旋即引发了巨大的骚乱。

“日本兵来啦!快逃啊!!!”

人群一面发出绝望的呼号,一面作鸟兽散。在小镇狭窄的石板路上,各不相让的难民们挤做了一团,彼此踩踏,互相倾轧,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不少难民被挤落水,在零度的河道中拼死挣扎……

随着人群的退散,施祥生终于看清了这场灾祸的元凶:那是一辆军用三轮摩托车。没错,只有一辆车,上面载着两个日本兵,外带一个保长模样的中国人。

摩托车一路驰来,最后停在了客栈门口。

施祥生惊得魂飞魄散,连眼泪也顾不上擦了,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总算是将他的勃朗宁握在了手中。

楼下先是传来了那个保长的说话声,施祥生在楼上听不真切,只是隐约听到了“慰安所”、“你女儿”之类的字眼。随后是客栈老板娘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再往后,就是日本兵的呵斥声和老女人的嚎啕声……随着两记清脆的耳光声,楼下顿时一片寂静,只听见三八大盖拉枪栓的声响。几秒钟之后,不详的气氛被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声打破了:

“楼上!楼上有女人!太君,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囡,要抓就抓楼上那个!对对,花姑娘,大大的花姑娘!”

咚!咚!!咚!!!

军鞋和楼梯的撞击声不断锤打着施祥生的神经,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逼得他两眼血红,汗如雨下……终于,他爆发了——

客房的房门猛然弹开,施祥生面色铁青地冲了出来,手中的勃朗宁喷出了绝望的怒火。走在前面日本兵瞬间连中数枪,仰天倒地,一命呜呼。

就在此时,另一个日本兵的枪也响了起来。伴随着一声痛苦的低哼,施祥生一个踉跄滚下了楼梯。

眼看房间里第二个人也要出来了,日本兵又迅速打出了第二枪,子弹精准地穿透了木门,正中少女的心口。

日本兵又给步枪上好了膛,然而,他永远也没机会打出第三枪了——转眼之间,他的军帽已经绽开了一朵血花。

紧握着硝烟袅袅的手枪,施祥生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身上的西服沾满了灰尘和血污。他的左手血肉模糊,大拇指早已不翼而飞,断裂的白骨在寒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在确认敌兵已死之后,施祥生摇摇晃晃地走上了楼梯。迎接他的,是已经气绝的少女。

少女的遗容波澜不惊,甚至还显出了几分安详和释然。对于饱受摧残,早已生无可恋的她来说,速死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或许是失血过多的关系,少女的脸庞越发苍白了,白得近乎透明,透过薄薄的皮肤,甚至可以看到纤细的青筋……

施祥生欲哭无泪。

片刻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冲下了楼梯,脸上露出了极其可怕的神情。狼顾四下,他找到了躲在角落里发抖的老板娘。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你们这帮畜生!”他再度举起了手枪。

老女人还在抖个不停,一张老脸又皱又紫,好像打了霜的老茄子。

“知道吗,你毁了我最后的幸福!呵呵……多亏了你,我现在一无所有了,所以——去死吧!!!”

他叩动扳机一通怒射,将剩下的子弹全部留给了老女人……

经过这一番变故,客栈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其他人非死即逃。平时不觉得很大的屋子此时也变得空旷了起来,空得凄怆,寒意逼人。在打了一个冷颤之后,施祥生终于感到了疼痛:来自肉体的痛,来自心灵的痛,锥心刺骨的痛……

用手绢草草包扎了伤口之后,施祥生将少女的遗体抱上了摩托车的副座,随后发动摩托,驶离了这座小镇。

不知何时,路上下起了蒙蒙细雨。冷雨与热泪汇作一处,滋润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庞。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雨点也化作了片片雪花,在他未经沧桑的脸上刻下了两道霜痕。

终于,马达声戛然而止,摩托车的油箱见了底。四周是黑灯瞎火的野外,想来离沪苏的交界线已经不远了。

施祥生把车推进了一条水沟,抱着女尸走进了附近的一间粮仓。

粮仓已经废弃很久了,里面尽是陈年的稻草,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息,夹杂着芬芳与腐臭。

放下遗体,合上仓门,施祥生一下子躺倒在草堆上,两眼失神,一脸颓然。数日以来的紧张、痛苦和折磨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明天会怎样?”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已不再关心。他太累了,他只想休息。

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满心的绝望,施祥生在湿冷的稻草中蜷成一团,遁入了无念无想的黑甜之乡……

在季风气候的江南,冬夜同样也是严酷的。藉着不断蒸发的水气,无数细菌、病毒以及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黑暗中蠢蠢欲动,无形之间即致人于万劫不复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施祥生的尾骨缓缓升起,沿着他的脊柱蜿蜒游移,犹如一条附骨之蛆,亲吻着,咬噬着,吮吸着,将生命的精髓一点点抽离他的躯壳,最后,索性是钻进了他的头颅,肆无忌惮地啃食起脑髓来,一面还发出了欢快的嗡嗡声……

“啊——”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之后,施祥生抱着脑袋惊醒了过来。就在这一瞬间,一切颠倒恐怖悉数化为乌有,只有受伤的左手仍在隐隐作痛……原来,这只是一个梦,太骇人了,还好只是一个梦。

透过仓库的顶窗,他看到了淡淡的朝霞,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不过,还早着呢,他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随后——他的头“嗡”地一声大了。

少女的尸体早已不见了踪影,地上留下了一摊血迹,在暗红色血迹的上面,有一件同样颜色的东西。那是一件旧物,一件他七十七小时之前见过的旧物,正是因为这件东西,他的人生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

如今矗立在施祥生面前的,正是下水道的那颗魔弹。庞大的弹身压碎了谷仓的地板,陷入到泥土当中,宛如从混沌母腹中孕育而出的超级怪胎。在薄如蝉翼的弹壁后面,羊水一般的液体正在沸腾,梦魇般的蛇形怪物依旧在那里,跳着急速的毁灭之舞……渐渐地,怪物的形象越发清晰了起来,它似乎长了一张脸,一张人类大小的脸,上面依稀可以看到人的五官。

就在此时,施祥生突然萌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甚至超过了他对于少女的熟悉感。然而,这两种感觉又是何等的相似,或者说,后者只是摹本,前者才是原型。

与此同时,怪物的活动开始慢了下来,它似乎也认出了施祥生。炸弹逐渐由暗红色变回了古铜色,内胆里的液体也恢复了平静。怪物游近了施祥生,它的脸紧紧贴在了金属壁上。

就在这一刹那,施祥生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血液彻底凝固了。

“啊——原来是你呀!”镜子对面的“他”如释重负,对他粲然一笑,“还记得我吗?”

“他”的笑语化作一道白光,瞬间击溃了意识的壁垒,揭开了尘封千年的记忆,那本不该属于他的记忆……古朴的渔村、纵横交织的水网、风吹稻浪的芳香、卓荦不群的名族、蓬勃兴起的港口,紧接着,外族的觊觎、残酷的战争、血腥的杀戮、懦弱的屈服、虚伪的市井、浇薄的风俗、贪婪的剥削、荒芜的年景、人与人相食的惨状,狗苟蝇营、春耕秋实、男盗女娼、渔舟唱晚……连绵不断的思念宛如决堤的洪流,狂暴地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终于,一切的一切都到了尽头。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他的灵魂四分五裂,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尘,散落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抱歉,我还有一段路要走……”虚空中回荡着“他”声音,“……所以,好好睡吧……放心,不会再有梦了……”

如果说人生也是一场梦的话,那么,毫无疑问,那场名为“施祥生”的春梦已经落下了帷幕。

 

 

(六)

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人面或许依旧,桃花却已凋零。

在度过了自己的百岁诞辰后,上海的租界终于寿终正寝,随之同去的,还有洋场的百年繁华。如今的市面一派萧条气象,昔日的广告店招纷纷失色,仍在吸引人们眼球的,只剩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写着“大东亚圣战”字样的标语,当然,仅供娱乐,博君一粲而已。

在一队日本摩托兵的护送下,一辆豪华轿车驶回了市中心的豪宅。一个西服小厮上前打开了车门,一身中山装的他缓缓走下了汽车。比起三年前,他的相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多了两撇胡须而已。负责护送的尉官向他行了一个军礼,算是道别。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算是回礼。尽管已是盛夏时节,他的左手依然戴着黑色的手套,手套下面的拇指僵硬无比,从没有人见它弯曲过。

走上汉白玉砌成的台阶,穿过金碧辉煌的厅堂,他径直步入了卧室。这是一间装修道地的和式卧室,朴素而不失高贵,可以说,它部分保留了千年之前的华夏古风。

两个妙龄女仆上前为他宽衣解带,给他换上一袭宽松凉爽的丝制睡袍。随后,她们又拉开了两扇木门,一位身穿和服的美妇人缓步而出。这位美人生得珠圆玉润,丰乳肥臀,颇具盛唐余风,莫非太真之末裔?

没有客套,也不需要寒暄,美人跪坐在席上,信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对他露出了浅浅的一笑。她的笑容十分迷人,且耐人寻味,充满了慈爱和魅惑,却又透出些微的嘲讽和无奈,如同一位母亲正在用一件玩具引诱孩子。

他平静而顺从地来到她的身边,躺到了她的膝上,握住她的酥胸,将一颗乳头含进了嘴里。

很快,美人的乳汁流进了他的口中,带着淡淡的体温,滋润着他枯萎的肉体,温暖着他冰冷的心灵,生命的愉悦逐渐开始蔓延……不知为何,今天的母乳更胜以往,有如琼浆玉露,不似人间之物,非但甘美无比,而且富于意蕴。与往常的一过性快感不同,今天的愉悦是立体的、多层次的,将他带入了一个万象森罗的微妙世界,其间珠珠相含,光光相摄,宛若神圣的天体运转,无比美丽,无比庄严……随着探索的深入,愈发强烈的快感接踵而来,重重跃进,令他浸淫在愉悦的海洋之中。他就像一条游鱼,一路下潜,勇猛精进,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逡巡,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深不可测的海底、一切快感的核心。在征服了种种艰险,穿越了重重阻隔,领略了沿途胜景之后,他终于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义无反顾地钻进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就在这一瞬间——光球裂成了碎片,爆发出异常强烈的光芒。弹出的碎片触到了其他的光球,引发了无穷无尽的连锁爆炸,释放出千倍、万倍乃至亿倍的能量,将大地上的一切悉数抹去,开启了新的轮回之门……

美人猝然倾颓,伏在了他身上,将他带倒在地。

就在怀中的温香软玉行将冷却之际,他口中溢出了一缕鲜血,与嘴角的乳渍汇作一处,呈现出极艳丽的桃红色——这个男人业已停止了呼吸。死者一脸安详,无欲无求,仿佛在极乐神园找到了永恒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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