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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魔弹(上)

按:2015年作品,根据一位友人的梦改编,当时梦者正在纽约游学。



(一)

施祥生独自一人醒来。

睁开双眼,望见的是裸露的电灯泡、斑驳的天花板……然后,是吱吱作响的双人床、老旧简陋的梳妆台……很明显,这是一间三流旅馆的客房。

自己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

尽管宿醉的头颅还在隐隐作痛,施祥生还是努力开始了追忆。

片刻过后,他便有了一些头绪:记得昨天下班后,他是和几个卫生处的同事去了仙乐都夜总会。他这几个同事大多有些背景,是一帮如假包换的纨绔子弟。施祥生本人其实也是如此。四年前他老爹去世以后,身为独子的他继承了全部家产,成了某颜料厂的股东,每年都能领到一笔不菲的分红,足以让他好好享受人生。在混了两年大学后,他肄业进了工部局,不久就和几个同道中人一拍即合,开始了夜夜莺歌、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新生活”……

不错,昨晚他又在夜总会胡天胡地了好几个钟头,跳舞、喝酒、打21点、喝酒、跳舞,然后……施祥生依稀记得,从夜总会出来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十点三刻,再后来……按照惯例,他们兄弟几个会赶在租界宵禁之前钻进四马路的娼馆。要是没记错的话,昨天他们也准备去那里宵夜,有个家伙还建议大家换换口味,去一家白俄堂子开开洋荤,听说那里的妞……尽管搜遍了大脑的每一个角落,施祥生还是想不起昨晚的俄国妞到底怎么样,兴许……兴许昨天他根本没去玩女人?没错,一点不错,他总算记起来了,后来的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就在吃饱老酒的一帮人抄小巷前往四马路的途中,施祥生掉了队,而且“掉”得很厉害——他一脚踩空,径直掉进了一个没有盖子的阴沟洞!

施祥生一下子摔倒了离地五、六米的洞底,猛烈的的撞击使他的酒醒了一大半。他反应很快,马上扯开嗓子呼救。出人意料的是,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就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继续狂歌当泣,渐行渐远,可见他们已是十分地醉了。更加可怪的是,撇开他的同党不论,就连小巷两旁的居民也没有一个来搭理他。这条巷子本就不算繁荣,到了这个时候早已是黑灯瞎火,居民们已经安歇多时了。可就算是这样,这么大的呼喊声他们也不应该听不到啊?真是咄咄怪事。

一连叫了几分钟后,施祥生终于声嘶力竭了。周围一片死寂,除了他本人的回声以外一无所有。微弱的月光透过井口倾泻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灯光下的戏子,而且还是一个丢人现眼的丑角。今天算是阴沟里翻船了,堂堂钻石王老五,难道要困死在这臭水沟里?万贯家财、鲜衣怒马、香槟酒气、钗光鬓影……一想到自己就要和地上的种种美好作别,施祥生不由愁肠百结,喟然长叹,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又过了一、两分钟,施祥生的眼睛总算是适应了地下昏暗的环境。他发现,自己其实是落在了一条排水道上,因为现在是冬天,所以地上几乎没什么积水。要是不想继续呆在原地的话,他有左右两条路可以选,左边道路的远端隐约有些光亮,右边的道路则是一片漆黑。犹豫片刻,他决定往左边走走看。在活动了一下四肢,确定没摔断骨头之后,施祥生开始了他的下水道探险。

眼前的道路比他想象得要漫长,走了十来分钟都不见尽头,恶臭的瘴气几乎使他窒息。之前望见的微光也显得怪异了起来,就像舞厅的探照灯一般,总在不远的前方摇曳,宛如一个诱人的陷阱……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发光?还是说,自己因为大脑缺氧产生了幻觉?施祥生的脑子一团浆糊。凭借着动物与生俱来的向光本能,他近乎麻木地踯躅前行。

二十分钟之后,施祥生总算是结束了漫长的煎熬。然而,预想中的希望和喜悦却并未来临。在这条地狱般的道路的尽头,等待着施祥生的,自然只能是恐怖的地狱——一颗硕大无朋的炸弹赫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施祥生登时血压升高,瞳孔张大。

这颗炸弹大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它至少有三米高,半径也足足有一米。更不可思议的是,它居然还会发光!刚才一路上看见的异光都是从炸弹的内部发出的。炸弹的金属外壁很薄,几乎是半透明的。透过外壁隐约可以看到,炸弹的内胆充满了某种液体,最为恐怖的是,还有一条模模糊糊的、像虫又像蛇的怪物正在液体中蠕动,而它——正是所有光线的源头!

渐渐地,怪物变得愈发兴奋,腾挪不休,上下盘旋,做着一种极其妖异的圆舞,流彩四溢,炫目无比……难道说,它已经觉察到了施祥生的存在?!随着怪物运动频率的激增,炸弹逐渐由古铜色变成了暗红色,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嗡嗡声——它就要炸了!!

施祥生的眼前早已是金星乱冒,天旋地转……他再也撑不下去了,在昏倒的刹那,他恍惚间听见了一声凄绝的长嚎,其中仿佛蕴含了来自十九层地狱的莫大痛苦……

然后……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躺在了这家旅馆的床上。

回忆到此为止。可怜施祥生不但没有解开早先的疑窦,反倒是又骇出了一身冷汗。

 

 

(二)

“请问,你是不是还记得……昨天晚上……送我来的是什么人?”

“呃……弗好意思,我当的是早班。昨日值夜班的朋友回去困觉了。”面对施祥生的质询,镇海旅馆的账房先生皱了皱眉头,随后拿出了登记簿,“我帮侬查一查,看看是不是侬认得的人……‘施祥生’对伐?喏,就在这里。”

顺着对方的指示,施祥生在登记簿上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这几个字写得出奇地烂,有如蛇行蟹爬。施祥生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一位字写得如此之差的相识。签名右边的一栏是入住时间——民国三十年126日零点。仔细想来……这不就是自己昏倒半小时以后的事情吗?这么说来,昨晚发生的一切应该全都是真的了。除此之外,施祥生得不出任何有意义的推论。事实上,从醒来到现在,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记忆。下水道、巨型炸弹,这些肯定都是真的,几乎不可能是酒后的幻觉或噩梦,自己对于它们的印象是实在是太生动、太鲜活了,仿佛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立即回到事发现场。

比起自己的境遇,更让施祥生困扰的还是那颗炸弹。很明显,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新式武器。那么,到底是谁把它放在了英美租界的下水道?施祥生首先想到了日本人。这两年日本人一直对租界图谋不轨,这早已是司马昭之心了。时不时会有几个穿生化制服,带防毒面具的日本兵突然出现在租界和华界的边境地带,搞得整个孤岛人心惶惶。工部局卫生处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自从法国战败投降以后,日本人就秘密开进了法租界,把祁齐路上的自然科学研究所变成了细菌毒气武器的研究基地,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里面总会传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施祥生突然得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真是日本人干的,那么自己窥破了他们的秘密,他们又岂会放过自己?等一下!难道说,昨晚把自己送到旅馆的其实是……

施祥生神经质地扫视了一下周围,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于是稍稍安心了一些。转念一想,他又发现,刚才的想法其实不太站得住脚:倘若日本人怕自己泄密的话,直接干掉自己就行了,又何必大费周折地让自己活到现在?不是日本人的话……总不见得是……美国人?万一日本人真的打进了租界,美国佬就准备来一个玉石俱焚?这好像也讲不通,美国佬看起来不可一世,其实大都是怕死鬼,再说这么做也划不来呀……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施祥生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乱叫了。抬腕一看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午饭的饭点,自己已经十几个钟头没进食了,还是填饱肚子再作计议吧!

他很随便地走进了旅馆对面的一家点心店。岂料刚进店门,一个日本相扑模样的人就从斜刺里跳将出来,冲着他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怪叫。施祥生吓得汗毛倒竖,下意识把手伸进了西装的内袋,那里放着他防身用的勃朗宁手枪。再定睛一看,眼前的伙计分明是个中国人,只是长得又矮又胖,有点像日本人而已,他刚才想来是喊了一声“欢迎光临”之类的话吧?

“唉,真没用,只会自己吓自己……”施祥生一边自嘲,一边心有余悸地坐下来,点了一碗馄饨。

施祥生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他满脑子都是下水道炸弹的事情:那颗炸弹昨晚应该是没爆炸,不过看情形,它指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炸开来……看它的尺码,威力应该是十分了得,弄不好会连工部局大楼一起炸上天去……到底要不要跟上头报告这件事?现在回工部局恐怕凶多吉少,要是踩了狗屎运,正赶上炸弹爆炸的话……要不然,先打个电话过去?这样比较安全……

“……南京国民政府敬告广大租界同胞——”施祥生的思绪被广播里传出的女声打断了。

“……中国与日本一衣带水,同种同文,值此多事之秋,理应精诚提携,合作共荣……”播音员操着一口标准的北京话,前后鼻音分得很清楚。

“……警告那些破坏中日团结,甘为英美走狗的宵小之徒,不要以为租界是你们的避风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若不知悔改,一意孤行,等待你们的,必将是大日本皇军的铁血制裁!”

施祥生“唰”地站了起来,他再也听不下去了。所谓“英美走狗”,说的不就是他这种人么?不!他绝不能打电话回工部局!租界的电话线恐怕早就被日本人监听了,只要一打电话,他肯定完蛋!

此地不宜久留。搁下半碗馄饨和一张零票,施祥生故作镇定地走出了店门。然而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了老鸦一般的呼喊声:

“喂!朋友!西装朋友——”

施祥生猛地一抽搐,被钉在了原地。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短打,耳朵夹了根烟,一看就知道是流氓的人赶了上来。这家伙先前一直都坐在点心店里,只不过施祥生没怎么注意到他。

“这位朋友,”流氓凑近施祥生,压低声音道,“……要不要放松放松?”

“放……什么……松?”施祥生还没缓过神来。

“当然是这个喽——”流氓冲着施祥生比划了一个国际通用的手势,接着朝镇海旅馆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兄弟手头有个上等货色,只有十六岁,嫩是嫩得来——比起电影明星一点都不差。”

原来对方是想拉皮条,施祥生松了一口气:“算了,没兴……”

“真的老好的,骗你我不是人!”流氓继续唾沫横飞地做着宣传,“昨天夜里我就看你心情不大好,放松一下嘛……”

“什么?昨天晚上?!”施祥生心中一凛,难道这家伙是看着自己进的旅馆?

“昨天夜里我到底……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快告诉我!”

面对施祥生的过激反应,流氓先是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沉吟片刻,突然作恍然大悟状。

“昨天夜里么……哼哼……”流氓阴阴一笑,索性卖起了关子,“我看这里人太杂,要不然换个地方慢慢告诉你?”

施祥生没有选择,只能和这个下三滥的货色一路勾肩搭背,回到了镇海旅馆。

“现在总可以告诉了我吧?”见旅馆的大堂没什么人,施祥生再次发问道。

“不要急呀!等看过了楼上的妹妹,兄弟自然会讲给你听。来来,放轻松一点……对,就这样,放松……”

于是,两个人从一楼“放松”到了三楼。流氓掏出钥匙,插进了306的门锁,而施祥生昨天住的正是305室。

“这瘪三竟然住在我隔壁!”虽然有些心理准备,施祥生还是大感意外,“太巧了,实在太巧了……不对!这肯定不对头!难道说,昨天晚上的事情是他们精心策划的……”

就在施祥生胆颤心惊的同时,306的房门缓缓打开了……小小的房间既没有藏龙,也没有卧虎,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有孤零零的一位少女。

少女并未理会来客,她正专心致志地进行着一项工作。在她的手上,是一张刚加过热的锡箔纸,在这上面,一滩褐色的液体正在蒸发,铁线蛇般的烟雾升腾而起,通过吸管连绵不绝地钻进了少女小巧的鼻子……少女显然非常陶醉,两颊绯红,艳若桃李……

施祥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眼前的少女一袭素色旗袍,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身上尽管披金带银,但却透出了一股天然的质朴气息……如此单纯而又如此可怜,这样的女孩如何可能是坏人?端详着少女如梦似醉的神色,施祥生也渐渐陷入迷离之中……不知为何,少女的眉眼举止都让他倍感亲切,甚至萌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何其真切,何其强烈……难道,眼前的“她”真是一位故人?

“娘个逼!你怎么还在吸?!没看到客人吗?快点收起来!”流氓一把夺过少女的烟具,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一回头,又换上了一副笑脸,“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嘿嘿,怎么样,还不错吧?”

被夺去烟具的少女一脸愕然。或许是受到了惊吓,她两颊的红晕褪去了大半,露出了白瓷一般的底色。在略微定了定神后,她似乎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将螓首转向了未来的恩主,露出了淡淡的惨笑。

他一时间心如刀割。

“二十块,怎么样?”

“……嫌贵?爽气点卖给你,十八块!”

“……算了算了,今天跟你交个朋友,给你成本价——十五块!”

流氓正准备继续降价,两张十元大钞已经甩到了他身上。

“你请便……我过一个钟头回来。”流氓关上门悻悻而去。

施祥生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爱上一个妓女!顺便说一句,即使我们把这里的“妓女”换成“女人”,这句话的意思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因为在施祥生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女人,第一是妓女,第二,则是想做妓女但还没做成的女人,她们同样也是妓女——只要有条件有机会的话。在中学和大学时代,他曾经迷恋过几个女同学,也曾不惜牺牲尊严,屈身求爱,在如今的施祥生看来,这简直是他人生的一大污点!所谓男女之间的“爱情”,实在是世界上最卑贱最猥琐的东西。但凡“爱情”,无外乎这样一个过程:起先总是男人的卑躬屈膝和女人的惺惺作态,到后来,自然就成了男人的压榨剥削和女人的忍气吞声。欺诈、自欺、残暴、懦弱、无耻、苟且……在万人颂扬的“爱情”当中,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人类大部分的恶德。“爱情,究其实质乃是性变态现象的一种。”对于佛洛伊德博士的这个著名观点,施祥生深表赞同。所以相对而言,他还是更喜欢那些不搞“爱情”的妓女,也就是堂子、舞厅、向导社里的职业妓女,而对于那些装模作样的女学生、OL、全职太太,一言以蔽之——他所谓的“事业妓女”,他向来都是不屑一顾的——至少近两年来一直都是如此。那么,今天他到底是怎么了?眼前的女人分明是一个职业妓女,却让他生起了某种近乎“爱情”的情愫。

然而,施祥生并未察觉到自己的矛盾之处。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温暖而甜美的感觉早已充满了他的全身。他正努力想要拨开重重迷雾,探寻这种感觉的源头,但一时间却难以如愿……

“你……不该吸那个。”长久的沉默之后,施祥生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他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实在太尴尬了。

“他说……”少女终于轻启朱唇,“这是一种……修炼……像英雄……一样……”

修炼?英雄?该死的流氓!无耻,太无耻了……在感到义愤的同时,施祥生也听清了少女国语中所夹带的方言口音:这好像是沪西青浦地方的口音……原来是从青浦过来的乡下姑娘……等一下!这个口音,难道她是……施祥生脑海中的雾霭逐渐开始散去了……

“还要……再练一下……悄悄的……”少女边说边从被子底下摸出了一个红色的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了私藏的白面。

“勿要……告诉伊哦!”说罢,少女翘起纤指,朝着施祥生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这个俏皮的手势犹如一道强光,驱散了他所有的疑云。

“龙龙哥哥,这个给你!”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笑盈盈地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苹果。

小男孩的神情有些羞涩,又带着几分倔强,他正犹豫要不要接受。

小姑娘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把将苹果塞到了他的手中。

“这是我瞒着妈妈从屋里拿出来的。勿要告诉伊哦!”小女孩把肉乎乎的食指贴到了小嘴上,“嘘——”

……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当时家里还很不富裕,为了生计,父亲成天在外奔波,将年幼的自己独自留在家中。所幸街坊邻里对他还算比较照顾,尤其是邻居家的一个小姑娘。在那段苦闷的岁月中,她成了他唯一的同龄伙伴。施祥生记得,小姑娘姓王,她全家似乎就是从青浦乡下搬来的。后来施祥生的父亲发了迹,跟人合伙开了工厂,于是带着施祥生搬出了生活了六、七个年头的石库门。从此,邻居家的小姑娘也就杳无音讯了……

“你……你是王家阿妹?!”施祥生忍不住叫了出来。

少女正在用火柴烤锡纸,听到施祥生的大叫,不由得抬起头来。

施祥生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头:“没错!你一定是王家阿妹!是我!我……我是祥生啊!”

“祥……生?是谁……啊!龙……”盯着袅袅升起的毒烟,少女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叹。

“对,对,那是我的小名!好阿妹,我是你的龙龙哥啊!”施祥生激动万分,他已经顾不得颜面了。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这十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少女被施祥生摇得花枝乱颤,她的眼神越发扑朔朦胧……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我要带你……”

就在此时,房门“砰!”的一声被踹了开来。没错,是刚才的那个流氓,不到十分钟他就回来了。

“娘个逼!连老头子的女人都敢动,你这瘟生真是活得不……”流氓正准备摆出仙人跳的架势,但他吃惊地发现:对方居然还没脱裤子!

“册那,小畜生,他娘的……你他娘的真是作死啊!你讲,这件事是私了还是公了?!”流氓稍一定神就恢复了之前的凶神恶煞,他不愧是流氓界的资深人士。

“钱……可以全给你,不过……人能不能跟我走?”

“什么?你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今天一定要带她走!你开个价吧!”

“吓——开什么玩笑!你脑子坏脱啦?!蛮好蛮好,看来该给你点颜色看看了——”

话音刚落,流氓的手上就多了一把尖刀。他朝施祥生一步步逼了过去。

“你不要过来!”施祥生慌忙掏出了勃朗宁,“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哎哟!侬不要吓我哦!好好,朋友,不要激动,我们慢慢商量……你先放松,对,放轻松,放——松!”

在说最后一个“放松”的同时,流氓猛地扑了上去,一掌打落了施祥生的手枪,却不意对方也一把抓住了自己持刀手。两人顿时扭作了一团……

半分钟后,屋内恢复了平静。

施祥生有气无力地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盯着自己沾血的双手发呆。在他的脚下,是胸口插着匕首的流氓,虽然还没死,不过也差不大多了。

“救……命……帮我……叫……咳咳……救护车……”流氓的嘴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一张一合,发出了蚊子般的叫声。

施祥生终于缓过神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在上海滩,每个流氓的背后都有一个帮会、一大群流氓,得罪一个就等于得罪了全部。他这次是闯大祸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没了啊!怎么办?看来钱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逃!只有逃!趁其他流氓还没发觉,有多远跑多远!

施祥生用床单擦了擦手,从门缝里窥了窥走廊,见四下无人,便一把拽住少女的手:“跟我来——”

少女迷茫而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仿佛只是换了一个主人一般。

就在迈出房门的瞬间,施祥生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没错,这件事情非常重要,要不是为了这件事,今天的惨剧根本不可能发生。

他三步并两步地回到了流氓的身边,俯下身子,脸上露出了极不自然的神情。

流氓还有一口气,此时的他已经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快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是谁送我来的?快点说!说了我就……带你去看医生!”施祥生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恨不得把自己的生气分一点给对方。

“没……有人……你是……一个……人……来的……”

一闻是言,施祥生如遭晴天霹雳。

“呵……呵……”对方用最后的生命挤出了一丝嘲笑,“你……这人……真……奇……怪……”

 

 

(三)

伴随着窗外暗哑的鸡鸣,施祥生又一次醒了过来。一束青灰色的微光穿透了窗棂,外面的天空刚刚露出了鱼肚白。

尽管已经到了大雪节气,自己身处的这个江南小镇却一如往常,没有落下一片雪花。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是一个暖冬。这里的天气依旧很冷,那是一种江南独有的冷,古已有之,千载未变。

湿寒的气息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木地板,咬噬着他的肌肤,吮吸着他的骨髓。施祥生已经失去了睡意。他从冰冷的地铺上爬起来,颤抖着穿上了外衣,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凝视着他的少女。

少女呼吸均匀、面容沉静,看起来睡得很好。只是,脸颊依然如此苍白,宛如白瓷,精致而易碎,白得让人心疼……少女的眼睑微微颤动着,她是在做梦么?是美梦,还是噩梦?看神情,兴许是美梦吧?然而,以她如此凄惨的过往……施祥生不忍继续猜想下去……话说,自己这几天的经历不也像是一场梦么?呵,那可真是一场十足的噩梦,疯狂、恐怖、血腥、而且荒唐到了极点……

在镇海旅馆误杀了敲诈他的流氓之后,施祥生就带着少女一路西奔,逃出租界,糊里糊涂地来到了这个青浦小镇上。照施祥生原先的估计,他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少女的亲戚,到时就能住进一户小桥流水边上的人家,避上一阵风头。然而,现实全然不同于他的想象:寻亲的事情简直毫无头绪,全镇上下没一个人认识少女。更令施祥生大感意外的是,在这些土著居民听来,少女的口音似乎并不是青浦当地的方言,一个教书先生认为是松江口音,一个船老大说是崇明口音,甚至还有几个跑单帮的觉得像是浦东一带的口音……就在乡下人众说纷纭的同时,少女的健康状况却开始恶化了。在迅速用光了私藏的白粉之后,她愈发神志恍惚,时不时会陷入半昏迷的状态,看来,常年的吸毒生涯已经使她的神经系统遭到了破坏。在痛心疾首之余,施祥生只得为她物色了一个临时落脚点。

转眼之间,他们已经在镇上唯一的客栈住到了第三天。漆黑的夜晚、吵闹的清晨、昏暗的煤油灯、没有热水淋浴……施祥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除了客栈老板娘母女之外。

客栈的主人是个五十开外的妇人,一见施祥生就满脸堆笑,给人一种热烘烘、黏糊糊的感觉。自从住进了她特地腾出来的“上房”之后,施祥生就没少受过她的“关照”。老女人不仅自己经常上来嘘寒问暖,探头探脑,还老是打发她的独生女儿来给施祥生端茶送水。说到她的宝贝女儿,平心而论,倒也有三分姿色,虽说有些小家败气,但眼睛还算大,下巴还算尖,屁股也算是翘的。“这种货色要是放在四马路,大概勉强算是中上水平吧?”施祥生曾作如是之想。但不过半天时间,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行不行,就这种气质,排进中品就该谢谢老祖宗了!”这妞的气质确实有些问题,看谈吐应该没读过几天书,可偏偏穿了一身女学生的衣服,脚上还套了一双皮鞋,走起楼梯来“嘭嘭”作响,仿佛想让全客栈都知道自己的存在。当施祥生示意她手脚轻点,不要惊醒自己的女伴时,这小妞总会把脸一侧,甩给施祥生一个有点怨愤的眼色,三分像白眼,倒有七分像媚眼,好像是在说:“哼!伊有啥了不起啦!”更令施祥生难以忍受的是她的背影。这小妞有点罗圈腿,走起路来屁股一跳一跳的,让施祥生想起了动物园里的兔子。这种小动物给人一种很不诚恳的感觉,它用大屁股对着你并不表示它对你不感兴趣,恰好相反,这是交配活动中的欲擒故纵伎俩。“好哥哥,快来追我呀!”当施祥生觉察到这个姿势的“深意”时,他几欲作呕……不要脸,太不要脸了!简直比妓女还不要脸!不,应该说,她是所有妓女中最不要脸的那一个!她当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和他的王家阿妹比?呸!滚她妈的……施祥生怒火中烧,觉得受了巨大的侮辱,他一度想要冲到楼下,让老板娘给他换个伙计,叫她的宝货女儿见鬼去……但为了自己心爱的少女,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毕竟在这个小地方,他和少女的两人组合已经够引人注目了,他不愿再多生事端。

随着时间的推移,施祥生的肝火渐渐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和悲哀。仔细想来,店主女儿行为其实也无可厚非。这个女人之所以丑态百出,无非是希望自己去追求她,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自己,过上阔太太的生活。这也是人之常情了,就算是丑恶,也是不仅仅是她们母女二人的丑恶,而是整个社会、乃至全人类的丑恶。面对全人类根深蒂固的劣根性,他施祥生又能怎么办?反倒是他本人,这些年来的思想和行为越发乖张,若不是有租界这个安乐窝,他又如何能够立身处世?照这么看来,作为民族耻辱的租界反倒是一方净土了?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纸醉金迷,这一切反倒理所应当了?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何为正确,何为错误,又有谁能分得清楚?还是古话说得好:“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既然不想为他人改变,又何必苛责于他人呢?还是继续坚守各自的立场吧!分歧和冲突总是在所难免的,习惯了也就好了。

世俗之人有世俗的爱情,施祥生也有他自己的爱。只是,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怀疑:自己对于少女的感情究竟能否称之为“爱情”?这种感情是如此的美好,如此的纯粹,没有欺诈,没有勒索,甚至都没有一丝性欲的成分……“爱情”,这个庸俗的字眼如何配得上她?

经过几十个小时的朝夕相处,施祥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受,这种感受越来越真切,越来越清晰,令他沉醉其中,如沐春风。他越发觉得,少女并不是一个外在于他的人,而是他身体和心灵的一部分。他仿佛可以见她所见,想她所想,愿她所愿,享受她的欢乐,承担她的痛苦,拥有她的记忆,感受她的世界……她就像是一面素净而古老的镜子,映出了他灵魂深处最美好的追求。或许,那是对于宁静生活的渴望,是超越乱世的希望,喻示着一个至美至乐的理想乡……他甚至相信,只要有少女相伴左右,他就能摆脱世间的一切纷争,出离红尘的一切恶业……是啊,有她就足够了……

在打了一个寒颤之后,施祥生的思绪终于飘回了现实。

眼前的“她”依然睡得很沉。

“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就像……保护我的眼睛一样。”

 

他轻柔地俯下身去,在她的眼角留下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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