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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之殇 06 更坏的女人

 

说到做到,黄昏时分,钟少德将陆亚男带出了妇教所的大门。

“好事做到底,送你一程——”他拉开了军用吉普的车门。

“不,不能再麻烦你了,我自己乘车回去。”陆亚男摇了摇头,一脸的落寞。

顺着对方的目光,钟少德看到,马路斜对面刚好有一家出租车公司。

也罢,给她留点尊严吧!钟少德并不喜欢放人情债,今日相助乃是率性而为,并没有求回报的意思。

将女人和行李送上出租车后,钟少德回到了自己车上。他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点起了一支墨西哥雪茄,一面小憩,一面整理起了头绪。

在访问了三个间接证人后,案情总算是明朗了一些。先前的三个疑点至少已经解开了一个。如今已经知晓,徐成林夜里经常去的“老地方”应该就是工艺院的阁楼,接下来可以去实地勘察一下,但愿能找到新的证据。而第二个疑点依旧很难解释,落水后徐成林为什么没有挣扎?或许……或许,精神病已严重损坏了他的大脑,抑制了他的反射神经?如此倒也勉强说得通……然而,最让钟少德难以释怀的还是第三个疑点,今天上午,在关玫面前他没来得及说,其实也并不想说:昨晚礼拜堂的那个神秘女人,她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监视自己?她和徐成林案有关系么?还是仅仅针对调查者本人?毕竟自己并未看清她的真面目,所以,从理论上来讲,她有可能是任何人,甚至也包括他的爱徒——关玫。昨天晚上,自己太轻易地解除了对她的怀疑,这显然是感情用事。联系关玫的身份,尤其是她的真实身份,自己貌似是低估了她的伪装能力……

沉思间,钟少德渐渐感到了一丝异样,那仿佛是……一道目光,从他背后射来,犹如小猫的爪子,贪婪、残忍,还带着几分挑逗,令他如芒在背,如坐针毡,难道……是“她”?没错,就是她!她又来了!

透过雪茄的烟雾,钟少德看到了反光镜中的虚像——那是一个女人,不错,同一个女人,同一身绿衣,她正站在三十米开外的街对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和他的吉普……

“册那!终于出现了!”钟少德暗暗骂了一声,随之采取了行动。

他慢慢下了车,一边继续抽着雪茄,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对方靠了过去。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并没有走最短的直线,而是选择走一个直角。通州路并不宽阔,机动车道不过十几米宽,只要能走到垂直线的位置,一个冲刺,顶多四秒钟就能抓到对方。

这招颇为得计,钟少德用余光看到,自己的移动并未引起对方的警觉,那女人依旧站在原地,肆无忌惮地看着自己,甚至还露出了微笑……

“真够嚣张的!好,看你能嚣张到几时!”钟少德继续面无表情地接近着。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对方还是没反应,好,沉住气,继续……五米,四米,三米,三米!就在钟少德离冲刺点还差三米时,毫无征兆地,对方突然闪入了身后的弄堂!

“册——”雪茄飞到了半空中,一道火星掠过,骂人者早已越过马路,径直追进了弄堂。

这是一条直弄堂,昏暗而又狭窄,两边少有门户。借着无隐蔽的地形,钟少德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貌。那是一位少女,准确地说,看年纪像是少女,看神气却又有几分少妇的妩媚。不错,她长得很美,美得难以形容,简直是他见过最美的中国女人!她有一头乌黑的披肩发,青丝随风轻舞,宛如一条条黑色的小蛇,危险而又绮丽。那件神秘的绿衣原来是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高领高衩,镶着深红色的纹饰,与其主人曼妙的身形相得益彰。礼服之下是一对纤纤玉足以及一双赭色的高跟皮鞋。极端诡异的是,凭借如此一身装束,她竟一直领先于钟少德!后者纵然是使尽全力,也只能追到还差十米的距离。十米,这似乎是一个不可逾越的界限。

少女跑得不紧不慢,轻松自如,还时不时地回首张望,将一个又一个惬意的微笑送给了追赶者。看到了,他确实看到了,那真是一双不可思议的妙目,简直不似人间所有,极致的深邃,无比的魅惑,在昏暗中还泛出了微微的红光,让钟少德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她太漂亮了,美得我无法直视,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无氧状态下,钟少德猛然记起了徐成林的话,难道说……

还没有来得及下判断,前方的少女已经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钻进了左边的小巷。

“该死!”钟少德拼出十二万分的力气,紧跟着追进了小巷。

好在他这次并没有跟丢,对方依旧在正前方,距离依旧是十米开外。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这条弄堂就快到尽头了。钟少德看到,不远处是一条宽马路,马路上正有一大群人在游行,正好能挡住少女的去路。

“好极了!小娘皮,看你往哪里逃!”他不由一阵兴奋。

果不其然,又奔出了五十余米后,少女在弄堂口停下了脚步。如今横在她面前的,是一支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全由青年男女组成,足有上千人之众,穿着清一色的人民装和工装裤,打着红红黑黑的标语,高喊着“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口号。原来,他们都是某某工会的成员,正在进行所谓的“反细菌战大游行”。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却正好帮上了大忙。钟大警长甚至觉得,自己对于“劳动人民”的态度确实有必要作些许的改观了。

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钟少德喘着粗气,一步步走向了他的猎物。

少女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不知是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还是已经束手无策了。然而,不幸的是,钟少德猜错了。

正当目标离他还有十步,几乎触手可及之际,目标突然转过身来,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再度抛出了一个微笑,与先前一样,那依然是一个惬意的笑容,带着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自信,稍微不同的是,这次还附上了一丝嘲讽……

“呵呵……”尽管对方并没有开口,钟少德却仿佛听到了她的笑声。

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少女回转过身,轻描淡写地,闲庭信步一般,不费吹灰之力便穿过了游行的队伍,宛如一条灵蛇消失在人丛中。马路上的男男女女仿佛完全没有觉察到她的存在,依旧是一派目不斜视的作风,带着异常亢奋的神情,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名义,继续着他们愚蠢的游街……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钟少德惊呆了。

“呵呵呵……”诡异的笑声依旧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末了,化作了一句亲昵的耳语——

“……明天中午,老地方等你哦……”

一阵天旋地转,钟少德差点瘫倒在地,还好旁边有一根路灯杆……

“金南琴!她就是金南琴!一定不会错的……”扶着路灯杆,钟少德竭尽全力,维系着风雨飘摇的理智,“……但是,她究竟是谁?或者,她到底是什么?!”

一连作了十几个深呼吸后,久经沙场的老警探终于平复了心绪。少女留在他脑中的声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方才的事情也渐渐失去了真实感,恍如一场梦,一场白日噩梦……

“难道,我也疯了吗?”望着蠕动的人群,钟少德扪心自问道。

“不,这不可能。”这个想法立刻遭到了推翻。作为资深业余心理学家,钟少德很清楚,精神病很难在成年人之间传染,虽然不排除理论上的可能,但那需要满足数量众多的,极为苛刻的条件,比如,将一群人关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监牢中……很显然,自己与徐成林的关系并不满足上述条件,他不可能将幻觉传染给自己,也就是说,金南琴并不是一个幻象,而绝对真有其人!由此看来,徐成林的病可能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严重……那么,最大的问题就来了:如果金南琴真的存在,人们为什么会看不见她?高若望、赵顺昌、陆亚男、圣母湾的工人、电影院的观众、还有这一整条街的人,他们为何都对她视而不见?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等一下,“视而不见”……明明看到了,却不知道自己看到了,难道说……对,恐怕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催眠术——这婊子一定是用了催眠术!而且,还是一种极高明的催眠术!”

催眠术、利用催眠术作案……钟少德开启了脑中的档案库,不过几秒钟,一个案子便应声跳了出来——“梦魔大劫案”!不错,就是它了!那是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案件。

案子发生在1924年,也就是二十八年前。一个留法医学硕士利用催眠术,事先控制了一个出纳员、一个银行经理和一个金库保安。在一个黄道吉日,他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那家银行,用一张白纸兑走了金库里的一百根大黄鱼,随后全身而退,消失在人海中。此案轰动一时,上了一干大小报头条,还震惊了法租界高层,神秘的嫌犯也得到了“梦魔”的尊号。租界巡捕房得到了限期破案的条令,一时间倾巢出动,四处搜捕,但收效甚微。凭着高超的暗示手法,嫌犯将警方玩弄于鼓掌之间,不出半个月,派去缉拿他的巡捕疯了两个,死了三个,其中还包括一个探长。后来钟少德出马,费尽千辛万苦,经历连番恶斗,终于将梦魔绳之以法,送上了绞刑架。也正是凭借此案,钟少德由一个小巡捕升到了探长的位子上,从此纵横洋场,叱咤风云……

然而,比起如今的金南琴来,当年那位梦魔先生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要将别人变成睁眼瞎,这显然需要深度的催眠,而深度催眠至少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需要施术者和受术者保持很高的专注度,所以通常只能一对一进行。比如梦魔就是分别催眠了三个银行职员,然后再于适当的时机同时唤起。而金南琴却不受这条规律的限制,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一片一片催眠:圣母湾的人们、电影院里的观众、以及刚才成百上千的游行者,这真是匪夷所思!然而还不止如此。深度催眠还有另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渐进性,因为是深度催眠,所以必定有一个由浅入深的过程。比如当年的梦魔,他是事先用那张白纸操练了好几次,方才在受害者心中建立了“这张纸是支票”的暗示。而在暗示尚未完全达成之前,那些银行职员尽管已经神志不清,但在他们的眼中,白纸仍不失为一张白纸。反观如今的金南琴,她根本就不需要时间!仿佛不经任何过程,一下子就将人拖入深度催眠之中。钟少德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究竟是如何将声音“塞进”了他的脑子?这显然也是一种催眠效应,但自己究竟是何时中了对方的暗示?为何一点也没有察觉?当年为了侦破梦魔案,年轻的钟少德曾拜访过几位心理学家。据他们所言,尽管人类是一种易受暗示的动物,但仍有一小部分人是很难,乃至是不可能被催眠的。多年来,钟少德一直认为,自己就属于这一小部分。当年,他也正因为没有像其他巡捕一样中了催眠,最后才将梦魔一举成擒。而就在今天,就在刚才,金南琴将他高贵的自信心踩在脚下,碾成了齑粉。这女人真是个恶魔,不,简直是最恐怖的魔王!她的身边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魔圈,任何人只要一踏入这个圈子,就会不自觉地丧失神智,陷入疯狂的漩涡。还有她那头长发,黑蛇一般的长发,似乎也散发着诡异的魔力。钟少德分明是看见,这头长发拂过了游行男女的脸庞,甚至还触到了他们的眼睛和鼻子,可是这些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尽是一副木知木觉的表情……她的蛇发应该也是一件催眠道具,是她的法宝,没错,一定是这样!

可怕,实在是可怕……想到这里,钟少德的脊柱升起了一丝寒意,头皮也不禁有些发麻了……上次如此害怕,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钟少德已经记不清了。三十年的出生入死,三十年的明争暗斗,三十年的腥风血雨,钟少德本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恐惧的感觉。可今天他却发现:自己错了。对手的强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其恶意之深也绝非常人所能揣测。现如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徐成林并非自杀,而是他杀。他必定是中了金南琴催眠术,如白日梦游一般,被诱入河中溺亡,甚至还被施加了禁止自救的暗示。这是谋杀,一起天才般的谋杀!凶手手段之高,完全可用鬼斧神工来形容。面对这样对手,就算是在往日的全盛时期,自己又能有几成胜算?更何况是在今天?或许,自己真的是老了……不过……呵呵,还真是刺激啊!难道不是么?能在退休或“被退休”前遇此奇案,逢此敌手,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恩赐么?

“呵呵,大概是某位莫须有的神灵看我实在无聊,所以才跟我开了个玩笑,布下了这个谜局。甚至,就连她本人也耐不住寂寞,偷偷参与了进来,倒也或未可知……”

作如是想的同时,钟少德心中再度升起了一股豪气,比往日更加高昂,更加炽烈,那是英雄末路的豪气——

 

“哼哼,好得很!简直是好极了!小娘皮,那我们就好好玩上一玩!纵然形神俱灭,也定要分个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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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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