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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阳屠城记 12 血与火

 

随着一声惨叫,最后一名卫兵重重倒在了地板上。叶随秋终于登上了西城箭楼的顶层。如今站在他的眼前,正是今夜灾厄的始作俑者——张巡。此君今晚恢复了戎装,身披犀甲,手拄长剑,他正临窗而立,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城内的景象,优雅的长须宛如旌旗,飘荡在夜风与火光之中……

“叶参军,你终于还是来了……”张巡微笑道,脸上没有丝毫的诧异,仿佛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该来的总会来的。”叶随秋握紧了手中的双剑。

“是啊,冥冥之中,一切都有注定……”张巡转过身来,继续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且看,正戏就要开场了——”

随着对方的指引,叶随秋向远处望去。只见城中的街区大半都已陷入了火海,除了军政衙门和官僚宅邸之外,尚还完好无损的,大略也只剩下东北和西南两角的街坊。这两处如今正人头攒动,各聚集了上万之众。睢阳城的平民十之八九都被赶到了这两个角落。在他们的周围,张巡的部队结成了难以逾越的封锁线。军队从四面八方向人群泼洒着油水……最后,带队长官一声令下,军士们投出了手中的火把——两个街区瞬间化作了大热地狱。惨叫哀号之声响彻行云,不绝于耳。着火的男女老少慌不择路,四处奔逃,但凡有接近封锁线者,迎接他们的唯有弓弩和长枪。火烧、烟熏、兵刃击杀,乃至自相踩踏,人群一片片倒伏在地,死者相藉,迅速堆起了两座尸丘……

以火攻开场,以火攻终结,原来,这就是对方的屠城计划。干净、彻底、省时,足以在城外燕军发现之前完成屠杀,真是极尽功利残忍之能事。只可惜自己明白得太晚……不,即便在一个时辰前明白,自己又能如何?擒住张巡,逼他下令住手么?假设真能成功,那么,接下来呢?争夺粮草,军民相残?还是索性像罗宗虞那样,开门揖盗,投降燕人?若不是死路,便是生不如死的奴隶之路。原来,自己早就无路可走了……望着不断扩大的尸丘,叶随秋如丧考妣,他有些站不稳了……

“叶参军,我知道,你的家族世代居住在本地,只是——”张巡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对于睢阳的历史,你究竟了解多少?”

这是一个突兀的问题。提问者一面毁灭着这座城市,一面却还对这座城市的往事表示出兴趣,真是咄咄怪事。难道对方是在拖时间么?显然不是。从对方从容的神态和浑身散发的巨大压迫感中,叶随秋已经知道:对方一点也不怕他,也根本不需要援兵,否则也不会只带了区区八个侍卫。

“……北魏的旧都、西汉的梁国……”凭借从小掌握的常识,叶随秋条件反射般地给出了答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更早些时候呢?”张巡颔首道。

“……在两周时,这里是宋国的都城。”停了半晌,叶随秋再度答道。

“没错,那么,再往前呢?”张巡似乎意犹未尽。

“你到底想说什么?”叶随秋不再回答。

“就事论事而已,请勿见怪。既然叶参军不愿说了,那就让张某来讲吧——”张巡略作正色道,“早在周人统治天下之前,这里就已经非常繁华了。两千多年前,商人的先祖成汤统一了中原,建立了商朝,定都于亳地,也就是后来的睢阳。”

自己的故乡曾是商王朝最早的王都,叶随秋对此也曾有过耳闻,但是,他一直将其当作一个遥远缥缈的传说。根据史书记载,商王朝曾多次迁都,最后定都于殷地,之前的几座都城分别位于何方,至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在帝中丁执政时,商人放弃了亳城,后来这座古都毁于洪水。现如今,其遗址应当是在睢水之滨,也就是如今睢阳城的地下。”张巡继续娓娓而谈。

“你如何知道?”叶随秋道。

“呵呵,还记得从前跟你说过的,那位曾经开导过张某的圣哲么?将这座古城的秘史告知张某的,同样也是此人。奇怪……她竟没有告诉身为睢阳人的你么?”张巡道。

“什么圣哲?”叶随秋一头雾水,“我不记得有认识这等人物。”

“哦,你竟会不认识?就是——‘她’呀!”张巡的眼神诡谲而兴奋。

“他是谁?你到底在说什么?!”叶随秋倍感荒唐,怀疑对方已经变态到了精神错乱的地步。

“她,就是她。无姓无名,无有定形,于吾等深梦中现身,运摩耶之幻力,满足愚者之嗜欲,施至高之智慧,将真理赐予贤者。其真身乃是昆仑之帝女,王母之使徒,化身为鸱鸮的夜之女神!”张巡愀然正色道。

满足欲望,施予智慧,难道,对方说的是……叶随秋瞬间想起了一个人,不,她并不是人,而是一个——“鬼”……

“妙清,你说的是妙清?你也认识她?!”叶随秋大为惊骇。

“哼哼,终于记起来了吗?妙清?原来你是这么称呼她的……你认识她多久了?可是从今年一月开始?”

“你……怎么知道?!”

“果然不错……因为,我第一次见她也是在那个时候。自从睢阳被围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来到了城中。不止是你我,许多人都见过她,包括你的朋友罗宗虞。”

“他?难道是在那时……”叶随秋立刻想到了罗宗虞临死前的疯人呓语。

“没错,他死前一定是看到了帝女,而且,这绝不会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帝女的法力极其强大,可以幻化出数万分身,同时出现在全城所有人的梦中。”张巡解释道。

“难怪……这么说来,她的确是这座城的毁灭者、我们的死神。”联系过去的种种直觉和推想,叶随秋再度确认了早先得出的结论。

“不错。她是极为古老的存在,早在殷商时代,就已经以鸱鸮的形态受到睢阳先民的崇拜。鸱鸮别名鬼车,所谓鬼车,乃是‘万鬼车乘’之义,载负万鬼者,自然就是死神。而商人崇拜她的方式正是——杀人祭祀!倾举国之力,将成千上万的俘虏、奴隶、平民,乃至是本国的贵族统统杀死,作为献给众神的饵食。在如今睢阳城的地底,还原封不动地埋藏着当年的无数祭坑,要找到百十具横死的尸体简直易如反掌。”张巡道。

叶随秋一阵愕然,他感到自己的世界观被颠覆了。尽管他很早就知道,历史向来都建立在杀戮和谎言之上,然而,对于所谓的“杀人祭祀”,他始终感到不可理喻。他一直以为,这种愚昧血腥的活动只存在于穷乡僻壤和夷狄之邦,与文明的中心——城市并无干系,可如今看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帝女启示张某——所谓历史,无不建立在祭祀和战争之上。而所谓战争,也无非是献祭的一种手段。所以,倒不如说,所谓的人类历史,其本身就是一场无有间断的盛大活祭!”张巡道。

“你是想说……你现在的行为也是在向神献祭?!”在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后,叶随秋陷入了更大的错愕,“祭祀,还有神……不,这太荒唐了!为什么要举行这种祭祀,仅仅为了满足某个神的食人欲望?向神谄媚,求神赐福吗?不!太荒唐了,这根本就毫无意义!历史只能靠人的双手去创造!”

“没错,历史只能靠我们自己来创造,但是,创造它的方式正是——祭祀!”张巡继续着他的说教,“祭祀的精髓正在于,淘汰众多孱弱愚昧的贱民,将他们返还给万物之母,从而遴选出最强大、最聪明、最优秀的个体,为他们的生存和繁衍腾出空间和资源,使他们高贵的品格能够随着血统流传后世,发扬光大!唯有如此,人类才能不断地变强,不断地提升,成为越发接近于神的存在!这也正是众神对人的期望!只可惜,自从商朝败亡之后,世人就逐渐遗忘了祭祀的大义,自私、短视、苟且、懦弱……在这个所谓的‘盛世’中,我们蓄养了太多的蛀虫,收留了太多的废物,容纳了太多的败类,以至于已经尾大不掉,积重难返,失却了吐故纳新的力量,早已是如同一潭死水,腐臭不堪!好在伟大的母神并没有遗忘我们,向我们降下了杀戮和死亡的女儿,督促我们举行早该举行的祭祀,以挽救这个破败颓废的恶世。而我,张巡,今日只是充当了神的右手而已。”

“这就是你屠城的理由?看来在阁下的法眼中,我们睢阳人还真是不堪得很……”叶随秋的语气半是嘲讽,半是自嘲。

“难道不是么?”对方已不屑于隐晦自己的好恶,“难道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你那些所谓的同胞,恕某直言,真是堕落到了极点!只要一点点哄骗,就能令他们忘乎所以。只要一点点利诱,就能使他们节操尽失。只要一点点暴力,就能让他们哭爹喊娘。就是这样一群人,也值得你为之赌上性命么?!”

“或许你说得没错,但你忘了一点——你杀的这些人,他们全都是我的家人。你烧的这座城,那是我的家!”叶随秋一字一顿地说道。

“家人?哼哼,那玩意儿可未必靠得住。叶参军你是家中独子,自然是体会不到……咦?!”张巡突然露出了惊异之色。

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叶随秋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被自己砍翻的最后一名卫兵并没有断气,方才只是重伤昏厥,他如今已经转醒,正在艰难地向张巡爬去。

“大人……救……救我……”拖着长长的血痕,年轻的士兵终于爬到了张巡的脚边。他真的很年轻,至多只有十五、六岁,几乎还是个孩子,看张巡的眼光犹如孺子见到慈父一般。

“汝竟还没死?呵呵……”张巡抬起左脚,毫不犹豫地踩了下去。很快,从他的脚下传来了颈椎断裂的声音。

“好了,总算是死干净了!有这帮杂碎在旁边,就连话也没法好好说。”张巡轻描淡写地叹道。

“连自己人都杀,你真是疯了。”叶随秋道。

“自己人?哼哼……”张巡露出了不屑的神色,“我的那帮手下,我可从没当他们是自己人。没错,他们是对我很忠心,许多人都愿意为我去死,但那又如何?你应该知道,他们的忠诚不是没有条件的。一个越是对你死心塌地,就越是想从你这里得到回报,和他的忠心相称的回报,超出他们身份的回报。你要是不给,他们立马就会视你如仇寇,弃你如敝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手下那几千号人,我整日整夜要在他们面前装忠臣,充义气,跟这帮竖子流氓称兄道弟,他们伤了我要去送药,他们病了我要去慰问,他们管不住那玩意儿了,我还要帮他们张罗女人,甚至连自己看中的女人都要让出来……妈的,你可知道,我在他们面前演得有多幸苦吗?!”

叶随秋无言地注视着对方。如今对方的神态完全不像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中年人。狂放、张扬、恃才傲物,甚至还有几分玩世不恭……若不是眼角的皱纹和斑白的两鬓,他简直就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贵族少年、一位家世显赫的登徒子。或许,这正是他曾经的样子,同时,也是他埋藏已久的本来面目……

“我很孤独,就和你一样……”一大通牢骚过后,张巡恢复了沉静,发出了直指人心的话语,“我们都是一个人,没有朋友。南霁云、雷万春之流都只是我的奴仆,根本不配当我的朋友。在如今的睢阳城中,能与我品类相当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

“是么……那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叶随秋讥讽道。

“自从凌宵楼上见你杀人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对方并不在乎他的讥讽,继续直抒胸臆道,“我们都属于那种……最难被收买的人。无论别人给我们什么,我们都会认为是理所当然。厌恶同情,更不需要感恩,这正是强者独有的品格,也是我们最大的共同点。其实,我从没想过要收买你。迄今为止给你的一切都是平等的馈赠,朋友之间的馈赠。没错,你是忤逆过我很多次。你也应该知道,我有很多杀你的机会,呵呵,最近一次就在刚才……”

对方并没有吹嘘。叶随秋很清楚,方才自己确实露出了不小的破绽:就在大屠杀正式开始的时候,自己曾一度失神,对方若是趁隙偷袭,自己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

“……随随便便就杀了你,未免太可惜。”对方继续说道,“如今世上,像我们这等人眼看是越来越少了。纵然是不能做朋友,也该像真正的敌手那样,光明正大地较量一番!当然,作为我个人,更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所以,明知很难说动你,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睢阳太守,这就是我开出的价码,你意下如何?”

“痴人说梦!”叶随秋斥道,“就算你今晚不死在我手里,只怕也活不过几天了。燕军随时都会打进来,到时你和你的手下一个也活不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攻不破睢阳城,你们也冲不出去,只能一个个饿死。可笑你已经朝不保夕了,竟还在奢谈什么论功行赏!”

“我看未必,你太悲观了。忘了我们还有援军么?我早就跟你说过,朝廷那帮王公虽然昏庸,但也素知睢阳的重要性。最多再坚持三、四个月,援军必来无疑!睢阳之围一解,我必官拜正节度使,统领河南道全境。届时,你便是睢阳城的新太守!”张巡信心十足地保证道。

“是么?就算如你所料,你们如何能坚持三个月?以如今的仓储,就算加上民间的粮食,你们最多也撑不过五十天!”

“呵呵……年轻人,你忽略了一个事实,如今我军又新得了一大批粮草,加上残余的库存,再守上百日应该不成问题。”

“新粮草?我如何不知道?”

“哼哼,请往下看——”

叶随秋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睢阳城中。他并没有看到什么粮草,充斥着视野的,尽是燃烧的房屋和半熟的尸体,等等!难道说,对方口中的“新粮草”竟是……

“呵呵,终于看到了吗?不错,正是人肉!!”张旭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张某早已吩咐手下备好食盐,待这些人牲烧死后立即进行腌制。只可惜城中食盐有限,张某做过计算,大约只能腌制十之二三,但纵然如此,也足以供全军食用两月有余。保守估计,撑过秋天不在话下,呵呵……”

“你果然……不是人。”叶随秋知道,对于一个连同类之肉都能甘之若饴的动物,任何说教和谴责都是苍白无力的。

“人类食禽兽,鬼神食人类。弱肉强食,此乃天道使然,又何足为怪?人食人的机会并不常有,唯有最强力者方能得到神明的授记,被允许分享献给他们的祭品,从而成为更高之人、与神明同体的存在!唯有如此,方为真正的天人合一!”在慷慨陈词的同时,张巡的眼中充满了原始的狂热。

靠吃人肉烧烤与神合一么?看来,对方与自己在世界观上真有天壤之别,简直就像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就像自己和那妙清一样……“人肉烧烤”、“烧烤”……对了,在与自己诀别之际,那小女子不是问了自己一个奇怪的问题么——喜欢清炖,还是烧烤。莫非,她指的正是人肉的烹法?!是啊,在她的眼中,人想必与牛羊三牲无异。如果烧烤就是今夜的火攻,那么“清炖”又是什么?就算是法力无边,她也不太可能把一城人扔到水里煮熟吧?看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烧烤。无论如何,她的心愿应该是达成了。只是……在她深不可测的宏图大计中,自己究竟是扮演了何种角色?现在想来,大约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吧!就是那种无论如何努力,都于事无补的小角色。既然如此,那就更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如死去的老陈所言——凭借自己的本心,做最想做的事吧!

“如何,想好了没有?可愿同我一起分享神的祭品?”终于,对方发出了最后的邀请。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究竟是从何时起想要屠城?”

“这很重要吗?”

“是在前几天城中暴乱初起的时候?”

“……算是吧。”

“不,不会那么简单……如果我猜的没错,在罗宗虞还没死的时候,你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否则你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收缴民间的铁器。此举就和秦始皇铸十二金人一样,使的是瞒天过海、假道伐虢的计策。还是说……杀罗宗虞也是你屠城计划的一部分?”

“呵呵,你还真是执着啊……也罢,实话告诉你好了——你猜得没错,只是稍晚了一些,其实,早在年初进城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草民庶众就是这样,有吃有喝的时候就会装出一副同仇敌忾的腔调,一旦战事吃紧,他们就会成为你潜在的敌人。一进睢阳城,我就得知了军粮短缺的消息,这迫使我不得不早作打算。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而最好防御正是进攻。对于我和我的军队来说,城中这三万人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要灭掉这股敌人,最好是分三步走。首先必须挫其锋芒,处决几个头面人物,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所以我杀了朱、杨二人。然后,要设法解除他们的武装,将他们的抵抗力削弱到最低,所以我收了全城的铁器,还让你杀了罗宗虞,使他的组织土崩瓦解,自相残杀。最后——你也都看见了,只要在恰当的时机发起总攻就完事了。好了,还有什么疑问?”

“……”

“那么,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是的,”叶随秋坚定不移地给出了答案,“——我拒绝!”

“是吗?不再考虑一下?”对方依然没有放弃希望,“你这样执着有什么意义?是想为你的同胞报仇么?就算你杀得了我,又如何能起死者于地下?复仇无非是为了夺回尊严。我已经说过,对你所蒙受的损失,在不远的将来,我一定会加倍补偿。睢阳太守,这个位子难道还不够么?它能让你成为这座城的主宰,赢回你家族失去的所有荣耀,甚至还不止这些!真的,好好考虑一下……”

“我不想做下一个空头太守,就像现在的许远一样,看着自己的子民被外敌屠杀,却什么也做不了。说实话,你开出的价钱真让我汗颜……先杀光全城人,再封我为太守,这就好比一伙强盗冲进我家,把我全家杀得只剩我一个,然后封我为家长一样,这岂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这强盗头子也不想想,作为家里唯一敢对抗他们的活人,我早就已经是一家之长了,又何须他册封?!我,叶随秋,睢阳城的现任太守,今日就要为三万同胞讨还血债,斩汝于此楼之上!!”叶随秋向对方举起了长剑。

一闻此言,张巡不可遏制地大笑了起来,笑声雄浑有力,在夜空中回荡不已,整座箭楼仿佛都在为之晃动……良久,笑声终于止息了,张巡开口道:

“很好,非常好!你说的很有道理,其实我也想到了,只是……呵呵,看来张某人真是太孤独了。结果你之后,我就更孤独了。”

言罢,他一改双手拄剑之态,用右手握住了剑柄。

叶随秋瞬即感到了恐怖的杀气。这杀气混杂在骇人的气势之中,向他披头盖脸地碾压过来,令他一阵窒息,纵然是在千军万马面前也不过如此。在这五个月的共事中,他从未见过张巡用剑,但对其人剑术高超却是时有耳闻。张巡很少亲自出手,上一次是在五月中旬——张巡亲率轻骑五百,于凌晨时分突击敌营,杀敌五千,将燕军主将射成重伤,此战成为燕军第二次退兵的直接原因。据说在此战中,倒在张巡剑下的燕将足有二十人之众。如果传言不虚,他的那柄四尺斩马剑确实威力巨大,但那毕竟是在马战当中,如果换成是步战呢?尤其是在室内的有限空间中,这件兵器的威力多少会打上些折扣吧?毕竟这把剑要明显长于一般的剑,且不论其它,在拔剑时便会慢人三分……

不意间,张巡的手中射出了一道寒光——他开始拔剑了,就是现在!迎着磅礴的杀气,叶随秋一跃而上,将身法提到了极致。然而,瞬间过后,他便发现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一口三尺半长的剑鞘正朝他迎面飞来,即将击碎他的头颅!

叶随秋慌忙侧身收势,沉重的剑鞘从他的耳畔飞过,就在它插入一根立柱的同时,张巡的长剑亦已袭至叶随秋身前。

惊骇之中,叶随秋下意识地用右手长剑做出格挡。两剑甫一相交,叶随秋便感到,自己兵刃被一股巨力吸住了,一时间竟无法摆脱!他迅速做出应变,以左手短剑发动后续攻击,意图逼退对方。然而,他马上陷入了更大的震骇——自己的短剑根本攻不过去!无论它攻向哪一路,自己的另一把剑都会适逢其会地挡在前方。对方竟然可以随心所欲地牵引着他的长剑,来阻挡他短剑的攻击线路,其剑力之强,真是骇人听闻!

在张巡漩涡一般的剑势中,叶随秋宛如一叶扁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痛苦境地。这种疲于奔命的打法极耗体力,刚过了十招,叶随秋的右臂便开始发麻。就在此时,对方突然加大了力量。叶随秋猝不及防,手中长剑被震偏了三分。对方的长剑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的空门,将他的肩甲削去了一大块,在他的右肩留下了一道血痕。

带着刺骨的剧痛,叶随秋连退五步。甫一站定,对方新一轮的攻势已经袭来。面对这柄恐怖四尺剑,这一次叶随秋祭出了左手的短剑,运用剑格将来剑挡在了外侧,右剑随即攻出,以搏命之势直取对方左路。就在他几乎已经握不住短剑的时候,对方的剑势突然变弱了——对方竟被自己的长剑逼退了两步!与此同时,他看到了对方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少有的骇色……

没错,自己这次判断对了:对方可以利用自己的长剑阻挡短剑,但却无法反其道而行之。自己以短为守,以长为攻的打法看似凶险,但却恰好能利用时间差压制对方,使对方无法运起那令人窒息的剑势。毕竟对方的剑太长了,长一分,慢一分。

在思考的同时,叶随秋并没有放慢反击的节奏:左手短刃如蝶舞般翻飞,使对方无从判断剑路,非但没有被对方的剑力吸住,反而是牢牢黏住了对方的剑,与此同时,右手的长刃从各个诡异的角度发出反击,剑走偏锋,直取要害……阴阳刃之为阴阳刃,正在于其阴阳倒转、鬼神不测的变化,而要将这种变化发挥到极致,则需要游戏三昧的澄澈心境,将血腥杀戮、性命相搏当成是一件纯粹的艺术品。以死斗为游戏,这通常只有神明与赤子才能做到。在一城之人几乎死绝之际,叶随秋终于卸下了名为“人格”的面具,触摸到了人与人,乃至物与物之间最原始的关系,那便是相杀,那便是吞噬,将对方彻底粉碎,纳入自身的血肉之中,以证得大我真如的存在……带着混沌而空明的心境,短短数招之内,叶随秋将剑法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一时间扭转了战局。

终于,伴随着一声碎甲裂帛的凄响,张巡被弹到了箭楼的墙上。他的胸前赫然现出了一道裂痕。裂痕很深,贯穿了最表层的皮甲和下面的官服,使他的第三件服装暴露空气中。那是一件金丝甲,虽然不厚,但却甚是坚韧,明明经受了叶随秋的夺命一击,却看不出任何明显的破损。对于这件宝甲的存在,睢阳军中恐怕无人知晓。

在经历了早先的惊骇之后,如今张巡的脸上更多是欣赏之色。借着叶随秋观察的空当,他开口道:

“厉害,真是厉害……前几天还不过尔尔,今日却已炉火纯青!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让你脱胎换骨的到底是什么?仇恨?自尊?还是所谓的同胞之爱?还是说,在如今的你看来,这些其实都是一回事?呵呵,叶随秋,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既然他有宝甲护身,那么这次就直接砍下他的脑袋!叶随秋计议已定,提剑再度攻上。

“……可惜留你不得。”话音未落,张巡从腰间抽出了第二件武器,那是一条软鞭,一条藏在腰带中的金丝软鞭,材质与他身上的金丝甲相同。软鞭宛如毒蛇,腾空而起,后发先至,缠住了叶随秋的长剑和持剑右手,鞭鞘的锯齿嵌入了他的手腕。张巡左手一挥,软鞭离开了叶随秋的手腕,同时也带走了他的长剑。在惯性作用下,长剑径直飞出窗户,坠下了数丈高的城楼……

“哼哼,如何?”张巡右手持剑,左手持鞭,再次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没错,除了金丝甲外,我还秘制了一件兵器,就像你的子母剑……不,应该说,就像你‘曾经拥有的’子母剑一样。”

形势急转直下,如今叶随秋不仅失去了赖以进攻的长剑,右手更是鲜血淋漓,已经无法使用兵器。可纵然如此,他也没有丝毫的屈服,藉着仅有的左手剑,他再度发起了攻击。

“找死——”向着袭来的短剑,张巡挥出了他的斩马剑。

两剑相交,未待角力,张巡左手的长鞭再度飞起,这次是卷向了叶随秋的脖子。就在鞭鞘离目标还有三寸时,叶随秋用血淋淋的右手抓住了长鞭,任凭锋利的鞭刺陷入了自己的掌心。趁新的疼痛尚未生起之际,他左手的短剑突然改变了路线,刺向了对方身体离他最近的部分——右手。然而,两把剑的长度相差太大,叶随秋纵然用尽全力,他的剑锋离张巡的手腕依然有一尺多远。如果他手中拿的是一柄长剑,那么情况就大为不同了,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就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叶随秋的剑刃猛然伸长了两倍,不多不少,正中张巡的右手腕!

“哐当”一声,张巡的长剑落在了地上。他右手的筋腱已经断裂,同样只剩下了一只持兵手。双方扯平了。

“伸缩剑?!”张巡再度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真想不到……你竟藏了两把秘剑!”

“若非如此,又如何杀得了你?”忍着右掌心的剧痛,叶随秋咬牙答道。

同子母剑一样,被对手称为伸缩剑的改造也早在三月之前就已完成,事实上,后者是紧接着前者进行的。叶随秋早就意识到,子母剑的设计并非尽善尽美。双短刃尽管出其不意、凌厉异常,但却完全丧失了长度优势,单打独斗固然足矣,但若是放到正面战场上,就难免捉襟见肘了。既然长剑可以变短,那么短剑又为何不能变长?于是,叶随秋进而想到了短剑中安置机簧,隐藏两倍剑刃的计划。如此,即便因启动子母剑而失去了长剑,亦可将短剑伸长,继续保持一长一短的态势,尽情施展阴阳刃的招数。尽管今日的变数大大出乎意料,但这柄伸缩剑还是派上了大用场。

“妈的!去死吧!!”张巡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涵养,恨不得一口吞了叶随秋,手中长鞭一阵金蛇狂舞,袭向叶随秋周身要害。

叶随秋以单剑沉着迎敌,见招拆招。然而,他的左手毕竟使不惯长兵,数招之后,他的剑便再次被张巡的软鞭缠住了,好在这次缠绕未深,并未伤及手腕。双方旋即进入了拉锯战。

僵局并未持续多久,就在对方使出全力的一刹那,叶随秋再度发动了机关,手中的三尺青锋变回了一尺短刃,瞬间摆脱了软鞭的束缚。在对方失去平衡,踉跄后退之际,叶随秋趁势进击,第三次启动了机关,短剑再度化为长剑,直刺对方咽喉!

然而张巡身法极快,在倒退途中向右急闪,避开了颌下要害,却将持鞭的左手暴露无遗。叶随秋的剑贯穿了张巡的左臂,将其钉在了墙上。伴随着一声惨叫,金丝软鞭滑落在地,宛如一条萎靡的死蛇。

张巡仍未放弃挣扎,飞起一脚,直踹叶随秋小腹。叶随秋第四次发动机关,在收回剑刃的同时,堪堪避开了这一脚。

对手已经技穷了,那么,最后一击!叶随秋最后一次拨动机括,三尺剑刃以流星之势,依旧直取张巡咽喉!

情急之下,张巡一低头,竟一口咬住了袭来的剑锋!

对方的牙齿如钢似铁,一时间,叶随秋的剑竟无法前进分毫!

然而,成年男人的牙齿无论如何坚固,都不可能胜过真正的钢铁。不等对方做出新的应对,叶随秋猛然发力,拼命搅动长剑——

一连串爆裂之声后,张巡口中血肉模糊,一口好牙落得满地都是,但也就在此时——叶随秋的剑突然崩断了……伸缩刃尽管灵活多变,但也有一个明显的弱点:由于是用多段空心剑身拼接而成,全剑强度必定大打折扣。在对手强大的咬合力下,这把剑终于不堪重负了。

“都已经拼到这种地步了,却还是……”望着无锋的断剑,叶随秋怔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对手已经夺窗而出,跳下了三层高的箭楼。叶随秋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出去。借着屋檐的缓冲,他稳稳落在了城头上。

只见张巡正在马道上踉跄奔命。眼见死敌追来,这位准节度使将仅有的尊严抛到了九霄云外,冲着火光熊熊的城内,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来人呐!保护本官!抓刺客!!”

……

或许是他的狂呼乱叫起了作用,或许是先前的恶斗早已惊动了城内,总之,在三声哀嚎之后,一大队黑衣士兵从北侧通道涌了出来,为首者乃是手提大刀的雷万春。

“万春救我!!”张巡看到了救星,没命地向那边奔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叶随秋将手中残剑掷了出去。剑身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正中目标后颈。

张巡又是一声惨叫,仆倒在地,但他马上又爬了起来。残剑并没有插进他的脖子,只造成了些皮外伤。就这样,他连滚带爬,逃到了雷万春的身边。叶随秋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你们照顾大人!其他人跟我上!!”将长官托付给两个亲兵之后,雷万春带着上百名刀斧手冲了上来。

带着满心的不甘,叶随秋转身向南面撤退。然而,未等他走出几步,从南侧的通道又冲出了一大队弓箭手,带队的自然是白袍南霁云。终于,叶随秋失去了所有的生路。

在两队人马的围逼下,叶随秋从内城一路退到了外城,以至于退无可退——如今他的身后只剩下了一堵女墙,跨过这堵墙,便是睢阳城外的世界,一个同样黑暗、同样血腥的混沌世界。

面对一长排上弦的弓箭,叶随秋登上了女墙。

“就地处决!放箭——”

随着张巡一声令下,数十只羽箭同时射向了叶随秋。奇怪的是,如此近在咫尺的射击,竟没有一支箭能命中目标!所有的羽箭无一例外,悉数从叶随秋的身侧呼啸而过,带起了一股强劲的旋风,将他吹下了十丈高墙。

“别了,故乡……”

 

仰望夜空,叶随秋心中默念道,随之,他彻底坠入了黑暗……然而,预想中的剧烈撞击和脑浆四溅却迟迟没有来临。无尽的黑暗化作重重云雾,温柔地将他包裹其中,为他带来了丝丝暖意……这感觉是何等地熟悉,宛如幼时的摇篮,又仿佛母亲的怀抱,似乎就在并不遥远的某时,自己曾感受过此情此景,那究竟是……未及思忖,浓郁的睡意再度占据了身心,一点点解开了意识之结……就在闭上双眼的前一刻,再一次地,他窥见了那对美丽的星辰——就在夜空的最高处,她们正闪耀着琥珀色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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