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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阳屠城记 10 影

 

无月之夜,浮云蔽星,天地之间一片昏黑。

诺大的卧室中,唯一的光明是一盏孤灯。灯火闪烁着、摇曳着,在墙上映出了一条修长而孤独的人影。

叶随秋独自坐在床沿,心中宛如窗外的暗夜,除了空虚,依旧是空虚。在他身后的不远处,熟悉的少女正一丝不挂、玉体横陈……

 “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多次……好像疯了一样……”还是妙清先开了口。她的吐息细微而匀称,仿佛仍沉浸在欢愉的余韵之中。

“弄疼了你了么?抱歉……”叶随秋随口应道,他并没有回过身去。

“不,我没事。只是你……真的不要紧吗?”

不经意间,对方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贴了上来,樱唇吐露香氛,轻柔地抚弄着他的耳垂。

“是啊,你当然不会有事。我差点忘了,你是鬼,不会受伤,更不会有孩子,不似人间的女子……”叶随秋叹道。

背后之人一阵沉默。对方似乎并不计较他的牢骚,继续温存着他的背脊。那种冬暖夏凉的特殊体质令他十分受用,只过了片刻,便将他的暑热和烦闷驱散了大半,令他的头脑一片清醒。

“孩子……真的是无辜的吗?”叶随秋问了一个问题,对个中的唐突,他并不十分在乎。

“所有人都是无辜的,不止是她的弟妹和她腹中的孩子。”妙清也发出了一声叹息,放开了怀中之人,转过身去,同叶随秋靠背而坐。

“世上本没有‘罪’,更无所谓‘罚’……”妙清继续道,“但却有‘业’。一切的行为都会造成后果,行为者不得不为行为承担后果,这就是行为者的宿命,同时,也是行为者的本相——所谓行为者,无非是由行为造就的存在。就像那些孩子,自从出生……不,自从结胎的一刹那起,就不可避免地担负起了父母赋予的业,究其实质,是承袭了种族血脉的深重大业,那便是一个人的‘原业’。没有一个孩子是纯洁的,没有人会赤条条地来到世上,每个人都会带上各自的负担,超越前辈的负担,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重的负担……”

“没人能幸免吗?”

“是的。因为没人想要幸免。”

“那么我呢?我仿佛……并没有做什么,看起来很不安分,忙忙碌碌,可是到头来,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就跟什么也没做一样。那种感觉就像是……对,就像是和你做爱一样,明知不会有任何结果,却仍然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你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为此作各种各样的准备,只要时机成熟……相信我,你也是一样的。”

“那么,你呢?就算是超凡脱俗的鬼,来到这尘世之中,作业也在所难免吧?还是说,正是因为某种业力的缘故,你才来到了人世间?”

“嗯,是的。不过事情比你想象得要复杂一些。我作的那种业很特殊,或许可以称之为‘反业’吧!”

“‘反业’?”

“嗯,从表面上来看,是消除世人所做的业,而实质上,却是为了造就更宏大、更深远的业。我本身并没有业,因为我并不是行为者,而是行为本身。驱使我来到世间的业并非由我自己作下,那是姐姐大人的业……”

“姐姐大人,她是谁?也是鬼吗?”

“还不如说,她是神。”

“神,那又是什么?”

“顾名思义,她就是你们的创造者、养育者,还有——毁灭者,夷夏子民共同的母亲……呵呵,其实你们对她一点也不陌生哦!自从有文明起来,你们一直在崇拜她,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你们为她制作了各种各样的偶像,司空见惯了以后,便遗忘了她原来的样子……”

“她到底是……”

“呵呵……不告诉你。这要靠你们自己去发现,直接告诉你们就没意思了……还是说说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吧!姐姐大人已经存在了上万年,作下之业不计其数,绝非你们所能设想,应该说——她的业力是你们所有人业力的总和。她的业田尽管非常广大,但终究还是有限。要种下更加茁壮的新业,就必须不断地除去腐朽的旧业,为此,她需要收割的镰刀和燔烧的野火,那就是——我。”

“你是刀……还有火?可是我觉得你更像是一个……”

“影子?”

“是的。过去我曾以为,你很像阿芍,我是因为太怀念她,所以才想象出了你。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并不是你像阿芍,而是阿芍像你!不止是阿芍,还有乐营的鸨母、白天的女佣,甚至是街边不认识的妇人,不知从何时起,她们身上都带上了你的影子、你的气息……不,这简直毫无道理……却又不像是错觉……就好像……你可以同时变成所有人,而你本身,却又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呵呵,终于不当我是你的妄想了吗?”

“或许,反过来可能性会大一些——我是你的妄想。不止是我,恐怕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妄想,只要你真心不想要了,随时都可以一并除掉,是这样吗?”

“嘻嘻,那可不敢当,姐姐大人的事我可做不了主……其实,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什么都不是……姐姐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人,而我,则是介于人和神之间的影像,作为你们同一的见证,也是你们对她的最初记忆和最终向往,留存在你们最深的梦中……”

“我……还是不明白……”

“不必急在一时。作为人,你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理解、去领悟、去种下新业,那正是姐姐大人所希望的……只是,我们共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分离的时刻就要到了……”

“妙清,你要离开睢阳了吗?”

“不,我在这座城中还有未竟之业,我还要再待上一段时间。”

“这么说,要走的人是我?不明白,我怎么可能离开睢阳?难道……我就要死了?不,这也说不通,死只会让我归入你们的世界,鬼的世界……妙清,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呀,照字面理解就可以了……总之,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

“……再会之日就是我的死期么?”

“呵呵,这么理解也未尝不可。”

“果然如此……不过,也无所谓了……”

“哎,秋,最后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那个……烧烤和清炖,你更喜欢哪个?”

“什么?!”

“什么‘什么’呀!照字面理解嘛——烧烤、清炖,两种烹调方式,你更喜欢哪一种?”

“只是问我的口味?你总不见得是想请我吃饭吧?”

“说不定有机会呢?早作准备总不会错。”

“那你想请我吃点什么呢?青草、蚯蚓、癞蛤蟆,还是老鼠?”

“嘁,看你说的,好像我是没品的山精野怪似的……那些东西都是你们人意淫出来的,跟我可没有半文钱关系。早就跟你说过了,我可是……”

“对对,你是鬼,货真价实的鬼……那么,我货真价实的鬼娘子,您到底想请叶某吃些什么呢?”

“唉,真拿你没办法……告诉你便是了——是小羊哦!肥嘟嘟、水嫩嫩的两角小羊,怎么样?”

“羔羊吗?听起来不错……”

“烧烤、清炖,快选一个——”

“唔……让我好好想想……烤羊羔皮脆里嫩、肥而不腻,要是再配上西域香料,应该是上选的佳肴……但羊肉毕竟是大热之物,又是烧烤,多吃容易上火……如此看来,貌似还是清炖羔羊更胜一筹,若能掌握火候,做到酥而不烂,再配姜薤以去膻,佐莱菔以解热……那个,应该……会更好一些……”

“说了一大通,你是选清炖喽?好的,我记下了。”

“……”

“……”

“……”

“可不可以……不要哭?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一直都知道……”

这句抚慰的话语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一闻是言,叶随秋强忍已久的泪水终于止不住夺眶而出,一发而不可收拾……

“不要这样啊……”妙清跳下了胡床,半跪到叶随秋的对面,捧起了对方湿润的腮帮,“你知道的呀,你一难过我也会跟着难过的,所以,不要哭了,好吗?”

“你难过……个头……全都是……假的……”叶随秋早已是泣不成声。

“不是啊……哭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逢场作戏嘛……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麻烦你,稍微……控制一点,好不好?”不知是否受到了叶随秋的影响,妙清的眼眶也开始湿润了。

叶随秋依旧哭个不停,这是他成年以来的第一次哭泣。一时间,心中的诸事宛如走马灯一般接连浮现:家道中落的失意、密谋复仇的隐忍、寄人篱下的抑郁、好友背叛的打击、挚爱幻灭的失落,以及饱受算计,背负污名的屈辱……一切的一切,都汇入了当下的离别之痛中,化作泪水,以决堤之势,肆无忌惮地宣泄而出……

“你这家伙……唉,还是那句话——真拿你没办法……嗯,那个……大腿借你,这总行了吧?”说着,妙清跪坐到了床上。

顺从对方的指引,叶随秋将他的头颅乖乖地枕上了少女的大腿,然后,继续大哭。平日的大丈夫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黑暗中,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前额,温暖,而又沁凉,滋润着他的心灵,疗愈着他的伤痛,宛如甘露,不可思议……那是妙清的眼泪,是他期盼已久的东西。到底期盼了多久呢?叶随秋自己也不知道。三天?十天?三个月?也有可能是:从认识她的那天开始……

 

落泪之后,妙清的身姿开始变得稀薄而透明,她真的成了影子,一个渐渐消散的虚影。叶随秋想要抓住对方,但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对方的怀抱极尽柔软温存之能事,使他宛如置身云端,倦意愈发浓重。不知何时,床头的孤灯已经熄灭了。在无边的昏暗中,只有两颗琥珀色的星辰。星辰闪烁了两下,随即消失在重重云雾之中——那是叶随秋最后见到的影像,在星光逝去的同时,他的意识也堕入了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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