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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阳屠城记 07 妄执

 

亥时人定,万籁俱寂。

黑暗中,他贪婪地上下求索。

女子的唇丰润柔软,吐露着芬芳,令他心醉不已。他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樱唇,却迎来了对方热烈的回应。对方的舌头湿润而柔滑,恍如灵蛇,巧妙地挑逗着他的味蕾。两条舌头迅速交织在一起,极尽缠绵之能事。

稍稍往下探索,滑过温暖的颈脖,掠过可爱的香肩,便是那对销魂的双峰。柔软而富于弹性,宛如凝脂般滑润,绝佳的触感令他一阵悸动。他恋恋不舍地放弃了芳唇,转而亲吻起这对蓓蕾来。稍一品味,便觉清香怡人,细品之下,却又散发出连绵不绝的馥郁,有如层层绽放的牡丹,娇艳无比,令人欲罢不能,迫切地想要一探究竟,直抵美妙的花心……渐渐地,个中弥散的香气愈发清晰了起来,那的确是一种花粉气,一种独特的香料,确切地说,是一种用睢阳牡丹制成的香粉,令他瞬间忆起了一位故人。与此同时,他惊异地发觉,不知从何时起,手中的乳房竟慢慢胀大了起来,以至于一手不可尽握!如此形状、如此触感,包括气味都变得如此地熟悉……尽管看不见,但自己绝不至于弄错……没错,就是她!自己曾经的最爱——阿芍!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在骇异的驱使下,叶随秋慌忙跳下床塌,手忙脚乱地摸出火折,奋力点燃了床头的油灯。

就在灯火亮起的瞬间,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牡丹香粉的气息消散得无影无踪。定睛望去,床上的少女也无丝毫的异样,栗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娇小玲珑的身段,包括不盈一握的酥胸……没错,这就是几个月来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那位自称为“妙清”的少女。

“欸,你怎么了?”妙清故作嗔怪道,顺手牵过一条锦被,将精致的身体遮住了大半。她的脸上红晕未消,可见方才也是相当地愉悦。

“没……没什么……”叶随秋支吾着,脸色苍白,惊魂未定。他端详着眼前的少女,想要找出她和阿芍的相像之处。

“咦?这么看我……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妙清露出了俏皮的谑笑,仿佛早就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不,没什么……”叶随秋近乎叹息地重复道。

经过短暂的比较,他伤感地发现:妙清与自己旧情人的确有几分相似,尽管身材、头发和瞳色都相距甚远,但耳朵、鼻子却颇为相像,而眉宇间更是有几分神似……如此说来,自己是把她当成阿芍的替身了,甚至还因此产生了幻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对方仅仅是一个卖身女子的话,如此倒也并无不可。但是,妙清应该不是妓女吧?不错,她是自己的朋友,无话不谈的朋友,即便没有肌肤之亲,她依旧是自己的朋友,而且,还是如今唯一的朋友。把她当成另外一个人,实在是太不尊重了……

“真拿你没办法……来,坐下——”妙清拍了拍身边的床垫。

带着几分愧疚,叶随秋遵从了对方的指示。刚一坐下,妙清便靠了上来,但却并未作任何挑逗,只是与他抱膝并肩而坐。贴着少女的雪肌,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清凉,驱散了暑夜的燥热,令他神清气爽。

“对不起。”叶随秋道。他很清楚,在妙清面前,任何隐瞒都是没有意义的,因此,他决定为刚才的事道歉。

“没关系哦!”对方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微笑道,“别忘了,我是鬼哦!和你们人不一样,鬼是不会妒忌的。”

“是吗……谢谢……”尽管不形于色,叶随秋心中还是一阵感动。

“呐,要是不介意的话,说说她的事吧!”耳畔又传来了妙清的软语,语气平和温婉,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要是我不想说呢?”

“那就不要说。”

“……”

“呵呵,果然还是很想说吧?”

“……”

“说吧,我听着呢!”

“……也没什么……她叫阿芍,你大概也知道了,过去……她曾经是我的女人。这你应该也知道了,总觉得像是在说废话啊……抱歉,总觉得不吐不快……一切应该从四年前说起,还记得以前和你讲过的事吗?就是我和罗宗虞杀强盗的那件事……”

“嗯,记得。”

“其实,那次是为了救她……那年,她刚刚十五岁,在她父母的杂货店里做事。大概从那时起,她就是睢阳城最漂亮的姑娘。那年清明,趁她家出城扫墓,一伙强盗袭击了他们,抓走了她。为了救她,我和罗宗虞当晚就闯进了强盗窝。那帮贼人正准备侮辱她,还好我们及时赶到……上次漏说了,那天一起回城的其实是三个人。她帮我们包扎了伤口,虽然受了惊吓,但她的手法还是很娴熟,尽量不弄疼我们,很温柔、很大方,一点也不扭捏,真是个好姑娘……她那时已经衣冠不整了,为了女孩子的面子考虑,我们给她找了一件斗篷……就这样,我们三个互相扶持着回到了城里,也算是生死之交了,那时的感觉真不错……从那以后,我就时不时地去她父母的店里看她。其实,在救她以前我对她就很有好感,只不过碍于面子,一直不愿主动接近她。这下好了,我成了她家的恩人,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受了她的感谢了。她父母都是小市民,都很势利,对我很恭敬,待如上宾,对罗宗虞可就不同了。他同样是他们的恩人,可他们只当他是我的跟班,总对他敷衍了事。罗宗虞也很识趣,过了两、三次,就不再去阿芍家了。我那时并没有多想,我不关心他的感受。就算罗宗虞真的喜欢阿芍,那又如何?在这座城里,喜欢阿芍的年轻人少说也有三、五百个。要是罗宗虞真当我是情敌的话,那就让他放马过来好了,大不了我们真刀真枪地比试一场……那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呵呵,是不是很白痴的想法?”

“不,只是很自信,很奢侈。”

“嗯,没错,真的很奢侈……那时的我一心沉浸在和阿芍的两人世界里。我们做情人之间会做的所有事情。我还教她书法、作诗,还讲佛经给她听,简直就像她的兄长一样。她是家里的长女,没有哥哥,下面有几个弟妹。那时她对我很崇拜,居然叫我‘哥哥’,很天真,也很色情,真令人受用……可惜,一年以后,我家就败落了……她父母见风使舵,开始不让她和我来往。我也正好忙于交涉和调查,暂时也就没和她见面。当我刚查清父亲蒙冤真相的时候,居然就传来了她和罗宗虞定亲的消息!真是晴天霹雳……呵呵,这小子还真会挑时间,过去太小看他了……那时我很愤怒,第一反应是找罗宗虞决斗,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事后想来,没杀他或许是正确的选择。那时的我不但家徒四壁,还背上了报仇的重负,又怎能有家室之累?娶妻生子、例行公事尚且不可,更何况是悠闲地谈情说爱?这太奢侈了……从那时起,我渐渐发现,我过去的想法、情感、行事准则,包括我和阿芍的爱,还有我自以为是的尊严,这些东西大多建立在锦衣玉食的生活上,其实全都是奢侈品,如今看来,根本就没有意义……睢阳城很快就要变成人间地狱了,没人有把握看得到明天的太阳。尊严、荣誉、名份、财富,还有所谓的爱情,这些东西早已失去了价值。可笑我们这些人,竟还汲汲营营地追逐着这些虚物,不惜为此牺牲性命,真是荒唐到了极点……张巡、罗宗虞、义勇军的乌合之众、还有里仁坊的那帮混蛋,他们大概都疯了吧?或许我也疯了,而且已经疯了很久了,而你——妙清——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女鬼。实际上,你只是我的妄想。我只不过是在自我欺骗,入迷途已深而不觉……”

“我是妄想?为什么?”

“因为……你太好了。你太完美了,美丽、强大、聪明,还不嫉妒……简直好得不可思议,正因如此,你不可能是真的,你一定是我的幻想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不想我,我就不会存在了?呵呵,那你现在就可以试试看!”

听闻此言,叶随秋闭上了眼睛,开始运功行气,摒除杂念,渐入无念无想之境……半晌过后,他睁开了双眼,只见妙清依然稳坐在他的身边,似乎未受丝毫影响。

“呐呐,怎么样?”

“……也许你是一个很深的妄执,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赶得走的。”

“还是不肯放弃你的那套推理吗?都跟你说几百次了,我是……”

“是是,你是鬼,货真价实的鬼,可是,你有没有听人说过,鬼怪皆由人心所生?鬼只是妄念的一种。”

“越说越离谱了哦!作为货真价实的鬼,今天再给你上一课。咳咳……人心和鬼的正确关系是这样的——人心由人身所生,反过来说,人身也由人心所生,这两者其实是同一件东西,也就是一体两面,它们一起构成了人之为人的所在。而人的整个存在,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全都是由鬼衍生出来的。鬼可是人的祖宗哦!”

“好好,你是我的小祖宗。”见对方认真的模样,叶随秋不禁莞尔。

“别打岔——”对方似乎并不欣赏他的幽默感,继续正色道,“所谓的‘祖宗’只是一个比喻,换一种说法就是——‘本源’。鬼就是人的本源。”

“本源?”

“嗯,没错,就是本源。通常来说,人不太可能见到自己的本源。例外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比如在最深的梦中,或者——在最深的疯狂之中……”

“这么说来……我确实是疯了……”

“嗯,不只是你,你没有说错,这座城里的人差不多都‘疯’了,而这正是我来这座城的理由……你有没有想过,疯狂为何能让人更接近本源?”

“……”

“其实,‘疯狂’并不等同于无序。它只是摧毁了表面的秩序,让某种更深的秩序显露出来。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疯狂并不是理智的对立面,而是意味着某种更加深刻的理智、超乎个体意识的理智,那便是本源的秩序、神的律法,也就是——‘鬼’的律法。”

叶随秋不禁愕然,开玩笑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对方的世界观令他闻所未闻:鬼神不分,乃至是祖神不分,根本就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在其怪谲的外表下,氤氲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更深处,潜藏已久的混沌正在蠢蠢欲动……

“你还没有理解尊严究竟为何物,和其他人一样,你仅仅把它当作是一种私人财产……”妙清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仿佛来自九渊之下,“……你们都忽略了一点,个人的需要永远都是有限的,衣食无忧即可度日,若只是为了一己私利,根本无须相争相残。故而,世人之所以索求无度,争斗不休,实非为了维系自身的存在,而全然是为了另一个目的,那就是——繁衍。在保障后代存活的基础上,一切生命都会可能多地繁衍后代,维持和壮大种系的存在。这才是个体存在的终极目的。个体的自私自利之举无非都是手段,都是为了实现这一终极目的。汝等所谓的名利、权位、尊严,乃至礼乐、文采、修养,无不是对繁衍力的标榜,犹如麋鹿之犄角、孔雀之尾羽——如你所见,看似有用,实则多余,然深而观之,看似多余,实则又有大用……”

“等一下……即便都如你所说,追求功名利禄都是为了繁衍后代,但如果连自己的生命都保不住,这岂不是丧失了繁殖后代的最基本条件?如此亡命逐利,岂不还是本末倒置?”

“你说得没错,但那只是常规情况。如今的情况不比寻常,现在,这座城正处于一种极端的状态。在潜意识中,许多人都自觉生还之望渺茫,无论如何努力,都已于事无补。也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加倍疯狂地追求名利,因为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繁殖的希望。通常来说,无论形势如何险恶,总会有少部分人逃过一劫,迎来新的时代。到了那个时候,生育后代就成了当务之急,若能事先积累一些繁殖资源,那无疑将是巨大的助益……于汝等而言,生命已危如累卵,无从维护,是故汝等索性将其付诸命运之神,转而去追求相对较易掌控的名利,如此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了吧!名利竟然会比生存更易取得,这正是当今世象‘极端’之所在。”

“荒唐,人们竟会有这种想法……难道说,这就是你所谓的‘本源的秩序’?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疯狂,永远只是理智的表象。请你相信,我对你们的洞察远远超过你们对自己的理解,因为你们是人,而我是鬼……”

“不,不可能……照你这么说,我也发狂地想要生孩子了?不,这肯定是错的!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么——我一点也不喜欢孩子,我讨厌这帮小鬼!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

“呵呵……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喜欢交配啊!你看,我们都做了多少次了?嗯,让我想想……”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只是……只是想要……取乐,没错,那只是普通的寻欢作乐,每个男人都……”

“我已经说过了,人类的娱乐活动都有特定的目的,若不是生存的演练,便是为了展现繁殖力,绝不会只为取乐而娱乐。还有……呵呵,你可是个不太‘普通’的男人哦!虽然很反感和孩子相处,但却格外喜欢生孩子。像你这样极端的家伙,大概也只有大富大贵了,才能满足你的繁殖欲,说到底,若不是妻妾成群,便是孤独终老——这就是哥哥你的命运哦!”

“……胡说……不……都是胡说……”叶随秋的声调弱了很多,不知是在无力地辩驳,还是在喃喃自语。

“啊,难道说过头了?”眼见叶随秋神色颓然,妙清调皮地挠了挠头,露出了不以为意的笑容,“嗯,应该不至于吧,哥哥的承受力可没那么弱,再怎么说……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操之过急可不好……哎,哥哥,人家要走了哦!看清楚了,这只有鬼才能做到——”

话音方落,妙清便飘到了半空中,娇小的身形变得模糊,渐渐化作了一团烟雾。烟雾呈螺旋状,宛如一阵旋风,片刻间消散于无形……

叶随秋长叹一声,瘫倒在大床上。

放眼望去,屋中的一切都是如此地熟悉,熟悉得令人乏味。头顶是华丽的藻井,东南是雕花的窗棂,四周是红漆的角柱,尽管身下的胡床并非原物,但仍激不起任何新鲜感——这是他居住了十多年,阔别了三年之久的卧室。就在今天上午,张巡将这卧室连同整座五间九架的豪宅一并还给了他,半天过后,他一个人住了进来。自从踏进祖宅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安之若素了,仿佛自己昨天还居住在此一般。一切都是如此的顺当,如此地自然,如此地理所当然,没有一点惊喜,没有一分悲伤,更无所谓感激。有的只是平静,熟视无睹的平静,近乎木然的平静,直到今晚妙清的到来……是啊,这三年的生活简直如同行尸走肉,百无聊赖到了极点。回想起来,曾经对于复仇的热望或许并无太大的意义,它只是一剂慢性兴奋剂,仅用以维持自己惨淡无望的人生,而事到如今,虽欲饮鸩,亦已不可复得了……是啊,还好有妙清,不管她是什么,自己恐怕已经离不开她了……然而,她却随时都会离去,毕竟她不属于人的世界。尽管她不断地模拟着“人”的气息,但终究还是缺乏实在感,纵然是近在怀中,有时也显得虚无缥缈……不像阿芍,或许她没有妙清那般完美,但作为肉体凡胎之人,她也已经足够好了。她是如此地真实,如此地可亲,她似水的柔情能抚平一切焦躁,令自己忘却忧虑和纷争,恍如置身于恬淡静美的田园,如果真能作为伴侣……不,如今的她早与自己咫尺天涯,形同陌路,又怎能回到自己的身边?空想无益,还是尽早放弃吧……或许正如妙清所言,自己将孤独地度过余生——无论能否活过这场战争……无所谓了,也许时间还长得很,慢慢习惯好了……

 

想到这里,叶随秋又是一声长叹。他慢慢合上了眼睛,松开名为“意识”的绳结,渐渐地,沉入了无何有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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