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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我的生日

德文的“春日”,即中文的春分。春分,代表着无限生机,无限向往的日子,终于在人们引颈长盼之中姗姗而来。汉堡的报纸,一周前就开始倒计时日,细数着春姑娘的脚步。汉堡的天气也太怪。前一天,那个令人焦虑的星期天,上午忽然大雪纷飞,下午更是铺天盖地黄豆大的冰雹千军万马般和着震耳的鼓点自天而降,足足闹腾了半个多小时,平地聚起一寸多厚冰脆晶莹的白珠。白茫茫一片圣洁可爱的景致,拉远了人们对春的憧憬。然而,没料到第二天上班的一早,伸头望窗外,已无半点冰雪的痕迹,红红的曙光穿透天际,好一派明媚的春光。空气如同漂洗过似的清新。我和往常一样,随着上班的人流赶车,转车。只是在出门时特地打开钱包,看看是否充足。因为这天是我的生日,我1994年的生日。
来到办公室,一眼望见我的画桌上放着一叠方才刊印出来的广告清样。上星期五下班时它还没有出炉呢。使我暗自吃惊的是那色泽鲜明的精美印刷,显示在并非纯白的德国主流大报《图片报》上。广告套用了一个建筑图,这是本公司(EICHTAL地毯世界)新扩建落成的外景图,加上点缀的人物,达到了工程透视图的效果。此图是我上班后除巨幅壁画外,一系列纸面作品中的第一幅。公司主管放在我的桌上,给我留作纪念,无意中喜巧变成了一件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特别珍贵且有意义。这一天,全汉堡的这份大报上,近一半的版面可以看到这幅作品。虽然画面上没有我的签名,但是公司里300多个员工都知道,这是来自中国的同事所作的作品,并引以为豪。报上角标明的时间,恰恰无误为我的生日。本不是易于惊喜的人,又已经过了容易惊喜的年岁。但想,好的日子、好的天气、加上好的事情,应该是好兆头吧。我鼓励自己愉快起来。
入乡随俗,利用休息时间,我去附近一家有名的咖啡店买了一大盒彩色缤纷的蛋糕,请我所属的装璜班组同事们小小欢聚一下。邻近的大学生宿舍,一位平日交好常来往的苏州女学生也来了。大家赞美着著名店家出品的蛋糕,我赞美着大家的礼物:一盆马蹄莲含苞盛开在闪亮彩色金属纸和丝带的瑰丽包装中,一对精美的艺术耳饰画龙点睛夹在马蹄莲的直茎上,完美彰显了装璜技师们匠心独具的装置创意;苏州姑娘拿来的一面苏州真品檀香扇竖立在花盆前。整个气氛趣味、活泼、和谐,分享於四位三十岁左右的可愛青年。其实我早就申明,不要送礼物。未料当我逐个询问登记每人喜欢什么蛋糕时,意外发现大家清一色都在自己的名字后端正地写着:白脱蛋糕。我纳闷起来,到底什么白脱蛋糕这么好?到了咖啡店一问才知道,白脱蛋糕竟是那白白的、毫不起眼的、我从来不光顾的、最便宜的蛋糕!嗨,德国人也真会客气!
丁亥47年三月的这一天,母亲进了新开张的南京市妇幼保健医院,当夜就生下了我。母亲不是入院的第一名产妇,但我却是这家医院的第一名新生儿。为此,母亲多次乐融融地说给我听,说给她的朋友听。原先我不知道,这一年的这一天是否是春分,后来查对中国历书,确定这天是春分,很为这个巧合而高兴。要知道,每年的春分日,或在20日,或在21日,每四年得轮换一次。
从童年到少年,母亲总是为我准备一份小而朴实的礼物,让我生日的一早就收获一个巨大的惊喜。印象最深的是连续两年的开春这一天,早晨起身即发现我床前一双崭新的方口黑布鞋,扣绊从脚背后朝两旁伸到脚前,令人联想起美丽的芭蕾舞鞋。新鞋原先的位置,昨晚脱下穿了一冬的家制布棉鞋已经被母亲收起来了。母亲笑咪咪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兴高采烈地穿上这双在当时的小女孩们眼中很时髦的鞋子,轻快地跑到院子里先跳一阵子房子格,再回到屋里梳洗、早餐,然后小鸟般欢快地去上学。
家中姊妹多,父母亲辛勤养育。由于我从小多病,故得父母更多呵护。然而在那可怕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也就是神州大地灰土蒙蒙的1959年至1961年,感觉上星星都饿得翻白眼,月亮都营养不良患上浮肿病。母亲再深的母爱也变不出什么生日礼物来了,只能尽量用政府的微薄配给勉强维持日常生活。
高中毕业将近,我们那平静的市重点试点高考补习班已不平静。“文革”动乱,超过强烈地震。人心大乱,殃及多少无辜。谁还敢过生日?接着是下乡八年,吃够了发苦味的山芋干、玉米面。母亲多才多艺,同父亲一样在师大美术系任教。终究熬不过长期关押整肃,加上饱受因五个子女受牵连而心境痛惜的折磨,母亲病故于重重忧患之中。过生日,更是奢想了。
临近而立之年,苦苦经历多次波折和碰壁之后,总算“幸运地”卷起铺盖,作为“病退知青”回返城市,开始从十八元工资的小徒工干起。三十岁的那一天,父亲带我去餐馆吃了一顿饭。临时才记起这个日子,赶到餐馆已经错过了午饭的时间。简陋的小餐馆里冷冷清清,吃的主要是冷盘。同坐三人,另外这一位是个善使小计的长辈女子。父亲为我过生日,也是为了笼络那正在拿乔的女子。强持欢笑,心中隐隐感受到母亲过世后,父亲对我的宠爱已在漂流远去。倒是在外地的姐姐给我来信,每当我生日这一天,她都想着让姐夫和两个侄女儿一家人一起吃面条。
往事如烟,夹着屈辱,夹着伤痛,夹着些许情爱,夹着刻骨铭心的丧母之痛,应是一去不复返了。
去国近十载,父亲终于与那女子分手。年前(1993)我鼓起好大的勇气,用自己的薪水首次踏上归返故里、探亲访友的旅程。时值中国改革开放伊始,国门初开。仓促拜会中,闻知多位同龄同学已不在世,惊愕之余不胜唏嘘。都在说大陆的知识分子“年轻的出国走掉,中年的生病的死掉,老年的退休退掉。”为什么中年的那么容易死掉呢?中年人如我,我们这一代人刻苦好学,有意志、有理想、有抱负。当年市重点小学、市重点中学和我同届的学生都被学校师长盛赞为最优秀的一届学生。然而这般年轻人正当生长发育之时便遭受三年自然灾害,正当求学成才之际却开始文革斗争,然后下乡插队当农民。这代人真是历尽艰难,命运坎坷,如此生涯还能有几人保持得了健康的体魄?
下班受邀顺道拜访老友,回家已经晚上十点多钟。电话录音里留有老公的生日贺言。我忙拨电话给因公事呆在北德的老公,问他出发前所许下的“让你惊喜一下的礼物”在哪里?那边答道:“在座钟底下。”我搬起座钟,看到一张对叠的方格子小白纸片。打开看纸片,见到铅笔画的一个闪着灯光的飞机,航向正对东面一个大大的、倒笔划写出的中文的“中”字。真是难为了这个从电脑、计算纸堆中钻出来的日耳曼人。我连忙抓起话筒吭一声,老公问懂了吗?褪去一整天的克己礼让,我对着话筒大声嚷嚷道:“你是要送我一张去中国的机票,这的确是一件极好的礼物,但是可惜太遥远了。我们欧华作协的自费访华旅行定在秋天,今天才是春天的头一天,还要等待太长时间。我要一件现在的礼物﹗”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好吧,让我想一想。”老公宽容地答道。其实,过不了几个小时,我就会忘记礼品的事了。人总得有一个宣泄的对象才开心。
放下话筒自问,今天人又老了一岁,心智是否跟着老熟了?自答:身体上的种种不适的确磨人,但毛病是从小就有的老毛病,并非全怪老境将至。知福惜福珍惜今后一年更比一年老熟的日子,从文字与绘画中能夠追寻到我知足长乐的生涯。但愿艰辛的创作化为一叶与世无争的轻舟,轻舟载我度春分。倘若轻舟载得我远航,那么我会是舟上一名从容不迫不惹人嫌的老人。
 
初稿发表于2000年5月期《德国导报》海外生活版头条,
2002年编入个人文集《扬子江的鱼,易北河的水》,
2017年3月19日全篇修正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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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日期: 
星期四, 四月 6, 2017 - 0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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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绿屏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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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说明:
1) 47年春,襁褓中的笔者在母亲慈爱的怀抱中。旁立的孩子是当时两岁的姐姐谭紫屏
2) 德国主流大报《图片报》上笔者为地毯公司所作的公司外景广告图
3) 地毯公司的广告赠品小火柴盒,用上了笔者画的公司外景图
4) 1994年5月26日笔者自拍,立于笔者为地毯公司创作的巨幅炳稀画前。画作表现了依朗繁荣的传统波斯地毯市场。图中央正面男子是公司销售地毯的营业员肖像,他来自依朗。巨图共兩面,夾角豎置於公司吕贝克市分部商场。
5) 老公铅笔手绘的生日礼物
6) 家姐谭紫屏(清华建筑系建筑专业高材生) 2017年3月20日淄博来信
即兴写诗一首,以贺绿妹七十大寿并共勉:人生七十转眼间,阅历千万又迎新;一往无前春自在,平和心态老安康。——紫屏贺
随便发一张我画的含苞待放的木兰給你,寓意春分来到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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