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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阳屠城记 03 她

 

目送故人离开之后,屋内又只剩下了叶随秋一人。

百无聊赖间,他将油灯移在床边,半坐半卧地翻起了那本《陶渊明集》,意欲重温那份恬淡静美的田园意境。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那些熟悉的诗篇仿佛都变了模样,平淡无奇、味如嚼蜡,甚至还透出了几分呆板做作之气……当年的自己竟会喜欢这等文字,真令人难以置信……渐渐地,数年前的锦衣玉食、亭台水榭、仆妾成群,诸般怡然自得的景象尽如眼前的书册一般,染上了一层泛黄的色彩,给人恍如隔世之感……原来,诗还是原来的诗,只是,人已不再是当年之人。做作的未必是陶潜,而是当年的自己……

“唉,原来是叶公好龙……不读也罢……”

正待合上书卷,耳畔却传来了银铃般的吟咏声: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我回来了哦!”

叶随秋反射性地抓起床头的长剑,然而,一双柔软的玉臂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化解了他的抵抗。于是他知道:“她”又来了。和以往一样,从虚空中来,不经过门户,没有一丝动静,甚至连气息都无法觉察。能做到这些的,惟有“她”一人而已。

“嗯?不欢迎么……”少女继续低语着,用温润的气息抚弄着他的耳垂。

“拜托你下次正常点,别弄得像母老鼠一样。”叶随秋慢慢放开了剑,面露微愠。

“呵呵,只能怪你太迟钝。我已经到了很久了哦!”少女也放开了他的脖子,转到了他的身前,依旧笑靥如花。

“哦,是么?”

“嗯,我想想……”少女歪着脑袋作沉思状,“……应该是在……第一次敲钟的时候吧……呐,刚才那个很俊的小哥,你们是朋友吗?”

“不是!”

“哦?原来不是啊……可你们看起来很要好呀!”

“你看错了。”

“看你们吵架的样子……呵呵,只有很要好的朋友才会吵成这样……”

“好吧,你不是会读心吗?直接读一读不就知道了?”

“不要,那多没意思!听当事人讲出来才好玩嘛!”

“……”

“你也很想告诉人家吧?讲嘛讲嘛!”

“……好吧……在那之前,麻烦你稍微正经一些。”

“正经?比如……这样?”

话语刚落,少女一收方才小鸟依人之态,摆出了大家闺秀的风度。只见她正襟端坐在床前,螓首微颔,低眉顺眼,琥珀色的瞳仁宛若秋水,在灯火的映照下清波荡漾,仿佛是变了一个人。她今天身着一袭青色窄袖道袍,恰如其分地衬托出娇小玲珑的体态,与脸上淡淡的妆色相得益彰,给人亲切可人而又楚楚可怜的感觉。

“唉,真拿她没办法……”叶随秋暗自叹道,随后,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那个人……他叫罗宗虞,算是从前的朋友吧……那时,我父母还没死,我的家也不在这里……呵,过去的事大多跟你讲过了,也没什么好啰嗦的……”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上身微微前倾,表示洗耳恭听。

“……你知道,我一直独来独往,难得有几个朋友,他就是其中之一……我还一度以为,他是我一生的朋友……我们一起学过剑,一起逛过青楼,还一起杀过人……那是一帮强盗,全都是亡命之徒。那时我们不知深浅,仗着学了几天剑,直接闯进了他们的老巢……那一仗杀得昏天黑地,真的很惨……我和他都受了好几处伤,浑身都是血,现在想来还有几分后怕……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杀光了所有贼人,一起回到了城里。”

“生死之交?”

“算是吧……但那又如何?自从我家出事以后,这家伙就翻了脸,一直避着我,把过命的交情忘得一干二净。我本来还指望报仇的时候能拉上他,真是可笑!太天真了……不过,平心而论,他这么做大约也是人之常情。当时我仇家的势力越来越大,就连官府也不敢惹他们。罗宗虞那时正打算……成家,或许只是想过几天太平日子吧?有家室的人毕竟不一样,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呵呵,本公子是不是很善解人意?”

“不觉得。”

“是啊,一点都不。我只是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缪托知己而已……我完全猜错了——结了婚以后,那混蛋并没有好好呆在家里,反而跟许多下九流的角色混在了一起,有破产的农户、失业的工匠,还有不少地痞流氓,真让人大开眼界!听说这家伙很快就当上了这些人的头目,还暗中结成了社团,以光明正大的名义做狗苟蝇营的勾当……我这时才知道,这家伙最大的能耐并不是剑法,而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别看他刚才斯斯文文的,活像个世家公子,可一旦回到他那帮狼兄狗弟那里,还指不准会变出何等嘴脸……”

“这么说,他家不是很富裕啦?”

“只不过是个半耕半读的农家,最多也就小康水平,生了一大堆孩子,他是老大……所以他挖空心思,拼命想往上爬。想到他当年是怎么巴结我的,我现在都觉得恶心!这混蛋还真下足了功夫,他知道我看不起阿谀奉承之徒,就在我面前装清高,又知道我争强好胜,凡事又都让我三分,尺寸拿捏倒是恰到好处,所以一下子骗了我七、八年,从我家拿走了不少好处。我真是蠢到家了……罢了,都是些破事,不值一提……”

“他的那个……社团,到底是做什么的?”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各种犯法勾当。起初是打着支援前线的幌子强行募捐,说穿了,是在变相收保护费。后来世道越来越乱,他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对城里的富户打砸抢,还勒索要挟官府,当然——都是藉着一些非常好听的名义……太守怕激起民变,富户也大多想息事宁人,所以就让他们一直混到了现在,居然还成了上千人的气候,真是讽刺!”

“你……真的很辛苦,这些日子受了好些委屈……是为了这座城吗?”少女的话语满怀同情。

一闻是言,一阵酸楚涌上叶随秋的心头……为了将其压下,他开始顾左右而言它:

“不,委屈什么的……没有的事……对了,倒是你,好像对睢阳城的事特别感兴趣啊!总让人觉得不太寻常。”

“哦?如何不寻常?”

“一个外乡人,趁夜潜入城中,刺探各种消息,对了,好像还是点汉胡混血……这样一个妹子,你不觉得很像是敌军的细作么?”

“呵呵……你确定是认真的吗?”少女嫣然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贝齿。

“呵呵,你说呢——”在报以微笑的同时,叶随秋已用余光锁定了右手边的长剑,接下来,只需要一瞬间……

一瞬间过后,叶随秋抓了一个空。

少女依然在笑,只是手中多了一柄长剑。长剑并未出鞘,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膝头,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

“好吧……抱歉,我是开玩笑的。”叶随秋陪笑道。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其实早有预料。这的确只是个玩笑。叶随秋很清楚,眼前之人绝无可能是燕军的间谍。两个月前,当少女第一次来到他身边时,他就曾做出过上述怀疑,然而,怀疑很快就烟消云散了。理由很简单:如果这位少女真是燕军间谍的话,那么睢阳城早就破了,绝不可能坚守至今。以此人的身手,要取守军主将性命简直易如反掌,根本无须刺探什么情报。可笑自己平日还自命身手了得,一旦来到此人面前,简直就如同婴儿一般,漫说是招架之力,就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对方不仅出手奇快,其潜行术更是令他匪夷所思。按照习武者的常识,潜行藏身之术分为多个等级,大略以隐匿足音为粗,以隐匿呼吸和体味为精。只要勤练轻身功夫,便可使脚步声从重到轻。要减轻呼吸声,则须修习导引吐纳之功。三者之中最难隐藏的就是体味。叶随秋曾听师傅说过,体味不可能靠意念抑制,纵然是顶尖的潜行者,也只能通过控制饮食和沐浴香熏达到消除体味的目的。然而,这位少女的情况却着实诡异,完全超乎常理。当她挽住叶随秋脖子的时候,叶随秋竟然没有嗅到一丝气味!直到叶随秋认出她之后,她的体香才逐渐飘散开来,在一尺之外也能闻到。这该如何解释?叶随秋百思不得其解……

“你还是老样子,总喜欢瞎猜……不是早告诉你了吗——”

“好吧,我承认——你是鬼,真正的鬼,如假包换的鬼。”

“用不着那么多定语。”

“可是,就算是鬼,也总该有名字吧!”

“为什么?”

“鬼总是人变的,生前的名字不妨碍带到死后吧?”

“呵呵,你完全弄错了哦!好吧,作为如假包换的鬼,就让我来告诉你真相,第一条——所有的鬼都没有名字,鬼是无形无色的存在,一旦有了名字,就被赋予了形体,也就和人没什么区别了。所以说,第二条——鬼不是人变成的,恰好相反,所有的人都是由鬼变成的。人,明白了吗?”

“我怎么觉得,这好像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还有,你自己不也有形体么?”

“那只是为了迎合你的趣味罢了。鬼变成人的方法有好几种,最常见的是报身,就是你们所说的投胎转世,还有一种是应身,就像我现在这样,以你最喜闻乐见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和你做各种你爱做的事,包括回答你的操蛋问题。如何,还有问题吗?”

“这么说来,我也曾经是鬼喽?”

“不,‘你’不是。只能说,变成你的那个东西,她是鬼。鬼是不分你我的。”

“不明白,感觉有点像佛经里说的……”

“那是一群穷极无聊的人剽窃了鬼的至理,东拼西凑搞出的二手货,因为只拾了些皮毛,所以总有些似是而非。”

“不管怎么说,没有名字总不太方便……你不是游荡了很多年了吗,以前的人是怎么称呼你的?可有你中意的名字?”

“唔……让我想想……这么说来,最近倒是有一个……呵呵,‘妙清’,少女妙,水青清,这个名字怎么样?”

“怎么一听就像是女道士的名字?”

“就是道号呀!那是一个小哥帮我起的……说起来,你和他还是趣味相投啊,都喜欢人家扮成道姑。”

“那个……现在的男人……大概……都好这口吧……”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就像昨天一样……仔细想来,那位小哥和你还真有几分相像,人家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哦!”

“是么?”

“他叫三郎,那时也是你这般年纪,他家不巧也遭了难,家产被一伙外姓人霸占了。三郎一个人流落在外地,一天晚上寄宿在一家道观里,然后就遇上了我……他人真的很不错哦,长得帅,又很风趣,还有……”

“老套的戏本,结局——”

“……后来他回到了家乡,杀光了霸占他家产的外姓人,当上了新的家主人,我们也就分手了。”

“结局果然也老套得很。”

“说得也是……不过你们就喜欢这种套路嘛!……哎,说真的,我没有骗你哦!这件事是真的。那座道观就在真源县,也就是那里的玄元皇帝庙……”

“这么说来……你是想我叫你‘妙清’喽?”

“如果一定要有个称呼的话——”

“‘妙清’……还有三郎……可惜我不是……”

“……”

“……”

“……”

“哎,妙清……对吧?”

“嗯,什么事?”

“那位三郎公子……如果……我是说假如,假如……他夺不回财产,假如他一辈子只能当浮浪人,连一点希望都没有……那么……你……还会爱他么?”

“你——说——呢?”

不经意间,少女攀上了他的膝头,就像小猫一般柔软。她拔出头上的发簪,栗色的秀发披散开来,轻拂着他的脸颊。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少女的眼眸湿润而灼热,四目对视间,她轻启朱唇,吐幽兰之氛:

“蠢问题哦……”

是啊,的确是个蠢问题,天下竟会有如此之蠢的问题!

叶随秋不复疑虑,一把将少女揽入怀中,信手拂灭了床头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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