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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阳屠城记 02 往事与故人

 

三天后的黄昏,带着一身的尘土和满心的厌倦,叶随秋回到了他在城西的居所。

就在凌宵楼事件的次日,他意外地接到了张巡的调令,被任命为睢阳官府的代表,参加对于朱、杨二家财产的抄没和分割。当然,他名为“参与析产”,其实也只是列席旁观,做做样子而已,抄家的主要负责人自然全都是张巡的心腹手下。朱、杨势力覆灭之后,这位张节度使已逐渐把持了睢阳的内政:太守许远据说是偶抱微恙,已在家卧病数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巡遵守了那天在凌宵楼上许下的诺言,对朱、杨二家的万贯家财未动分毫,只是没收了两家库藏的粮食、布料、兵器、木材之类,以作补充军队给养之用,这就是他所说的“必要的小部分”。在他的授意下,两家的金银细软大都被分到了睢阳府大小官吏的名下,上至太守许远,下至守城门的阍人,也包括参军叶随秋在内,几乎人人有份,由军士送钱上门,让人没有拒绝的余地。完事之后,军方和府吏从朱、杨二家全体撤离,不留一人,将诺大两座宅院连同里面的古董珍玩和家具摆设一并留给了早已在外面守候多时的睢阳民众。于是乎,从今天一早开始,数千人的疯狂抢夺就拉开了序幕,场面从一开始就已完全失控——事实上,根本就没人想过要进行所谓的“控制”。在这整整一日之间,争吵号呼之声不绝于耳,小规模的斗殴事件不断发生,被踩死踩伤者更是数以百计……直至傍晚时分,人群方才逐渐散去。地上一片狼藉,处处散落着陶瓷的碎片、被撕碎的字画、残破不堪的锦帛,甚至,还有抢夺者遗失的鞋履,以及星星点点的血迹……喜不自胜的抢夺者们并不知晓:他们今天拼着性命洗劫而来的“宝物”其实全是些无价值的废品。古玩、宝饰之类的奢侈品价值波动极大,若在太平治世,自然是身价不菲,但要是放在朝不保夕的乱世,那自然也就一文不值了。在现今的形势下,最有升值希望的恐怕还是生活必须品和军需物资,也就是被张巡拿走的那最最“必要的一小部分”。据叶随秋的估算,这批宝贵的物资足以供应城内六千守军两个月左右的用度……

“匹夫匹妇,愚不可及……”想到这里,叶随秋长叹一声,推开了自宅的房门。

伴随着朽木的嘎吱声,室内的一切再度映入他的眼帘。这是一间二丈见方的斗室,除了几件简陋的家具之外别无长物。北面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神龛,上面简单地供着两块灵牌。整间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虽然老旧,却也不失整洁,作为一位青年男子的居所,或许是过于整洁了一些。

叶随秋脱下官袍,挂到墙上,随后一头躺倒在床铺上。

望着长满青苔的瓦片,他的心中一阵虚空。复仇的小小喜悦早已烟消云散,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是啊,纵然血刃仇敌又能如何?堂堂叶大公子还不是要继续蜗居在这斗室之中?过去的百种威仪、千般尊荣早已形同镜花水月,失去了实在感……

记得在三年前,自己还是睢阳城的宠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当然,毋庸讳言,这多拜自己的出身所赐。

当时的叶家还是睢阳城的首富。历经数代人的经营,在叶随秋的父亲手中,叶家的财势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遍布睢阳各大产业:田地、牧场、布庄、酒馆、赌坊、娼楼……大凡种种,无所不包,几乎垄断了大半座睢阳城,父亲也因此得到了“叶半天”的尊号,就连官府也不得不为之侧目,逢年过节,以及红白喜事之际,必派属吏赴叶宅致意……然而,正如历史上一次次重演的那样:树大招风,盛极必衰,就在三年前,也就是叶随秋二十二岁的那年,叶家的大劫难突然降临了:父亲毫无征兆地遭到了官府的拘捕,罪名是涉嫌贩运私盐,且数额巨大——这是杀头的重罪。为营救家主,叶家的财产宛如烈日下的冰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消耗,落入了众多觊觎者的手中,不过月余,即告殆尽。在叶随秋卖出叶家祖宅的第三天,父亲终于被放了出来,带着一身的伤痕和无尽的怨愤,随即一病不起,旬月而逝。紧接着,母亲也因悲伤过度,心力交瘁而猝死在父亲的灵前。就这样,短短两月之间,曾经威震一方的叶氏家族土崩瓦解,众叛亲离,而叶随秋也从天之骄子沦为了孤家寡人。作为叶家嫡传的独子,带着巨大的悲愤,叶随秋开始明察暗访,不过多久,便探明了事情的真相:正如他先前所料,父亲的确是受到了陷害,贩运私盐的罪名纯属子虚乌有。构陷的主谋一共有两人,其一是父亲手下的一个掌柜,姓朱,也就是后来的朱员外,其二是一个从外乡来的不法盐枭,姓杨,也就是后来的杨将仕。此二人里应外合,巧施移花接木之计,将贩运私盐的罪名栽赃到父亲头上,最终导致叶家家破人亡。在瓜分叶家财产的过程中,此二人也分到了不小的一杯羹,摇身一变,竟都成了睢阳城屈指可数的富豪。也许是为了防止报复,朱、杨二人在城中购置了深宅大院,从此深居简出,行踪不定,还各自雇佣了上百名护院保镖,想要潜入行刺,其难度可想而知。又过了数月,正当叶随秋还在苦心谋划之际,安史之乱爆发了。叛军很快就打到了河南。睢阳郡守闻风丧胆,告老还乡去了。朝廷火速调来了新长官,也就是如今的太守许远。临阵之际,叶随秋也应征入伍,开始保卫家园,数战之后,便因战功受到许远赏识,晋升为法曹参军。尽管沙场惨烈,九死一生,但在杀敌之余,叶随秋还是不忘家族血仇,始终窥伺着复仇的良机……终于,在三天之前,这出为时三年的复仇剧落下了帷幕,永远地落下了帷幕。叶随秋知道:冤冤相报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张巡已经替自己斩草除根了。那些幸存的女流全然不足为虑,她们对于父兄和丈夫的爱本来就很是有限,一旦重新怀孕,便会将过去的家世忘得一干二净,毕竟,孩子才是她们的一切。女人终究只是女人,其才略终究无法与男人相比,与其说是资质不足,还不如说是缺乏努力的动机……说到才略,那位张节度使倒堪称是一位怪杰,心机之深沉、手段之极端,在如今的睢阳城,乃至是全河南道中,恐怕都无人可出其右。在叶随秋有限的印象中,此公素来不拘小节,不囿于常理,行止不可不谓乖张,不过,若无有此等魄力,又如何敌得过如狼似虎的燕军?也难怪此人在战前一直默默无闻,而战端一开,就立即声名鹊起,平步青云,不到三年时间,就从小小的真源县令一路升到了封疆大吏的位子上,真可谓治世之庸人,乱世之贤才……如此说来,如今这场战乱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藉此出人头地,重振叶家倒也不无可能……当然,前提是:自己必须先活下来。可是,这又谈何容易?“活下去”,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愿望,在如今的河南俨然已成奢望……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不见了踪影,小屋笼罩在一团漆黑之中。

叶随秋摸出火折,正欲点亮油灯,屋外突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什么人?”

屋外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难道是‘她’?不对,这不合理,她根本不需要敲门……”想到这里,叶随秋拔出了桌上的长剑——对方恐怕来者不善,否则自己不会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他用剑尖拨开了门闩。

房门缓缓打开,再度发出了长长的嘎吱声,在清冷的暗夜中显得分外诡异……

门开了七分,门外并不见人。然而,叶随秋已经感到了人的气息——就在房门右侧三尺处的墙体背后。尽管对方已刻意隐匿了气息,但在如此之近的距离内,实在不可能瞒得过他。在房门右侧七尺处有一扇窗户,如果现在破窗而出,或许可以突袭对方身后,一举反制对方。但是,这并不是最好的对策。倘若对方早有准备,那么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是……

叶随秋抄起一张木椅,从窗口飞掷而出,在破碎声响起的同时,他从门口一跃而出,一剑斩向埋伏者的脑后!

对方仿佛长了第三只眼睛一般,瞬间左手出剑,从背后挡下这一击。

剑锋相错,火星四溅。不速之客借力滑出了丈余,顺势一个转身,姿态颇为潇洒,全然没有偷袭失手的狼狈。

借着月色,叶随秋看清了对方的相貌。

“是你?!”

被叶随秋称为“你”的是一名男子。他的年纪与叶随秋相仿,身长七尺有余,身着时兴的襕袍,头上却戴着老式的纶巾,袍巾俱是白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七分儒雅、三分风流。

“因为使左手剑,所以埋伏在右边……我早该猜到了。”叶随秋喃喃道。

“呵呵,果然还是失手了,不愧是老师的得意弟子!”白衣男子莞尔道,同时还剑入鞘。他的语调抑扬顿挫,颇有歌咏之天赋。

“老师早就说过,偷袭不适合你。”叶随秋也收起了兵刃,旋即露出了嘲讽之色,“……还真是稀客啊,有多少年没见了?怎么突然想起叶某来了?真是难得……”

“叶兄哪里话?既是久别重逢,不请小弟进去坐坐么?”对方似乎不以为意。

叶随秋转身进屋,点亮油灯,独自在桌边坐了下来。

“长话短说。这里没你的位子。”

屋子里本来就只有两把座椅,其中一把正支离破碎地躺在门外,所以,白衣男子在各种意义上都已失去了位子。

“那可真是遗憾……”男子无奈地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地叹道,“……好吧,两件事。首先,这个还你——”

言毕,他将一个包袱放到了桌上。包袱长约八寸,宽约五寸,包裹得严实齐整,纵然经历了刚才的打斗,也看不出有任何变形。男子慢慢解开了包袱,将一本旧书册展现在叶随秋面前。

“这是……?!”叶随秋马上认出眼前之物。那是一册《陶渊明集》,贞观十二年抄本,不用翻开也知道,扉页上还有“叶随秋藏”的篆文印章。这本书是自己少年时代的爱物之一。如果没记错的话,在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中,它应该是连同家里的大批古董一起被变卖了,早已失踪多年。

“真没想到……难为你了……”

在表达谢意的同时,叶随秋随手拿起了《陶渊明集》,未及翻阅,便觉手感异样。翻过来一看,发现封底连同最后几页都已遭人撕去,撕痕犬牙交错,还沾染了淡淡的血迹,似乎是经历了相当暴力的抢夺……等一下!难不成,这是今天……

“不错,这是在朱世仁家的书房找到的。”白衣男子道,“当然,不是我找到的。事后碰巧发现了它,想起了一些往事,觉得还是物归原主为好。”

“这么说,今天的事情你也有份?”叶随秋又想起了关于眼前人的种种传闻,态度再次骤变,“……呵,岂止是有份?说‘有份’实在是太小看你了——你根本就是主使吧!?三天前凌宵楼下的那帮混账,怕也是你的小兄弟吧?”

白衣男子的脸上闪过一丝苍白,但下一个瞬间就恢复了常态。

“不错,那天的游行确实是我策划的。”白衣男子再度开了口,语调波澜不惊,“但今日之事却与我们无干,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是么?那这本集子你是从何得来的,总不见得是路上捡来的吧?”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在他亲戚家发现的,他亲戚参加了今日之事。我知道以后,就花钱买下了它,多少有些偶然吧!”

“这么说来,你倒是神通广大得很呐!”

“请你相信,我和我的同志绝非违法乱纪之徒。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卫我们共同的家园——睢阳!”

“听起来不错,唱出来更好!”

“不相信吗?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马上证明给你看!”

“机会?”

“是的,这就是今天来找你的第二件事——我们要加入守城队伍!还望叶兄向长官引荐!”

叶随秋大感意外,对于对方的真实意图,他一时间无从揣测。或许……自己真的误解对方了?

对方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保卫家园乃人之常情,不知有何见疑之处?敢问叶兄,你报家仇也需要理由吗?还望叶兄推己及人,玉成此事。不只是我等,全睢阳的百姓都会感激叶兄。”

“哼!这种廉价的感激,就算扔在街上也没人会要……”尽管嘴上依旧刻薄,但眼见对方的态度还算恳切,叶随秋也不由信了几分。他很清楚,如今的睢阳守军亟待新鲜血液的输入。据斥候来报,燕军正在河南境内招兵买马,已募集数万之众,正厉兵秣马,准备再度攻打睢阳。而经过上个月的恶战,睢阳府的军队伤亡过半,只剩下三千八百余人,即便是加上张巡带来的三千援军,也不足七千之数,面对未来更加猛烈的攻击,若无新的援助,幸存的机会实属渺茫。

“废话少说,”沉吟片刻,叶随秋问道,“——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至少一千人,都是身强体壮的后生。”

睢阳城中如今共有百姓三万余人。一千人,已不是一个小数目了,作为后备兵员,也算是聊胜于无吧……不管怎么说,愿意干实事总是好的,正如某位新死人所言——比起游行示威之类的空谈来,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你们可要想好了,打仗可不能光靠嘴皮子……”

“没问题,他们多少已有觉悟。只要有武器,随时都能上战场!”

“既然如此,我会尽快向太守禀明。”

“许太守?那固然……是好的……”白衣男子突然现出了奇怪的神色,错愕间夹杂着些微的嘲讽。

“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向节度使张大人传达!”迟疑片刻,白衣男子直言道,“小弟听说,如今睢阳军政皆归张巡大人掌管,而叶兄又是张大人的红人,所以还请……”

“红人?!什么乌七八糟的……”叶随秋全然没料到会有这种传言。

“哦?叶兄竟会不知晓么?倘若真是不实谣传,还望叶兄海涵。比起睢阳的存亡来,吾辈的私誉实属微不足道。叶兄素来睿智,此等浅显的大义想必早已了然于心……总之,牵线之事就拜托了!”

“……好。不过我只负责转达。”

“如此足矣。”

“还有事么?”

“没有了,都已办妥。叶兄多保重,小弟告辞。”

白衣男子作了一揖,转身正待离去,却被叶随秋喊住:

“等一下……关于张巡大人,外面还有些什么传言?可否说来听听?”

“哦?看来叶兄的消息有些闭塞啊……”白衣男子转过身来,稍加思量便娓娓道来,“……说法有很多种,可谓褒贬无常。张大人初来睢阳时,百姓都称他为睢阳城的救星。可过了一段时间,就传出了他拥兵自重,企图霸占睢阳的流言,还有人说他要把睢阳城的未婚女子全都抓进军营,或是效仿胡贼,推行初夜权之制……当然,多为空穴来风之谈。在处决了朱、杨恶霸之后,这位大人的风评似乎又好转了许多。从明天开始,大概就会有人称呼他‘张青天’了吧?”

“是吗……那你如何看他?”

“怎么说呢……”白衣男子略微皱了皱眉头,“……坦率地讲,这位大人的手段是狠辣了一些,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恐非仁人义士所为。但是,如果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守护睢阳,让最大多数人活下去的话,那么,我们就应当支持他,帮助他,尽全力同他并肩作战。不知叶兄以为然否?”

叶随秋不置可否,也不复多言。

“当——当——”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阵钟声响了起来。钟声来自不远处的玄元庙,宣告初更已至,睢阳城行将进入宵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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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杭州阿立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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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大赞!严重跟读。。。

 
关令尹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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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捧场,一定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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