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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过年 (2016-02-06)

儿时过年的情景可以追溯到六岁那会儿。那时,南来客住在沙面珠江路。年夜饭吃什么无法追忆。能记住的只有两三个情景。窗外炮竹声声,保姆素康姨在做汤圆。素康姨是顺德人,油角、蛋散、煎堆、萝卜糕、马蹄糕、年糕都不在话下,更别说汤圆了。那会小孩睡得早,晚上八、九点就犯困了。母亲就劝,“别睡别睡,一会就做好了,吃了汤圆再睡。”可这一会又一会,南来客等不及了,只听到父亲说,“孩子困了,要睡就让他睡吧”,就倒头睡去。次日,家里来人拜年,父亲沏上一壶好茶,摆上几盘油角蛋散煎堆和糖果类,以及几个蜜桔,招待客人。这是南来客有关“年”最早的记忆。

上小学一、二年级时,南来客家住在复兴路。这会儿赶上粮食困难时期,物资匮乏,副食品供应相当紧张。可是各家各户年照过,南来客家也一样,油角蛋散应节食品还是有的,年夜饭有鸡有鱼。母亲是北方人,还按北方老规矩焖了锅红烧肉、守夜到子夜,顺带包一大盘饺子初一吃。初二也会加两个菜。初三一般是打扫剩菜:什锦煲一锅端。初一一早,南来客兄妹枕头底下会有个红包,里面装着压岁钱。不多,两块钱。也别高兴得太早,那是象征性的。来拜年的客人封的红包可以揣兜里。母亲给的看后要上缴,“帮你们存起来”。不过,母亲会另外给五角钱零花。得买鞭炮不是?从南来客懂事起到文革开始,春节那几天是父亲最忙的时刻。父亲从事新闻工作,往往匆匆吃过年夜饭就出门上班。小朋友们吃完年夜饭也约好了似地匆匆出门:玩鞭炮去。

64年,南来客家搬到肇和路。这时,国民经济好转。春节期间,菜市场鸡鸭鱼肉敞开供应,茶楼酒家柜台上,豆沙软角、煎堆、蛋散、萝卜糕、马蹄糕、年糕、糖莲子、糖椰角、腊味,各种年货应有尽有。花市里张灯结彩,人山人海,挑花拣卉,讨价还价,挥春作画,舞狮舞龙,一片歌舞升平景象。南来客也开始动手帮忙做油角和蛋散。广东人做油角不像北方人包饺子,不擀皮,或者说,只擀一张大皮,然后用大小适中的盖子在大面皮上压出一个个饺子皮来。馅是花生、芝麻、白糖。除夕夜,爆竹声声,欢声笑语,直到凌晨。南来客常趴在窗台上,看到行人从楼下走过,就往行人后面扔一种小炮仗。小炮仗便宜,杀伤力小,落地“啪”地一声,谁被吓到也不会生气。

文革起,1967年,南来客在北京过了一个春节。年夜饭:“好吃不过饺子”。基本上是饺子。聊天守夜到半夜,嗑瓜子弄一地瓜子壳。

1969年,父母在粤北干校过了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南来客姑姑专程从粤东赶来陪侄儿侄女过春节。那年春节,天气先暖然后大寒,窗外,沙基涌水枯见底,直往上冒蒸汽。南来客逃学到郊外买了两只鸡,还上沙基涌对面的西桥商店买了瓶长白山红葡萄酒,准备过年用。那时,副食品供应已经要凭票证了。不过,鸡是自由市场买的,一手交钱一守交货。买葡萄酒不用票。姑姑来了,给几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带来了一丝温暖。总算有点节日气氛。

后来母亲回城治病,春节期间,父亲也放探亲假从干校回城。春节配给每家好米好面粉好粘米粉若干斤、鸡一只、腊肠腊肉若干斤、猪肉鱼肉分量也增多,凭票购买。年货品种有限,可是有什么能比全家团圆更幸福呢?说到团圆,1970年春节前,学校曾要南来客几个同学加把劲,挨家挨户动员分配上山下乡滞留未去的上届毕业生在春节前奔赴广阔天地。南来客等没干这种缺德事。过年是团圆的日子,逼人离家,那不成穆仁智了吗?

这时,停了三、四年的花市也张灯结彩重开了。广州人过年家里一定要摆花。即使花市停办那几年,这一风俗也没真正移易过。花市停办,提倡过革命化的春节,花农就偷偷用自行车运花进城卖,老广照买如仪。从记事起,除了文革初那几年,南来客家除夕或除夕前一晚,总要买上一株桃花、一盆金桔、以及一束鲜花:内有几枝蟹爪白菊、黄菊、还有母亲特别喜欢的紫菊、剑兰,以及一两枝大芍药。买了花,高高举着穿过人海,听别人赞“花好靓啊!”心里美滋滋的。要是看到谁看走眼买了没几个花蕾或花已经盛开的桃花,不说违心话就是了,不能当乌鸦嘴。一年的运气跟花很有关系,“唱衰”别人的花会招骂。到了1975年,买桃花南来客不上花市了。节前四、五天,南来客找上三几好友坐轮渡过江奔芳村桃花园去买:那儿花好。南来客也曾带萱去过桃花园 – 领略一下人面桃花的意境。

1978年后,物质供应明显丰富多了,春节节日气氛浓浓的。最大的特点是电视机开始进入老百姓家,电视节目也多了起来。还记得1979年,年夜饭后,全家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港澳艺人(包括偷渡客罗文)和国内艺人同台演出。1980年,一曲“谁不说咱家乡好”,彭丽媛的名字家喻户晓。

说到年夜饭,一直到80年代初,广州人大都自己做。年二十八左右,先炸油角、蛋散、煎堆;蒸出几盘萝卜糕、马蹄糕、年糕;有些人家还包几个大粽子。另外,豆沙软角、糖莲子、糖椰角、腊味等各种年货也该买回家了。年夜饭,餐桌上有几道菜是少不了的,即使在粮食困难时期。首先是鸡。广东人对鸡情有独钟。无鸡不成宴。鸡的做法五花八门,比较常见的是白切鸡或葱油鸡。白切鸡不能蒸得太熟,要恰到好处,所谓恰到好处是鸡骨得带点血。有点像美式牛排,半生不熟的。蒸之前,父亲往往如此这般作技术指导后扬长而去,阿姨蒸好端上桌,南来客见到鸡肉带血,不肯动筷。母亲就说会抢白说,“这不茹毛饮血嘛,南蛮子。”父亲则反唇相讥,“北佬懂什么?这才叫嫩。”另一道不可或缺的菜是鱼,而且要全鱼。一般是清蒸。老广认为不新鲜的鱼才拿来煎炸。老广年夜饭吃鱼有讲究,不能动鱼头鱼尾,要剩一点,取有头有尾、富富有余之意。还有一道必不可少的菜是生菜。取生财之意。蚝市发菜也是必须有的,好事发财嘛,不过两者主要是配菜用,没听说上一盘蚝市发菜的。

到80年代中,年夜饭有些菜肴不一定动手做,可以买回来。年三十下午,不少烧腊档排起长龙。人们在等着买烧鹅、烧肉、太爷鸡等。再往后,出现年夜饭宴席,人们开始到茶楼酒家吃年夜饭,一轮客满还要开两轮。鲍参翅肚虾,菜式花样越变越多,但还是少不了鸡、鱼、生菜、以及蚝市发菜,只是当年的脘鱼变成了多宝鱼、桂花鱼、甚至石斑鱼。吃法还是一样:留下鱼头鱼尾。

南来客出国留学后,因工作原因,只能在寒假前回国探亲,过年没法在两老身边。父亲走后第一个春节,南来客第一次回穗陪母亲过年。母亲在餐厅定了年夜饭。年三十傍晚,南来客和小保姆陪母亲来到餐厅,里面已经高朋满座。南来客环顾四周,每桌十来人,热热闹闹;自己这一桌冷冷清清,就三个人,对着一桌的菜,再看看母亲,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儿子回来了,夫复何求。

过春节少不了鞭炮。广州也曾禁过,屡禁不止。1982年,南来客除夕到未来岳父家,离开时接近午夜。骑车到人民南路,离家也就一站路时,突然鞭炮声大作,身边也不时有鞭炮炸响。不好,午夜到了。幸亏那一带有骑楼,南来客赶紧窜入骑楼下躲避,等了十多分钟,鞭炮声稀落下来,才敢动身。

鞭炮也把南来客带回不堪回首、思之锥心的一刻。两年前的除夕,午夜时分,广州城鞭炮声大作,长达十多二十分钟。南来客守在母亲的病床前,望着窗外万家灯火、烟花四射,心里沉甸甸的,一时不禁想到三十多年前那一幕。没多久,在逐渐稀落的鞭炮余响中,母亲辞世了。

春风几度,转眼又是一年。春节将至,年节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南来客脑海中: 素康姨忙活着做汤圆、父亲切煎堆招待客人、母亲包饺子、南来客兄妹和母亲一起插花、还有年夜饭的情景: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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