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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海拾贝--怀念我的导师

杨自厚教授简介:一九二六年----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河南人。一九五零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同年赴东北大学任教。杨自厚教授是苏联专家五十年代指导的副博士,杨教授是我国自动控制界的著名学者,也是系统工程领域在中国的学术带头人。 

二零零九年感恩节这天的凌晨四点,家里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睡意朦胧的我拿起了电话,心里很不解,谁会在大过节的时候这么早打电话?电话一接通,里面一位年轻的女子用中文说,“请问您是百草老师吗?”一听到这句话,我的睡意全消,已经有二十多年没人这样称呼我了,只有东北工学院的学生才会称我老师。我马上反问一句,“请问您是哪一位?”对方回答,“百草老师,您不认识我,请容我跟您解释。是这样,您是杨自厚教授的开门弟子,我的导师是杨老师的关门弟子,目前,我算是杨老师最小的徒孙。”听到这儿,我的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闪了一下少林寺,感觉我们好像是江湖上论师排辈呢。不过接下来听这位师侄女讲的话,就把我完全击倒了,电话中的女孩还在接着说,“杨老师两天前因心脏病不幸去世……。”我的脑子一下子变成一片空白,根本再也听不到对方在讲什么了。怎么会?杨老师,我的恩师怎么会不在人世了?!当时是方寸全乱,只感到从心里往外的打颤。那天,我渡过了一个终身都不能忘记的感恩节。 

一直以来就想写写我眼里的杨老师,现在就插在忆海拾贝里献给各位读者。 

在东大读研究生的日子,与大学生活的多姿多彩相比,是非常地单调和孤独,能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是我的两位硕士指导老师。 

当年大学招研究生远不如现在的博士生多,一般一个教授只带一个研究生。我有两个指导教授,他们两个合伙带了两个研究生。两个导师分别为,杨自厚教授和李宝泽教授。在国内熟悉自动控制和系统工程专业的人,一定对他们不会太陌生。杨老师可以说是国内搞自动控制和系统工程的泰斗,也是那两个学科的著名人士。今天,我作为他老人家当年的研究生,写这样一篇小小的纪念文章,真是难以概括和表述杨老师的那份学识和正气。好在前面已经说了,这里只是写我眼里的杨老师。 

杨老师,从外貌看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通常办事说话总是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慢条斯理的,让人感觉他是一位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人,他实际上也的确是一个非常有修养和蔼的人,只要不跟他讨论学术问题。如果讨论起论文和课题,他的表情会是另一种样子,常常是非常认真,话题和问题都非常犀利,你是绝对不可能在他面前打任何马虎眼的。杨老师本人搞研究非常注重理论研究,他自己有着非常雄厚的数学底子,博览群书,好像无论你提系统工程这个领域里的任何一篇尖端论文,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这也就表明,我读研的日子并不是非常好过。 

当年的研究生是用一年来学习课程,再花一年半时间做论文。 

对许多学过的课程,我都没有太深的印象了,而只有三门杨老师点名的必修课,是牢牢地铭刻在心里。一门是日语,研究生都必须学第二外语,所以学英语以外的外语,应该不是特殊的要求。不过杨老师的要求不一样,他不关心上课的成绩,只关心他给我指定的一堆日文论文是否精读过了。可对只学了一个学期日语的我,能做得,就是抱着一本大字典,苦苦地啃那些论文,记得当时特感谢小日本儿的文化是中国的根,论文里至少有一半字是中文!第二门印象深刻的是《泛函分析》课,那可是硬碰硬的数学系研究生课,只记得当时是学得头昏眼花,同寝室的一位女生是数学系的研究生,跟我一起上这门课。一天,我们一起证明一道数学题,她看了我的证明,非常惊讶地说,“哇,你的证明非常简练,看来你已经弄懂了数学的真髓!”其实我心里蛮惭愧的,之所以让她看我的证明,是自己觉得推论过于简单,就好像讲故事,没把来龙去脉全交代明白似的。第三门课,是杨老师和李老师共同负责的论文研读课,惨啊!咋那么多论文呢,每篇都要求精读、精读,后来做硕士论文时才知道,什么是比这更较劲儿的精读。 

一开始做论文,杨老师和李老师就做了一下分工,杨老师管我的论文理论部分,李老师负责指导论文的实际数据搜索和处理。 

做论文一开始,是读一大堆国际上在优化领域非常前卫的日文和英文论文。记得第一次读杨老师布置的与课题有关的论文,我是下了一番功夫,字典都翻得哗哗的,基本把那些论文都读明白了,也非常认真地准备了一下应该如何向杨老师汇报。当时是计划一篇篇地跟他老人家讲讲读明白的内容。到了杨老师家(那时我们都是去他家碰头汇报),杨老师和蔼地问,“论文都读了?”我点点头,清清嗓子准备开讲,没想到杨老师后面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过来,“那你对这几篇论文有什么见解?你更喜欢哪一种计算方法?谈谈你对这几篇论文观点的比较。”当时我是真傻眼了,忙乎了好多天,好不容易看明白了每篇文章中的意思,也就是说读得大意差不离了吧,根本没进行什么比较分析,更不知道读论文是要吃透人家的东西,再产生自己的东西。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把自己的那一点底儿暴露无疑。杨老师笑笑说,“回去吧! 再好好看看,你要搞的课题是优化和预测,看看人家的论点,多想想你应该怎样利用和发展人家的论点来解决你的课题,研究生论文,不能就是生搬硬套人家的东西,要有自己的独创。” 

那天,我是心里盛着满满的苦水往宿舍走,唉,如果知道读研究生是要搞发明创造,当年我绝不会使那么大劲儿往里钻啊! 

在杨老师的一步步指导下,终于,我有了自己论文的方向、提议、和立论,最后,历尽千辛万苦,计算出了想要的结果,终于到了写论文阶段,也写出了自己的第一稿论文。把自己写好的论文呈给杨老师看,一天后,杨老师问我,“你的论文怎么写的?我让你学泛函分析,难道你没明白,就是要你现在能用泛函的语言写论文啊!”那一阶段,一直在苦苦地挣扎,心里还愤愤地,真不知道好不容易混过了的泛函课,最后的用武之地竟然在这儿等着呢! 

我的写作水平也与当年杨老师严要求有关。他跟我说,“写论文要有很高的学术水平,语言组织一定要严谨,论文从破题、到立论、推演、和结论都要清晰明了,不能有一句多余的话,逻辑推理要丝丝入扣、有理有据,论文要写到内行看了拍案而起,外行也要让他们看明白论文的大意。”那时杨老师就教我写东西要仔细推敲,要想一想如果同行们看了,能不能让他们在不太了解这个课题的前提下,可以从我的叙述中,能很快地明白论文的精髓。到现在为止,我写东西也不是很快,而且常常喜欢把描述的事情换一换叙述的方式,看看这样是不是能让人更容易接受,这都是源于杨老师的影响。 

那时的论文,是要自己一笔一划地工工整整地写出,我的字写得不是非常好看,杨老师跟我说,字好坏在其次,但论文一定要写的非常整齐干净,中国的古语讲“文如其人”,我希望你不但文如其人,还要字如其人。 

就这样,在两位严师的督促下,渡过了我的研究生生涯。中国有句话,叫严师出高徒,我的导师们的的确确在学术上是我的严师,可我自己一直惭愧没能成为他们期望的高徒,尤其是在海漂到美国后,一直就是碌碌无为地在IT界,当一个普通的IT员工。正是由于自己总是觉得愧对导师,在我出国二十多年里,只是在一九九八年去拜访过两位导师,每次回国都觉得无颜见他们,其实二零零九年秋天我回过国,当得知杨老师已经仙逝后,才知道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卖的。为什么自己就是那么钻牛角尖,一直想着无颜见导师,现在就是想见也见不到了。其实,杨老师一定是希望我生活的幸福,学术上有无创建又何妨呢?!  

写这篇文章很耗费我的心力,也让我的心情非常低落,无法再多写了,引用当年匆匆忙忙写下的送给杨老师的挽联来结束这篇文章,送上我对杨老师的一份怀念。 

感恩节,闻噩耗,恩师仙去 

敬师表,寄思念,师恩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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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 没有后悔药,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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