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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3

那是梨花生命里第一次发现妈妈也有不那么美的时候,她胳膊腿都缠着绷带,头发凌乱,脸上的划痕结了痂,没有表情,只是偶尔,会整个身子抽一下。

杏开口说话,是一周以后的事儿了。她对梨花说,爸爸是萝卜变的。萝卜修炼了五百万年,然后就变成了神,但因为留有前世情丝未了,被罚做人,超生七七四十九次,每次都只能与陪他的爱人整整十年,超过时限就会烂心而亡。

之后,又是沉默,没有任何表情的沉默,如风吹雨打之后的树苗儿。梨花不断回味那段话,妈妈不是个爱讲童话故事的人,而她讲的,也不像书里的那种童话。难不成是,那天漫山游荡的乌鸦给她施了邪了,又或许,是那无征兆的飞行加无规则的翻滚将她灵魂给配错了?

梨花不知道,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想明白。

你看杏,五官分明还是那五官,但整个人没了精神气儿,她迷瞪的双眼空洞地盯着空气中某个分子,右眼皮突然像被什么扯一下,抬一抬,又不动了。好多天都那样。

梨花也不讲话,她捂在被子里,面向墙壁蜷缩着,一遍遍假设,一遍遍忏悔。是自己太任性,坐的姿势不对么?是那片鬼屋真有魔咒么? 是因为自己前些天误拿了山里的瓦罐么?

这些,都无从知晓,只越想越迷瞪。恍惚中,雄从远处走来,轻抚她的脸庞:“在生命的轮回里,相识即是缘分,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既便是父女。”那神情,飘逸而陌生,梨花似懂非懂。

她只是挣扎着哭喊,“爸爸,等我。”然而脚却不听使唤,终究又寻他不着。

云雾里,鹤头仙人微笑着朝她挥了挥长刷,一剂药方飘然而至:萝卜干二两为引,音乐四钱,播放熏蒸。

梨花懵懂地接过。

天空,仿佛突然下起了雨。

是桃,桃来了,坐在床边,拉着杏的手。杏哭得像个孩子,梨花也翻个身坐起来哭。

突然砰地一声,门被踢开了,“你还好意思来,早听说你就是个克夫克子的主,男人都克死两个咯。还弄个姑娘来祸害我,一下两条人命呀,你个枯良心的东西。你没得儿子还想害我家儿子呀,狗日滴你。”那是爷爷的声音,梨花不是第一次听他骂人,然而对桃,那指定是。但桃也没作声,只是安抚着杏和梨花。

好久才听到奶奶跟姑妈的声音,有些推攘,却也清晰,“算咯算咯人走都走了,不说了,不说。”

那天病房里骂声,哭声,持续了好久。后来,问题逐渐明朗,不再说克不克的事儿,只把焦点放在,梨花到底跟谁走。

杏伤得重,需要人照顾。桃说,要带女儿跟外孙一起走。

奶奶不让,说这支上就一个孙女了,到时候招个上门孙女婿,烟火还能勉强续下去。

爷爷说,还有那些个儿子呢,大支上旺着呢,如果活着的是木,他养,对于梨花,他只昂着头,使劲儿敲老烟杆。

杏啜泣了半天憋出句来,“要走也得跟梨花一起走,你们不待见我,谁知道会怎么对我女儿。”

奶奶说,“你现在还年轻,拖个娃以后怎么嫁。你不嫁,拿什么养活梨花。若千好万好,你嫁了,我们更担心,二婚的汉子有几个心术正的?闺女跟他没血亲,打不准哪天就有邪门儿主意,那梨花的日子又到哪里是个头。”

屋子里突然很安静,安静到梨花觉得自己呼吸都是多余。

深夜,杏跟桃走了,她俯在梨花耳边说,“妈妈走了,妈妈去讨仙丹,来救活爸爸跟哥哥,赎自己的罪。”还往梨花手里塞上六块九毛钱,让放好,饿了就买东西吃,不够就找奶奶,奶奶最疼爸爸,不会不管她的。

梨花不说话,只是哭,她知道,这不是童话。那晚,她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梦到她穿着雪白小短袖,嫩黄背带裙,在门前山岗上飞奔,那里到处是满天星,哥哥在里面钻来钻去,爸爸笑得一脸灿烂。又梦到她跟哥哥在后山摘梨,满山的梨。

没几天梨花出院了,奶奶接她的。那次回家的感觉很奇怪,大黄肚子饿得扁扁的,老远就摇着尾巴撒野般地跳,叫得欢天喜地。等近了,它也有些疑惑的样子,围着梨花转一圈,呜呜几声,又跳几下,见没回应,便懂了似的安静下去,只是跟着往前走。

一群鸡在菜园里啄着食,朝山岗上望望,转着圈走两步,扑腾着飞一下,见没被吆喝,又自顾自开始啄了,当然也有三三两两胆儿小的,惊恐地飞出篱笆,飞进山去。

几只鹅在堰塘边晒太阳,看到人过来,也叽叽嚷嚷一圈,估计是看着面熟,就又躺下了。

圈里的猪听到动静也站起来,有气无力地哼着,往外趴着。奶奶说,瞧那猪饿得,把圈门都啃缺了。

偌大的房子,仿佛瞬间就乱了套。奶奶拾掇着,不断地问,盐在哪,酱油在哪,喂鸡的碎米在哪,煮猪食的铲子在哪。

梨花轻轻应着,突然注意到客厅里那对黄瓷白里的花瓶,其中一只前段日子被自己打破了,不敢跟父母讲,暗里偷偷拼了起来。现在只轻轻一推,就成了碎片,娇艳的塑料花应身倒地,还弹跳几下,撞得心,空落落的。

梨花抱着书包去找奶奶,奶奶说,学还是可以上,但得等脚好利索咯,不然那么远的路,怎么走。

 

没几天,梨花又抱着书包过来,跑过来的。奶奶惊讶得不行,“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咋一转眼功夫就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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