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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情人

 

                                                                          李公尚

 

她对着镜子慢慢梳洗,知道身后的他正在观赏自己的一举一动。房间很小,如果浴室的门开着,从床上能看到浴室里面。她喜欢让他这样欣赏自己,因为他懂得尊重。有时兴致重燃,他会让她回到床上,一切再从头开始。当然,第二次无论如何也无法和第一次一样,他只是从头到脚对她仔细地探察和研究,像鉴别一件艺术品,不厌其详,有时会在一个部位停留很久,更多地用鼻子和舌头感受。当他心满意足,穿上衣服离开时,会在桌上留下双份的钱。

 

她很想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细长白净的手温软如绵,修剪整洁的指甲缝里没有任何污垢,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总是淡淡地散发着高品质的香水味。医生,律师,或者教授?也许更像名利皆丰的艺术家。她不愿问他,不想打破彼此间的神秘关系。自从认识他两年来,她已经不需要招徕其他男人了,他每次付的钱足够维持她的开销。虽然他从没有讲明包她,但他的慷慨让她耻于三心二意。她想这是他的高明和谨慎,因为讲明了包身,他就对她产生一种潜在的义务。

 

他的年龄一定比自己的父亲还大,家里一定有体面的妻子和孩子,他的孩子或许比她的年龄都大。想到这些,她就会联想:自己的父亲会不会也背着母亲去找别的女人?由此她又便生出一种莫名其恨的怨。她父亲是位医生,用家里的积蓄送她到美国来上大学。来到美国后,经常的经济拮据,让她知道在美国生活不像她来之前想象的那样简单容易。其实她来美国读书多半是为了父母。她父母都是八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大都不能如愿出国留学,因此比任何时代的人都更加向往国外。他们把自己的没有出国的遗憾都强加在自己儿女身上,不惜倾家荡产诱迫子女出国。

 

想到父亲,她觉得他和父亲有很多相似之处:待人耐心和蔼,说话轻声细语。他每次前来都很准时,离开时也从不拖泥带水。这让她很感激。有一次她从学校赶回来有点晚了,没来得及吃晚饭,就从楼下路口拐角处的面包店里买了一块面包和一杯热咖啡,一边吃一边上楼,走到门外,他已经一如既往地准时到了。她一边吞咽嘴里的食物一边道歉,他欣赏着她的手忙脚乱,悄声说:“别着急,不要伤着自己。”

 

进屋后洗漱时,她想起她刚才把手提包忘在面包店里了。她想回去去取,但又愧对这位准时的他,最后想想还是算了。一向准时的人都会有自己周密的安排。她不忍心打乱他的节奏。再说,她认识面包店里的小伙子,他发现丢失的包,一定会帮她保管好。

 

来美国几年,除了身边的他,就是面包店里那个勤快的华裔小伙子能让她放心。过去,她的晚饭经常只是买一块面包,小伙子在递给她前,总要耐心地为她加热,仔细用隔热纸包好,笑嘻嘻地捧到她面前,对此她感慨不已。在美国能经常得到别人的笑容并不容易。这两年,她经济条件好转,就常去面包店里坐下来,要一份新烤的面包和一杯热巧克力,在刚出炉的面包上涂一层厚厚的奶油或鱼子酱,慢慢享用。她喜欢面包店的古雅幽静,还有奶油香甜的氛围。面包店不大,从下午四点到午夜十二点只有小伙子一人上班,他总是一刻不停地默默工作,遇有顾客进门,眉开眼笑。他的笑很真诚,牙齿整洁晶亮。她喜欢一边慢慢嚼着面包,一边静静看他有条不紊地工作。

 

那次她目送穿好衣服的他离去后,跑去面包店,店里正忙碌的小伙子听到门开启的铃声,抬头看到是她,笑着停下手中的活,从柜台下拿出她落下的手提包,捧到她面前。她接过包,坐下来点了一杯热可可和一份甜点。小伙子殷勤地笑着端到她面前。她想和他说点什么,但他却笑而不语,继续去忙自己的。

 

她想她已经喜欢上这个小伙子了。有时,她出神地看着忙碌的他,心有不甘地想:这么好的年轻人不上大学真可惜。她很想有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男朋友。但一转念,人家有身份,不上大学,也能随便找自己喜欢的工作,哪像她,得到的文凭再多,也不一定能在美国找工作。想到这里,她又自愧不如,甚至想为了身份,不如就找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结婚算了。自己不是已经为了钱,委身于一个年龄比自己父亲还大的男人吗?

 

一天,她委身的男人完事后,提出趁着月色和她出去散步。这是他第一次提这种要求,并在桌上放了双份的钱。她愉快地答应了,心想,他来去一向谨慎,出去难道不怕遇到熟人?出门时才知道,他是让她帮忙把他的手提包送到他的车上,他双手已经一手提了一件盒子,那是他为他的双胞胎女儿买的生日礼物。他平时总把车停在路口以外较远的地方。

 

他们路过路口香味撩人的面包店时,她不由朝里面看了看。他见后提议进去坐一坐,吃点夜宵什么的,她犹豫了一下,跟着他推门而入。

 

正低着头忙碌的小伙子见他们进门,吃了一惊,但很快就用笑容掩盖满脸的惊诧。身边的他同样惊诧不已,但转瞬就若无其事地坐下来,低声询问她想要什么。他点了两份夜宵,小伙子笑着为他们送上所需,她注意到小伙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强颜作欢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潜逃的罪犯面对迟疑的警察。

 

他拿起叉子,怨抑地看了小伙子一眼,低头对着面前的食品,慢慢地问:“今年夏天该大学毕业了吧?”她以为是在问她,但又觉得不像,因为他知道她明年才毕业。然而小伙子并没有回答他,一直默默地忙碌着。直到他们离开,小伙子也没有抬头。

 

第二天晚上,她到面包店去坐,点了一杯热可可,小伙子笑着给她端上来,她突然问:“你认识他?昨天晚上来的那个人?”小伙子的笑容僵了一下,继续笑着问她:“还要别的吗?”她毫不放松地追问:“你认识昨天晚上和我一起来的人,对吗?”小伙子没有回答,转身回到工作台继续忙碌。过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视机,调到本州的政府频道。

 

该频道专门播报本州议会、州长和州法院的工作实况,这会儿正在转播州长先生和本州企业家们讨论牛肉出口事宜。一会儿,开始转播当天州务卿和本州教育界各学监们开会的情况……

 

她对英文电视毫无兴趣,从不看和自己八杆子打不着的有关州政府的电视。她扫了一眼电视屏幕,心想这小伙子一定有什么事不可告人,他待人谦卑,像一个假释的罪犯。正想着,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华裔面孔,天啊!是他,经常和她幽会的他,原来是州务卿。

 

她指着屏幕,语无伦次地说:“这,他,这不是……

 

小伙子头也不抬,平淡地说:“他有妻子,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还有庞大的家族企业。他的家人不希望他行为不检导致身败名裂。”

 

“哪,他,你知道他?”她慌乱地问。

 

小伙子点点头,喃喃地说:“他是我父亲。”

 

“你父亲?你……”她惊得目瞪口呆。

 

“我高中毕业后不想依靠家里,没报考父母喜欢的大学,”小伙子平静地说:“我去当了两年兵,回来后政府为我出学费,我报考了自己喜欢的大学和专业……

 

                                                                20161224

 

                                                                于美国弗吉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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