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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张照片

现在仍然记得我第一张照片,照片中父亲抱着我,忘了他是坐着或站着,也不记得我具体多大,只记得他怀里抱着我。那张照片很特别,它比家里其他的照片都小。其他的照片都是花钱在照相馆里拍的正式照,而这一张是邻家在外面工作的叔叔回家乡时用他的相机随便拍的。他的一个善举给我留下了平生第一个形象记忆。

这张照片在我家的相框边上别了多年,人影变得有些模糊,后来就不见了,所幸丢失之前我有了永久记忆。


由于传统中的严父定位,许多中国孩子没有被父亲怀抱过的记忆,包括我儿子。尽管他小时候我和他经常玩耍,但当他大了以后就少有身体上的接触,以至于他以为我从来没抱过他。我得找出照片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给我照这张相的邻家叔叔大概是搞地质的,他是我小时候知道的唯一上过大学出过国的人。当年中国支援阿尔巴尼亚,他作为援建专家在阿工作过一年。我不知道他的专业水平,只记得当年他回乡探亲,村上请他看哪里能打出水。他到村子周围的沟坎走了一圈,回来用脚在打麦场踩了踩,打井队果然由此打出了水。那是我们整个方大塬上第一眼真正有水的水井。此前县打井队试过了好多次,每次都钻个干窟窿。当井水从钢管里不间断喷出,家乡人第一次知道在厚重干渴的黄土下竟然有如此清澈甘甜凛冽滋润的水。


这眼井,让我们村告别了祖祖辈辈下河汲水的历史。


住在旱塬上的人都知道水的珍贵。黄土高原是由黄土沙尘堆积而成的高地,厚度大约一百五十米。疏松的黄土由于雨水冲刷被切割成千沟万壑。所以住在塬上的人离沟底的水源垂直距离有一百五十米,而走弯曲的坡道则有五六百米的路程。每当春天,上一年存储的窖水用尽,而春雨姗姗来迟时,村子里的大人小孩甚至牲口都必须下河汲水。大人挑着担子,孩子抬着水桶或者背着水壶,牲口和宠物至少自己喝足了。一里多长的坡路,洒下了祖祖辈辈多少艰辛的汗水。

     

而如今,只要一开电闸,清撤的水就会哗哗地流,一点儿也不用费劲。技术的力量和知识的神奇,太震撼了,尤其对于一个亲历过的少年更是如此。而这位创造神奇的人竟是我的邻家叔叔,那位给我照过相的邻家叔叔。


后来我有了相机,每次回家乡总是给村里的老人小孩拍很多照,冲洗好后寄回去。我也明白了我的第一张照片为什么那么小,当年年轻的叔叔一定是自己冲洗的。他的暗室里大概没有放大机,普通的冲印机只能印出那么小的相片。想到那么神奇的他在暗室微弱的红光下在显影液和定影液里晃动小小的我,心里就有几分亲近。

    

算起来邻家叔叔如今已年近九十,祝愿他幸福长寿。以他的性格和为人,我想他一定会的。


下面的照片是从我家门前看出去的沟壑风景。是不是有“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冲动?老家这地方自史前就有人烟,新石器时代的遗迹随处可寻,黄帝时代的传说异常丰富,真的是“祖祖辈辈到如今”。有一年我在加州圣地亚哥面试,结束后HR带我去看房子,她带我到当地的好地儿,指着房前的景色给我说:Beautiful canyon view!我心想我从小就住在有canyon view的地方,没什么beautiful 的。

这张照片出自于我侄子之手,他是我哥的二儿子,而我哥就是当年打井队的队长。为了改变命运,我哥十七岁就參了军。所在的部队就是现在称之为火箭军的第二炮兵,在大山里修筑中国的核导弹基地。在部队里他学会了测绘,任测绘员和班长。复员后正赶上兴修水利,修水库和打井这些技术活都是他负责。打我们村的机井时,我哥左手中指和无名指被铰链夹断了一小节,当时紧急送医的情景现在仍历历在目。“问苍茫大地,主沉浮?” 答案只能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不屈服命运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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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安博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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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来文轩了,祝朋友们圣诞快乐,新年大吉!

 
如玉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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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第一张照片引出的人和事,好文章,很感人!

祝安博圣诞快乐,新年嗨皮!

 
安博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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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好,我所在的华人时空网站近来写有关自己的照片的故事,我就想起来了我的第一张照片,尽管照片丢失了,但还记得,想起来很温馨。 祝你们全家圣诞快乐,新年嗨皮!

 
杭州阿立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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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安博,圣诞快乐!

 
安博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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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立兄好,好久不见了,问好,问好!圣诞快乐!

 
逍遥号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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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风景不是唯一择居的原因,社会环境很重要。。。

 
安博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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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万确,人择居的首要条件是宜居嘛。 你近来的几篇文章很棒,我匆匆路过了一下,没敢吭声。这里给你通报我偷看了,哈哈!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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