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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飘落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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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细的公公走了。那个寒冬之夜,丈夫阿亮刚从国内回来三天,越洋电话就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突然刺耳地响起来。阿细和阿亮不约而同地从床上坐起,阿细拿起电话,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心头不由一惊,但随后就听见母亲说:快让阿亮听电话,他三弟有事告诉他。

阿细把电话交给阿亮,寂静中,阿细也听到了三弟的声音:咱爸走了,今天早上养老院来电话,说他没有呼吸了,我赶紧喊了救护车过去,拉到医院,可是没有救过来。 三弟的话音中夹杂着哭声,阿细的鼻子突然也酸了。

阿亮很镇静,知道了,我马上回去,你先通知老二和老四一起办丧事,再通知亲戚们,我会尽快赶到的。 阿细知道,阿亮对这一天一直有思想准备 --- 毕竟公公已经九十五岁了,这一天将不可避免地到来。

阿亮在网上订机票,这种临时订票肯定是预定的几倍,但这是没办法的事。阿细帮阿亮把刚打开三天的行李又装起来,想到家乡的风俗可能要在露天的灵棚守灵,她怕阿亮冻着,天一亮又去商场给他买了厚的绒衣绒裤。直到中午送走了丈夫,阿细才喘了口气。

阿细的婆婆四十九岁时就去世了,得的是乳腺癌,留下了公公和四个儿子。老大阿亮那时已经和阿细成了家,住在阿亮单位大学的宿舍里,其余三个弟弟还是单身,跟着父亲住。那时的阿细很年轻,甚至还不太会操持家务,但她觉得自己理应负起照顾他们的责任。

一开始,她每个周末都问阿亮,要不要回去帮忙做做家务,阿亮总不置可否,即使回去,吃完饭也要阿细马上和他离开。阿亮对阿细说:咱们要是不走,他会和你说话说到天黑。 确实,阿细在公公那儿根本做不了家务,只有听他说话的份儿,走都走不开。阿细想,自己怎么才发现公公的这个性格啊!

立冬了,阿细买了保暖的棉毛衫裤送给公公,因为她看见他还穿着破的旧衣。可下一回去,公公还是穿着旧的。立春了,阿细又给公公买了新毛衣,仍不见他穿。她看见公公的毛巾布鞋非常旧,一次次帮他更新,但总不见他用。阿细忍不住发问,公公站起来,带她去打开大站柜,哟!里面全是崭新的东西。阿细这时才发现,原来公公这么节约,要知道公公的工资在当时是相当高的!

阿亮不久被单位选派出国深造了,那是八十年代,公公可骄傲了,逢人就说这事儿,人们也跟着赞美。阿亮曾经和阿细说过,公公的脑子里嘴巴上成天离不开北大清华,因为他自己是解放前的中央大学毕业的,所以他要求儿子们也能够上北大清华这样一流的大学。婆婆活着的时候就时时埋怨:一天到晚要求儿子上北大清华,弄得儿子们都不愿回家了。

这当然是文革后期的事,文革中不要说北大清华,能留在城里都办不到,公公自己也因为被抄家抄出了中央大学的毕业证书,上面有蒋介石校长的签名,被关押了很长时间。四兄弟中只有老四赶上了正规的高考,其他三个都失掉了机会。阿亮在农村整整待了六年,后来做了工农兵学员,毕业后靠优异成绩留了校,才回到了城里。

以后的日子里,阿细越来越了解公公,越来越了解阿亮的家庭。比如,这家人在一起时,并不是畅所欲言;儿子们都躲着父亲;兄弟间也不是什么都说;更难以让人置信的是,公公为人非常吝啬,虽然工资很高,对己对人都小气的很,近乎于葛朗台。这最后一点实在让阿细伤心,因为阿亮不在的时候,自己带着几个月大的儿子,一度经济困难,公公无动于衷,多亏自己的父母帮助,才渡过难关。

每当阿细和母亲诉苦,母亲都让阿细要理解公公。既然知道他是怪人,就不要和他计较,只要阿亮对你好不就行了? 母亲说。阿细听母亲的话,不再埋怨。后来,老二老三老四的媳妇都遇到过相同的情况,有的吵闹过,有的断交过,有的就一直僵持着,阿细都用母亲的话开导她们,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阿细和父母对公公的理解,带来了想不到的后果,那就是阿细的公公常来串门儿了。这个孤独的老头已经退休,总想说话聊天儿,可阿细和父母都还上着班呢。阿细没出国的时候,公公经常到她的办公室来,来了就坐下不走了,说个不停,全然不管阿细正在备课改作业,或者和学生开会谈话等。如果阿细去了教室,公公就会和办公室的其他人聊天,自我介绍是阿细的公公,弄得大家都来向阿细抱怨,可阿细也没办法。

阿细出国后,公公就改成去阿细父母学校的办公室聊天了。自我介绍是亲家,一坐就是半天,别人碍于情面,不好意思赶他走,他就这么倚老卖老地坐着。后来他竟然发展到去不同的办公室聊天儿,什么会计室,档案室,传达室等等。有时大中午的还跑到阿细父母家,父母不得不请他一起吃饭,他就拿出了边喝边聊的架势,害得父母中午不得休息,最后只好跟他明说,下了逐客令。不过,公公也没生气。

阿细跟着阿亮在国外一待就是二十多年,阿亮做学生时他们经济上很不富裕,阿细只好去打工,为的是生活上能够宽松一些。阿亮有十四五年没有回过国,一是没时间,二是没钱,再就是对父亲的思念不多。弟弟们在这期间陆续成家,离开了父亲,阿亮阿细每次都会送个大件电器,祝贺他们成家。

阿细倒是回去过几次,每次都会去看公公,帮他买东西,带他吃饭。有次回去,阿细觉得很久没见弟弟们了,就提出全家一起吃顿饭。不料隔天公公就让老四送来一张纸,竟是全家族亲戚的名单,原来,公公想大摆五六桌。阿细问老四谁出钱,老四明确地回答,他说你出。阿细吓了一跳,自己并不是这样打算的,何况阿亮也不在,阿细赶紧声明不请了。那以后,阿细说话不敢随意了。

公公在七八十岁时两次摔断了同一条腿,虽然治疗了许久,还是造成了股骨头坏死,慢慢地就与病床为伍了,一直住在医院里。阿细去看他,见他情绪很好,显得很开心,原来,他终于有人聊天说话了,而且是不同的人,完全摆脱了家里的孤独。儿子们也很满意,医院里冬暖夏凉,有人照顾,大家都放心。可有一点阿细不明白,为什么不给他买个手机,方便联系呢,她想送给公公一个。阿亮点醒了她:有了手机,你能老和他聊天吗?

一晃又过去了许多年,公公从医院转到了养老院,越来越老了,在本地的三个儿子各有各家的事,鲜少去探望。阿亮阿细在海外更不能常去,阿细心里愧疚,对阿亮说:咱们每个季度寄个包裹去吧,算是孝顺。于是他们这样做了,公公自然很开心。待到阿细又去看他,他对阿细说:你们不用老花钱,我还是有不少积蓄的,不过,我看你们是不需要了,就给他们三家分分吧。 阿细心里不是滋味,公公怎么这么想呢?她不是图公公的财产,但她觉得公公应该公平。

阿亮说:他就是说说而已,别当真。 但事实上,公公说这话的时候,弟弟们已在软硬兼施地分公公的财产了:一个管理着父亲的存折,一个替父亲领工资,一个保管着父亲的房产证,分工明确,相互制约,只有阿亮毫无知觉,那是因为他不在国内。待到阿亮知道时,公公已经没有了任何实权,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

阿细此时反而释然了,她对阿亮说:算了,咱们从来没想过要公公的财产,这么多年靠得都是自己,咱们对老人家问心无愧就行了。 阿亮阿细还是每季度给公公寄包裹,以弥补不能在他身边照顾的内疚。弟弟们之间矛盾不断扩大,但和大哥的关系都很好。阿亮几次对阿细说:咱们没有烦恼,多亏了你的大度啊!

公公越来越糊涂了,衰老不堪,阿细每次去看他,心里都充满了同情:当年那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指手画脚,要求严格到让儿子们躲避不及的人,现在身边无人,这么孤独无助。他曾经那样地离不开报纸,现在再不见报纸的踪影;曾经那样地爱写东西,现在完全不能拿笔;剩下的只是絮絮叨叨,重复了一辈子的旧话,和一说上话就不让人走开的习惯。此刻的阿细对公公都是怜悯。

人们说,高龄去世,属于喜丧。公公又是在睡梦中走的,没什么痛苦,是幸运,阿细想。

外面飘起了雪花,慢慢悠悠地落下。阿细走到窗边,看着天:阿亮的飞机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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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西山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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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细腻的感情。

 
漂流的船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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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一种尝试,谢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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