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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沙 (2016-10-15)

不久前,儿子来电话说,过两天要上莱星顿演出,会去辛辛那提一趟,“看望一下老沙”。

儿子的话一下子把南来客的思绪带回十七年前。

那年夏天,不满十一岁的儿子被小提琴教育家狄雷女士招入门下,在妈妈的陪同下,第一次来到亚斯本(Aspen) 音乐节及学校。

位于科罗拉多州大山上的亚斯本音乐节及学校是美国众多音乐夏令营中的佼佼者。每年夏季,这里聚集了数百位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师生。在各种音乐专业中,亚斯本音乐节及学校又以小提琴专业见长,有小提琴家的摇篮之称 (当然,科提斯音乐学院的未必认同)。当代著名小提琴家帕尔曼、林昭亮、萨拉张、Midori、沙汉姆、等,都曾在此浸润,而他们都出自一人门下: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多若希狄雷教授。

注册后没两天,萱就来电话,兴冲冲地说,“你儿子成小明星了。老师抢着要。萨斯米斯豪斯对他特别感兴趣,儿子决定跟他了。”

柯克萨斯米斯豪斯,德国人,辛辛那提大学音乐学院小提琴教授。由于他的姓太长了点,念起来拗口,华人学生私下都管他叫老沙,叫着叫着老沙自己也知道了。南来客初见老沙时,老沙四十来岁,个儿不算高,块头很大,手掌像熊掌(粗大的手指不由得令人怀疑他怎么拉琴),头发花白,留着小胡子,笑起来像只大花猫,还有点狡黠,谈吐举止显示出德国人的认真,一口带德国腔的美式英语,时有妙语,严肃中又不失幽默。

那一年,狄雷教授因病没上山,老沙是狄雷的大弟子,义不容辞地进驻老师的办公室,替老师担当起培养新一代小提琴家的重任。

风云际会,老沙成了南二世除妈妈以外的第一个小提琴老师。

南二世自幼跟妈妈学琴,好处不必多说,弊病也是明摆着的: 母子关系影响了师生关系。老师不够耐心,学生则口口声声,“You are my mom, not my teacher.”  长此以往不是个事。于是给他物色老师,找来找去最后找到萱的教授。教授也是门出茱莉亚音乐学院,曾师从小提琴教育家加拉米安大师。学生的儿子给前辈拉了一段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教授大为赞叹之余又不以为然,“十一岁拉勃拉姆斯为时过早,还是先多拉拉音阶吧。”教授讲的是要按部就班,儿子却认为“He put me down”,好长一段时间耿耿于怀,自然无缘成为师生。所以这老师一直到在亚斯本见到老沙之前都没找到。

 

说亚斯本是小提琴家的摇篮,不仅因为不少当代小提琴大师年轻时曾在此学习、成名后曾在此演出及教学,还因为这里是培育“神童”的地方。亚斯本音乐节及学校主要面对大学生以及研究生,然而比赛获奖、光彩夺目的往往是那些初中生小弟弟小妹妹。狄雷之所以成功,除了教学有一套以外,最重要的有赖于两点: 学生的素质以及充分调动学生的积极性。换言之,狄雷挑的都是能孵出良种小鸡的蛋。老沙作为狄雷的大弟子,颇得老师的真传,见到特别有音乐天份的小朋友就抢着要,而且明目张胆,毫不掩饰,“I  really love them.”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固然是一大乐事,可英才也得让你教才行。这就需要调动学生的积极性。南来客至今保留老沙给南来客儿子讲授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的录影。满满的正能量。这里讲究的是不拘一格。在亚斯本,十岁上下拉萨拉萨蒂的“流浪者”、拉威尔的“茨冈”等名曲的大有人在,而且拉得有板有眼。十一岁拉勃拉姆斯小提琴协奏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敢拉,我就能教,教你拉得更好。一节课下来,儿子心服口服,小马驹给笼络住了。

老沙对这个新收的弟子显然另眼相看,当场许诺把学校刚刚设立的“新地平线奖学金”给新弟子,“连续三年。”“新地平线奖学金”是亚斯本最高奖学金之一,专为“神童”设置的,学费、食宿、甚至机票都包了。“秋季参加斯塔林课程,来辛辛那提上课吧,”老沙又说。老沙不仅是个小提琴教育家,而且有着精明的商业头脑。当年风闻斯塔林家族有意赞助小提琴教育,老沙马上奉师命前去与之接洽,争取到大笔赞助,设立斯塔林基金,其中数十万美金由老沙支配。利用这数十万美金,老沙与辛辛那提大学音乐学院合作创办了斯塔林室内乐团,亲自担任总监兼指挥。该乐团是老沙的掌上明珠,由十来二十个青少年提琴手组成。乐团成员都经过严格筛选,以当地学生为主,也有几个来自美国各地。乐团当时已安排去中国演出。“现在插进来晚了点。不过,九月份在德国布肯堡有个音乐节,我希望你去演出。”音乐会在一个王宫里举行,儿子没让老师失望,一曲维尼奥夫斯基的D 大调波兰舞曲赢得满堂彩。“He almost brought the house down,” 老沙得意地说。

从德国回来后,儿子开始每月一次定期到辛辛那提上课和参加斯塔林乐团的演出。最初由老爹陪同,周五下午动身,到辛辛那提后在大学附近的君悦下榻,周六到老沙办公室上课时,钢琴伴奏已经等在门外。儿子稍长,老爹不再陪同,有时乐团同学家长接送,有时老沙亲自接送。提起这段经历,南二世满怀深情地在“脸书”上写到,“从十一到十七岁,在飞往辛辛那提学琴那段时间里,老师家就像我的另一个家。老师接送我,安排我在他家里住….”

往返于两个城市学琴持续了六年。按理说,南二世应该每周上一节课,可是每月一次上辛辛那提已经有些疲于奔命。南来客正为这事犯愁,老沙的同门师弟刘易斯来到此地大学任教,经“拔尖” (From the Top) 节目制作组介绍,跟南二世搭档制作了一个节目。南二世跟刘易斯很投缘,不久开始每周一次跟刘易斯上课。音乐界和其他学术界一样,门派森严,同时师从两个老师是大忌。在亚斯本,老沙一个得意门生曾提出暑期跟另一位老师短期学琴,老沙的答复是: 跟他就离开斯塔林室内乐团。不过,在南二世一生二师的问题上,老沙表现了少有的大度。我理解,” 老沙不仅没有给弟子脸色看,还照旧接送,悉心指导一如既往。

文艺作品中,音乐家常常被描述成半个疯子,不食人间烟火。现实生活中的音乐人其实并非全都这样。在南来客认识的音乐人中,至少老沙颇通人情世故,待人接物很讲究艺术,特别是在处理危机时。

有一次,老沙的一个大弟子应邀与亚斯本音乐节主要乐团合作演奏,彩排该他出场时不见人影,原来他在后台练琴没注意误了上场时间。指挥大怒,他也一肚子委屈。老沙在台下见状,连声吩咐弟子说,“说抱歉,只说抱歉,不要解释,什么也别多说。终于化解了一场风波。

另一场风波与南二世有关。那年,南二世年满十五,第四次上亚斯本,也是首次放单飞,入住学生宿舍。儿子上山没几天,南来客一大早接到亚斯本音乐学校教导主任一个电话。原来南二世跟几个同龄小朋友在宿舍偷喝酒让校方得知,“学校正在考虑是否要把他们送回家,电话另一头说,口吻相当严肃,“我们知道他今晚有场演出….” 可不是嘛,老沙的斯塔林室内乐团来亚斯本举行首场演出,重头戏是华裔作曲家高平的“皇帝与夜莺”,担纲独奏的就是闯祸的那位,把他赶下山,岂不是砸场?老沙再次显示了高超的“政治手腕”。老沙吩咐弟子马上道歉,“只说抱歉,不要解释,什么也别多说,又在学校领导面前严肃批评弟子,再三强调此事不可容忍,同时表示“会接受校方的任何决定”。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晚上演出的票已经卖出,如能念其初犯,法外开恩,给一次机会….”话说到这份上,校方还能不高抬贵手吗?一场风波又化解于无形之中。事还没完。老沙哄完校方再哄小朋友垂头丧气怎么演出? 批评完总得安抚安抚吧。嘿嘿,没事了。晚上好好演出。”  一句话胜过多少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

老沙对中华民族(以及大韩民族)有着深厚的感情,众多弟子中有不少华人学生,如李传韵、刘扬,等。老沙曾多次赴华讲学,对中国情有独钟,凭着对中国的深厚感情以及精明独到的目光,率先与中央音乐学院合作,在北京创办了长城国际音乐夏令营,培育学生并组织专场演出,已经十多年了。

通过长城夏令营,老沙招收了好几个中央音乐学院的尖子到辛辛那提大学音乐学院跟自己学琴。老沙这样做说不上挖墙脚中央音乐学院的林耀基等大师巴不得自己的弟子能出去见识世面。老沙也多次为他人做嫁衣裳。“斯塔林室内乐团他培养的小家伙,长大了一个个都离开他远走高飞,”有个家长不胜唏嘘。南二世该上大学了,多家学校的音乐学院抢着要。谦谦君子刘易斯教授也不客气了,跟师兄说自己会给南二世学校最高奖学金外加他掌管的斯塔林基金的奖学金,数目相当可观,意思不外“别跟我抢了”;老沙对南二世也志在必得,回了句,“我给他的奖学金会多到他不会拒绝。”南二世左右两为难,干脆投奔第三方心仪已久的茱莉亚音乐学院去了。

 

老沙失望归失望,设身处地替学生想想,也就释然了。“一日为师,终生为师”的道理老沙明白。学生离开了,但师生情谊保留至今。这不,南二世到莱星顿演出,没忘了专程上辛辛那提看望老沙。“老沙说,‘见到你真高兴。我一直在关注你的事业,看到你要来莱星顿演出过后南二世向老爹汇报,“老沙还说,‘我计划举办一场重聚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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