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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

(作者-笑河)

#一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布置得相当典雅舒适,透露出主人的品味和风格。老黄色的墙面襄着乳白的边线,酱红色丝绒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只有白色茶几上的青瓷台灯照亮着房间。一对湖绿的织锦缎沙发对放着,躺着的供咨询者使用,坐着的是心理师的位子。屋里的装饰除了一只暗金色的立地花瓶外,就是墙上醒目地挂着的几幅达利的复制品。

琼躺在沙发上,望着对面墙上的画出神。那些融化的钟表,躺在沙漠上的马匹,和悬挂在天空中的眼睛在神秘地回望着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些景象,是在梦里,还是什么地方。。。

琼三十几岁的年纪,面目显得有些憔悴,但掩不住她的清秀俊俏。她穿着黑底暗花的连衣裙,一头微微卷曲的短发,双手不自在地握在胸前,正努力地寻找适当的语言开启她的倾诉。这是她第一次接受心理资询。尽管她在人生的巅簸中心力绞瘁,不堪重负,尽管她的内心是一个翻腾咆啸的世界,有无尽的诉说,但她的内向矜持,她的好强虚荣使她无法放下重负。她和军正经历这一场婚姻危机,那是在经历了两年的情感挣扎煎熬之后不得不接受的现实。她的内心感到巨大的空洞,她的独僻的性格更使她深感无助。在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挣扎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在电话簿上找到了“旅程”心理咨询诊所预约了面谈。

坐在她对面的是琳,一个出自名门旺族、常春藤名校毕业的心理学博士,“旅程”诊所业主和主咨询师。她看上去四十几岁,身穿白色套装,长发在脑后被梳成一个螺旋的发髻,神态安详而优雅。然在出众的气质和容貌下,琳身上透着一丝游离和冷傲。琼用漫不经心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和疑虑。一个面目姣好,能干好胜的女人遇到了更出色的另一个女人,琼下意识地产生了不安全感和竞争意识。她借调整坐姿之机偷偷观察着她的心理医师,心里估量着她的对手,一个即将了解她秘密和内心的陌生女人。

琼是一家五百强金融机构的资深分析师,她有严密的罗缉思维和级强的数理分析能力,做事井井有序,有条不紊,从不马虎。她精明干练,聪颖过人,但拘谨内向,不善交际,还有几分孤傲矜持。部分出于性格,部分出于职业,琼习惯于秩序、整洁、可控、可测、可解,并有严重的洁癖。在她的世界里,什么都是因循罗缉的,有因果的,有目的的,并且她什么都要有规划,有预见,有掌控。三十岁前,不管经历了多少挫折,她都一一做到了,因此她是骄傲自信的,她的生活轨迹尽管有起有伏,但始终在往上盘旋。三十以后,当她拥有了她当初希望拥有的一切以后,她的生活突然失去了秩序和掌控。下面我们来听听她的故事吧。

琼出身江南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大学物理教授,母亲是内科医生。她成长的年代和家庭的环境是保守正统、中规中矩的。从小一路走来,她都是懂事的女孩,优秀的学生,但这不意味她没主见没抱负。相反,她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股争强好胜的斗志。她有标致清秀的外表,但不美艳出众。少女时的她很腼腆羞涩,加上她那内敛的秀丽,使军一见钟情。他们在大学同系不同级,琼入校时,军已是大四,琼是他接的新生。那天琼穿着白底碎花连衣裙,留着粗粗的马尾辫,象牙的肤色,中等匀称的身材,文静而略带惶恐,在学校派去火车站接新生的大卡车到校轮到她跳下车时,惧怕使她一下子脸色苍白。军就在那一刻感到了从未有的体验,一种由内心深处生出的爱怜使他伸出双臂,琼见此鼓起勇气跳了下来,落入了军的怀中。当琼站稳脚跟抬起头时,她看见了正底头府视她的军,一个高挑英俊、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男生正关切地注视着她。也是那一刻,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感觉,一种对父母之外的另外一个人强烈的依恋。她的脸由雪白变成绯红。

就这样琼一入大学就和军恋爱了。起初他们是含蓄朦胧的,继而转为明朗,炙烈。因他俩都是少年初恋,故很单纯美好。军毕业后留在学校做辅导员,还带过琼的班,为此他们的关系不得不处于地下状态,这使他们很苦恼,但同时也因此更激动人心。琼读书很出色,大学毕业后又在本校念了研究生,并在毕业前联系到资助来美留学。出国前他俩领了结婚证,然新婚不久便远隔重洋,靠鸿雁传书来寄托思念。幸好一切如愿,一年后军来美伴读,起先在餐馆打工,不久也联系到资助在机算计系读硕士学位。过了若干年清苦单调但平静和睦的留学生涯,琼终于取得了博士学位,还顺利去了一家著名的大银行从事金融数据分析。军不久后也在一家IT企业找到了软件工程师的工作。再后来他们买了新车,房子,然后有了孩子。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顺利,那么成功,那么幸福,彷徨生活本来就该如此。人来到这世界上不就是为了享受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吗?

琼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琳,似乎是在寻找肯定。琳一直专注地听着琼,现在她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若有所思地地说:

“是,这是我们很多人走过的路啊。”琳眼前浮现出一个清纯少女的形象,即而身后出现了一个俊逸青年,后来在他们中间又出现了一个可爱的婴儿,这些形象重叠,分开,又重叠,分开。。。突然他们越分越开,他们之间夹进了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形象。。。

琼随意拿起茶几上的一本画册,一边漫无目的地翻着,一边整理着思绪接着叙述。

琼和军两人从十几二十岁相识相恋,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生活在他们的勤奋努力下逐渐改善,他们也从起初的担忧焦虑转变成喜悦和庆幸。然而魔鬼总在人们最不防备时悄然而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对拥有的一切渐渐习以为常,进而开始厌倦不满。钱越挣越多,房子越住越大,但人的胃口和脾气也跟着大起来。生活中有很多琐事,你可以视而不见,也可以为之恼怒烦躁。贫穷时它显得无足轻重,富足时它便成了庞然大物。人必须要操劳,因为一旦闲得无事,便会滋生出如毒芽般的厌恶和不满。于是为了琐事他们开始无休无止地争吵,加上工作上的压力和人事倾轧,对孩子教育方式的不同,双方父母的芥蒂不和,等等等等的因素,使他们完美的关系出现了裂痕。起初琼没太在意,她的心思除了工作,都集中在孩子身上,再说了,哪家不起个把争吵?初为人母的年轻女子,尤其是天生能干好强拼事业的,难免会在扮演母亲这个角色上急功近利,缺乏耐心(甚至爱心),非要取得全面掌控,实现全面规划,以为我可以拿博士,进花街,升经理,管员工,攻项目,弄孩子还不是易如反掌吗?反正每个女人都可以做母亲的。

就在这一时期,军表面牵就,私下逐渐滋生了灰心厌倦。军来自一个北方军人家庭,自小生长在军属大院,性格豪爽,爱出风头,还有点大男子主义。他本来在国内高校从事行政工作,由于喜社交善交友,又有较强的领导管理能力,很受领导看重,事业可谓顺风顺水,节节高升。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不出几年他可稳稳当上系党支书记,甚至将来还可以掌管学院党政工作。但出于爱情的力量,也是为了赶潮流(六四后的九十年代高校中,出国蔚然成风,像军这样永远赶在时代前列的弄潮儿,自然不能放过机会),军放弃了国内已取得的一切,来到美国中西部人口不到五万的小镇,来到他日夜思念的琼身边,心甘情愿地打工伴读。在他眼里,琼集聪慧美丽能干细心为一体,是完美女人的化身,他甘愿为她做绿叶陪衬,没有任何遗憾怨言。

时间不会静止不动,事物不会一成不变,人心最易见异思迁。当艰苦变成小康,当担忧化为安逸,军也从任劳任怨转变为斤斤计较。首先是琼的卓越和强势,以往他为琼骄傲,认为娶到这样优秀美丽的女人是他的幸运,加之初来美国全仗琼出色的学术能力,因此甘愿处于下风,甚至百般宠爱讨好。然而军不是个小男人,他是生就要出人头地、呼风唤雨的人,因此当他也有了不错的工作,经济可以独立后,他开始了对琼的不满。这种不满在孩子出生后又发展到对琼的厌倦。琼不是个天生做母亲的料,尽管她可以处理很复杂的课题项目,但对小孩束手无策,一愁莫展。儿子又偏偏是爱斯博格(一种高端自闭症),成天的哭闹和生病搞得她焦眉烂额,心力交瘁。焦虑和睡眠的严重剥夺使她变得抑郁暴躁,对孩子有时也大吼大叫,甚至有几次被小孩整夜的吵闹弄到撂下孩子,独自一人半夜出走。军认为琼没有耐心,没有爱心,自私娇气,不是个好母亲。她暴躁的脾气,粗糙的举止,尖刻的言语,马虎的打扮,走样的身材,不再鲜嫩的脸,等等等等,都使琼在军的眼里变得判若两人,不再使他魂牵梦绕、爱尤不及。由于他俩都不善带孩子,孩子又特殊,双方父母分别过来帮忙。但俩家背景差异很大,军的父母带着中国传统观念看琼,用骄娇二字来概括她,认为她太强悍,不够贤惠温柔,儿子受窝囊气了。琼的父母是江南知识分子,觉得军大男子主义,还有点忘恩负义,宝贝女儿吃亏了。所有种种使军和琼渐行渐远。他对她的感情开始变化了。。。

军在美国公司也感到倍受压抑,放不开手脚。扣扣数码,编编程序,他不适合也不情愿搞这些。他可是喜欢搞关系当头头的,可由于语言文化的差异,这里没他折腾的份。除了家庭的琐碎争吵,公司的压抑憋屈之外,生活毫无生机,既无朋友也无娱乐,这样死水般清静的生活快把他憋出病来。

终于,琼和军等到了绿卡。在出国十年后,军第一次回国探亲,待了足足四星期。在这四星期里,军访亲会友,走南行北,大开眼界。他被国内巨大的变化触动了,看看自己,再比比同学朋友,自己快四十的大男人,还是个小码工,而人家个个董事总裁,厂长校长,再不济也是教授经理,呼风唤雨,人五人六,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要多过瘾有多过瘾。经济也不比美国差,好多更是身家成百千万,汽车别墅,保姆司机,秘书情妇。。。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顿时军失落了。他怀疑起自己当初的选择,更进而后悔莫及。啊,错过了,早知当初,何必费这个劳什子劲出国。他那时已经混得比大都数同学都强,留城留校,入党提干,他啥也没拉下,如今却被比他差几条横马路的同学摔了几条街。世事真难料啊!可军是不甘落伍的,他要拾回失去的十年,重新走到时代的前列。

好在不久机会来了。随着中经济的腾飞,美国公司纷纷把生产线移到中国。军的公司也要在中国成立合资公司。这回他铆足了劲,做了充分的准备,加上他无可争辩的优势,终于争取到外派中国的职务。

琼不赞成军回国,一来孩子还小,她不放心国内的教育,二来琼认准她的职业发展在美国,三者琼看不惯国内的专制政体和虚浮的社会风气。她崇尚个性自由,喜爱美国的民主文明,还有美国清新的空气,宽敞的空间。但军早铁了心要回国,不管琼再三劝阻。有人劝琼既然军决心已定,四马难追,她最好一起海归,因为夫妻分居两地容易生变,并举出种种例子。谁知琼是个倔脾气,并且她认为不管别人家怎样,她们家是例外,因为军一直以来把她当女神似地捧着,军怎么也不会背叛她。事实上琼坚持不回国倒让军松了口气,他一直笼罩在琼的阴影下,现在巴不得跑走享受自由。再者军从懵懂的青年到碌碌的中年一直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难免感到乏味。军从未与另一位异性有过深入的交往,这未免使他遗憾。当年热烈的爱燃得只剩了余灰,琼亦不再是青葱少女,然军正直日如中天的壮年,何况他是多情之人,潜意识里渴望新的经历。

就这样琼和儿子留在美国,军开始了他的海龟生涯。一开始军还不习惯单身生活,下了班回到寓所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思念。那时他每晚和妻儿通电话,或回放他们的家居渡假录像。后来他慢慢习惯淡化了,并逐渐发现了国内种种消遣娱乐,下班后不再茫然忧伤无法打发时间。再到后来他则是尽情享受,乐不思蜀。事业上军自从海归后更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他的才能和特长在适当的环境里得到了长足的发挥,充分的展示。合资公司成功投产营利,军起到关键性的作用,因此被连连提拔,做到了美方首席代表的位置。可以说海归是军的正确选择,使他真正体会到他的人生价值。他总算是活在他自己的光环里了。

这边的琼可没那么风光,上班、做家务、带有先天不足孩子,常常累得精疲力尽,心力焦悴。军的收入足够维持全家富裕的生活,他劝琼辞职在家养尊处优,至少雇个保姆帮她把持家务,但她总担心,放不下,一定要样样亲力亲为。首先她是不会放弃事业的,她一辈子都在读书、工作,她的自我认同来自于她的事业,没有事业也没有她琼。她也无法想象全职太太的生活,她觉得那样的生活空洞无趣,因为她在家休息最长的八星期产假让她烦闷无比,差点得忧郁症,还是后来回去上班使她恢复的。至于保姆,请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让她放心满意。她那样精益求精、苛刻挑剔的人找到令她满意的保姆近乎不可能,更何况现代人越来越没有适合做保姆这一行业的了。她既然不愿放下一些包袱,又不愿意降低标准,自然有很多不快和抱怨,而这些抱怨主要落在军的头上,谁让他是她的丈夫呢?况且他还不听劝告,非要抛下她们,独自回国?她习惯了军这个太阳身边的影子,平时也没觉得他有多重要,然而有一天她醒来发现这个影子离开了她,且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遇到了养育孩子这个最大挑战的时后,她有多气愤恼怒?

无休止的争吵开始在电话两头开始了,愈演愈烈,让人看不到头,看不到出路。失去了欢欣温暖,只有火药味十足,一家人的团聚也从急切的期盼变为不安的等待。再后来军一年两次的回美渡假减成一次,似乎他回来探亲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履行职责,而不是为了享受亲情。除了儿子让他感到爱怜牵挂外,琼已使他压抑生厌。另一方面,琼从一开始的任性、想当然,逐渐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和无望。但她想不出来好的解决办法,又是天生碍于面子、不知妥协让步的人,于是只好拖着,侥幸希望军过足了瘾,最终会腻味了国内的生活,回到美国。

这样拖了两年,情况非但没有起色,反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降临到琼的身上。琼开始找不到军了。军要不是忙得不能每天通电话,要不就半天不回电话,直到有一次琼听到军的手机背景里有一女人的声音。为了不疑神疑鬼错怪对方,琼没问军,而是记住了这个声音。但这个声音后来几次出现在军的手机里,终于有一天那女人接了琼的电话。那是个年轻女人娇柔婉转的声音,琼震惊地愣了良久才问军是否在。女人娇滴滴地告诉她军在洗澡,问她可要留言。琼撂下一句“我是他老婆”便啪地一把挂了电话,随即被雷电击中般坍倒在沙发上。潜意识里她感到早晚会发生这一切,但麻木和逃避让她一直捱到今天。现在现实像一座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她无路可逃,她必需面对。滂沱的思绪打开了尘封的大门,倾刻间把她淹没,但她觉得心里一片空荡,空得抓不着一根稻草。她昏昏沉沉地往下坠落,一直往下坠落。。。

那一刻琼遭受了她人生中第一次重大打击,彷徨她脚下的地球在顷刻间消失,她的人生信条突然土崩瓦解。她自认为坚如磐石的她和军近二十年的感情竟如此不堪一击,他俩辛辛苦苦一点一滴营造起来的美丽宅子正从根基上腐烂。所有的一切已无法挽回,所有的一切已无法修复。。。

琼说着说着已泣不成声。这时琳坐到琼的身旁,边递给她白绵纸,边轻轻地拍着琼的肩膀:

“人生的旅程就是这样多坎坷,是不是?诉说也是一种解脱,就让眼泪尽情地流淌吧,它是你压力仓的闸门呢!”这样说着,琳眼前出现了一片金黄的沙漠,和蔚蓝的天空在远处相遇。一个身穿白袍的旅行者在这空旷的天地间踽踽独行,艰难、孤独、神秘。

“你不孤独啊,每个人都在这样行走呢”,琳像是对琼,又像是对自己说。

琼趴在琳的肩上哭了一阵,感到心头松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泪,坐了起来:

“我的毛病是太要强,爱面子。我和军一直以来都是别人羡慕的完美一对,谁会想到我们会到今天这个地步,连最贫贱的夫妻都比不上。我心里的苦没地方说,不能说呀!要是人家知道了我琼还被老公背叛了,我还有脸活下去吗?”说到这琼又哭起来。

琳小心地询问琼有什么打算。琼停止了哭泣,苦苦地思索着,然后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字:“离婚。”琳似乎并不吃惊,但还是征询地问:

“没有挽回的余地?先和军勾通一下,也许他有一个解释?”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虚伪做作了。

琼仰起头,琳第一次看到了她露出的一丝高傲:

“我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论他怎么解释,如何忏悔,都为时已晚。”但事后证明,琼还是没料到,军既无解释,更无忏悔,而是欣然同意了琼的离婚诉求。

整个治疗过程都是琼在诉说,琳只是偶尔插些不痛不痒的话。然而人们得付她每小时75美金,就是为了在那间雅致古怪的小屋子里把不能示人的丑事、秘密告诉给她听。

从琳的诊所出来,琼机械地往回开着车。她的大脑在经历了近两三个月的混沌挣扎后,现在已经清晰了。她要做的就是刚才在小屋子里对琳说的“离婚”。

#二

琼走了后,琳颓然地在琼坐过的沙发上坐了许久。她美丽优雅,睿智贤达,工作轻松,收入不菲,但她很压抑,每次和病人交谈完后,她都会陷入一个灰暗的世界。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但人们还是永远会追问,因为至今没有令人满意的答案。人生的大部份东西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它充满了不确定性,它总有那么多坎坷意外,它总那么不尽人意。但有一点,不管你起点如何,过程怎样,是贫贱是尊贵,你都会有同样的结局-死亡,这个世上唯一确定不变的东西。难道我们出生只是为了等待死亡,我们每过一天都只是向死亡迈进一步?如果那样的话,何不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为何费尽周折拼成功拼出名拼地位?那什么又是成功呢?金钱、名誉、地位,甚至爱情、友谊?哪一样是永恒的、不变的、忠实的?这样想着,琳觉得无比灰心。人啊,你注定是孤独的、无助的、无可救药的,想得到的你总得不到,得到了你也终会失去,而且没有人会伴你终身,没有人可以完全依靠。

琳沉思着忘了时间,当她抬起头时,正好望见达利那块融化欲滴的钟表。顿时她神志恍忽起来,彷佛灵魂从她的躯体里逸出,向另一维空间飞去。一个声音在琳的耳边细语:时间不过是人的错觉,期实无所谓时间,因为人所以有时间的概论念无非是人的线性思维在作怪,既任何事物都要有起点和终点,就像人有生有死。宇宙的本质是圆,它无始无终,无头无尾。它无穷无尽地循环,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现在。它无所谓大小,没有尽头。所以没有生,也无所为死,我们的人生只是期中一个轮回。我们对生死的看法是虚幻,我们的自我意识也是一种虚幻,它使我们看不到终极现实,它使我们徒生烦恼悲伤。所有的坎坷不尽人意啊,都是这个虚妄的“我”在作祟。摈弃“我”吧,失落痛苦的魔影就烟消云散了。

声音从琳耳边消失了,她醒了过来。

#三

军时隔一年以后专程回美处理离婚。起初,当他在国内收到琼的离婚诉求时有一种惊喜和解脱之感,但到了拿到离婚书那一刻却一下子变得惆怅伤感了。要知道他和琼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而那是他最美好的年华,走过他最美好的心态,最美好的感情。无论后来他俩的关系如何,他俩的开始是最美好的,没有东西可以盖过它。无论后来的琼如何琐碎、粗率、暴躁、失色,初始的琼是最美最好的,好得令人惊叹,好的令人心疼,没有哪个女人可以超越。而且到了分手的时刻,琼又回复了初始的美好。还有可怜的儿子,似懂非懂还在上幼稚园的凯文,他比常人更难适应这家庭的巨大变故。整个判决过程军心头一阵阵地抽紧,强忍着没有落泪。

琼和军的离婚程序进行得很顺利,因为双方对财产分配、孩子的抚育和归属均无争辩。孩子出生在美国,因此由琼监护。军已海归,故不动产全归琼。军更是主动提出放弃一切财产,因为他现在发达了,这些东西对他算不了什么。他对琼,尤其是儿子很歉疚,他表示愿每月提供琼和凯文生活费。然而琼只接受财产平分和孩子一半的抚养费,别的一概不接受。这场离婚与一般人的离婚有着天壤之别。

出了法院的大门,军大脑空空、两眼茫茫地来到郊外一片树林。这是他们家以前来郊游踏青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恍若隔世。触景生情,他惶惑、后悔、沮丧,他不知这是不是他这辈子犯下的大错。他以为他的生活一潭死水,他想把它激活,所以他选择新的活水。但当他弃舟驶向彼岸时,他不舍了,并且他惶恐彼岸还不如此岸。他的情人小他二十岁,鲜嫩、娇媚,对他百依百顺、顶礼膜拜,让他感到无比自豪、强大。但她似乎缺点什么,而且缺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回国前军到银行设立了两笔信托基金,一笔给儿子做高等教育费用,另一笔给琼养老。

#四

琼是个优秀的女人,是个追求完美的女人。她从小在夸奖声中长大,习惯地认为她是受命运眷顾的宠儿,生活的美好之于她属天经地义,她出生在这世上就是为了追求并取得成功和幸福。在一生中她总是佼佼者,别人怎么也比不过她,像考名牌大学啦,保研啦,出国啦,读博啦,进大公司啦,高薪啦,豪宅名车啦,等等等等。但她怎么也没料到在她生命的旺季,她的生活会变得如此支离破碎。她开始变得悲观绝望,开始埋怨生活的不公: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一辈子,为什么到头来所有的倒霉都轮到她,而别人轮到的都是好事?她又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在别人眼里她和她的婚姻、她的丈夫、她的生活是那样幸福、完美、令人羡慕,而如今她却成了别人的谈资笑柄,连混得再差的出国打工的都比她强。离婚后对外界舆论的担忧甚至超过了对离婚本身的怨恨,终于在长期的焦虑郁闷煎熬下,琼病倒了。起初她的腹部没由来地隐隐作痛,后来她的经期开始不规律。在拖了一阵后,她去了医院做了检查,发现子宫里长了个十里米的肿瘤。在等待化验结果之际她的心掉到了人生的最低谷。万一是晚期恶性肿瘤,凯文怎么办,还有日渐年迈体弱多病的父母?她不能让父母承受这样的打击,她不能告诉父母,但手术之际谁来照料儿子?她左思右想,心急如焚,想不出好办法,最后她决定再一次到琳的诊所征询琳的意见。

从上次咨询到这次再见时隔不过两年多,琳吃惊地发现都快认不出琼来了-她憔悴消瘦、脸色晦黄,彷佛老了十几岁。琳动了怜悯之心,把琼扶到沙发上后,沏了茶,然后慢声细气地开始询问琼的近况。得知了琼的困境,琳安慰琼把儿子交给她照管。琳的老母和她住一起,自从琳的儿子去了哈佛,老母一人在家也无聊,正可帮她照料凯文。琳还说她能在琼的治疗过程中帮助她,她认识当地几个很好的肿瘤医生,可以多听听不同的专家治疗意见。但琳也知道琼是个很好强、要面子的人,她是这样劝琼的:

接受帮助不是软弱乞讨,因为人不会总是风光,总有背时的时候,只要在你强大的时候也对软弱的他人伸出援手。面子很虚无,却是个绊脚石,它只对你重要,别人其实并不在意,因为他们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没时间来注意你的事情。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别人也都觉得他们最重要,但事实上每个人都很渺小。顺利时不要得意,认为自己取得的一切理所当然,小瞧别人不如自己;倒霉时不要灰心,妒嫉别人的运气而幽怨自己的命运。人大都只把自己光彩的一面示人,而掩藏晦暗的另一面。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上上下下的,没有下也就无所为上,没有阴就无法衬托阳。没有挫折的人生只能是一条直线,因为正负相加必为零,阴阳平衡才是道。笔直的人生像一杯白开水,看入不入你的口味。更何况,人生大半不在你掌控之中,甚至对自己都会常常身不由己。人改变不了外界和别人,所以纠结这些只能给自己徒增烦恼。要解脱,只能改变自己,不是身体,而是心态。人生其实就是心态,有什么样的心态,就有什么样的人生。好的心态即“阿Q”精神,但这不是自欺欺人,因为心态好可以改变人的精神状态,有利于内分泌调整,免疫系统增强,进而促进身体健康。同时好的心态也会感染到周围的人,自己的正能量被周围的人吸收并反射回来,更进一步改善自身的处境。反之亦然。所以有有什么样的心态,就有什么样的人生。很多东西人无法选择,但自己的心态是可以选择的。选择爱而不是恨,选择宽容而不是狭隘,因为善良会被回赠,邪恶总有报应。善良就是智慧,仇恶就是愚蠢,所以真善美一体。放下自我,摈弃执着,走出过去,面对未来,积极乐观,从新开始。不必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只要自己把握好自己,再大的坎也能跨过去。

琳的一番话对琼是极大的宽慰和启发。她接受了琳的帮助,把儿子交给了琳,自己住进了琳推荐的当地最好的肿瘤医院,接受琳推荐的著名肿瘤医生的治疗。同时琳悄悄给军写了电邮,告诉了琼的病情。

军一接邮件后,心急如焚地火速赶回美国,正赶上好琼的手术。那几天军一直守候在琼的手术室和病房外,焦急和痛心让他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也让他想了许多。与琼的离婚让他父母很生气,尽管他俩对儿媳多有挑剔,但他俩不认为为一点小事会过不下去,琼再不贤惠也是个读书达理的知识分子,人品家庭都没得挑,何况为了宝贝孙子,如此草率离婚属很不负责。但是军的女友已有了身孕,并不断地催婚,眼看木已成舟,如强行阻止将造成新的伤害,故老俩口只得同意了军的再婚。正当新婚妻子快要生产之际,琼病倒的消息传到了军那里,军不加思索地来到琼身旁。世事的难料,生命的不测促使军反省、思考,也使他成熟、悲悯。他认为琼的病是他造成的,他要赎罪,他一定要保住琼,他要用全力使她恢复健康、快乐。

所幸的是琼的肿瘤属良性,但医生认为琼的子宫瘤再生的机会很大,还有可能癌变,建议摘除了子宫。手术很顺利,军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却遗憾心痛,因为琼从新建立家庭的希望小了很多。

在悉心照料了琼三、四个月后,眼看琼已完全康复,精神面貌大有改观,凯文也从琳外婆那里回到家,军遂安顿好娘俩回国了。那时他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已三个月。
经过这一磨难后琼变了个人,想开了许多,逐渐开朗起来。毕竟人还在,而且又回复了健康,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在生命面前,再大的不幸、损失都暗然失色。这一经历也让她变得宽容豁达,军的默默关怀照料使她感动。她和他摈弃了所有恩怨,在结束了婚姻两年后他俩成了最好的朋友。

#五

病好了后,琼再一次来到琳的诊所。这次是来感谢她的,没有琳,她不知还要挣扎多久。另外,她想来咨询她下一步的人生规划。

一阵不见,琳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消瘦了些,并带着点忧郁。看到琼灰复了美丽和健康,她很高兴,精神也好了许多。拉着琼落座后,两人像久别的好姐妹一样聊了会家常。琼想听听琳对她将来生活的建议。琳认为琼还年青,应该对生活充满激情,保持开放乐观的心态去接受人生的各种可能性,并且走出去多接触人,不要封闭自己。

琼现在完全放弃了起初对琳的戒心,对琳不但是感激,还有崇拜、爱戴。她从这个比自己大十来岁的女性身上看到了人性和智慧的光芒,对她的话用心听取、细细琢磨。

两人渐熟了后,琼也了解了琳的身世。琳是京城书香世家出生,祖父是晚清举人、朝廷官员,父亲是留美博士,母亲是官宦小姐。这样的家世自然无法逃脱国内各次政治运动的洗劫,文革中父兄双双罹难,母亲被关牛棚审查,琳插队到了内蒙。四人帮垮台恢复高考后,琳进入国藤,读了两年后,被先去台湾,后到美国的舅舅寻亲找到,然后由舅舅担保到美国留学。在美国一间私立教会学校毕业后,琳进一步到常春藤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这期间,经在美亲戚的介绍,琳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杰。杰的家里以前是上海滩上的大银行家,四九年去了台湾,不久又移民美国。杰很小跟父母从台湾来到美国,在美国完成了所有的教育,并在耶鲁取得法学博士,然后自己开业做律师。琳认识杰的时候他刚开业不久,三十出头,仪表不凡,正意气风发,风华正茂之时;而琳是个大陆来的留学生,既土又穷,不谙美国世事国情,也毫无社会人脉关系。但杰,这个并非毫无情场经验的富家子弟,竟然一下子被琳迷倒,在交往没多久后便对琳表达了爱慕之心。琳尽管一穷学生,但世代书香门第的家教和修养已沁入骨髓,淌于血液,所以她的气质风度、举止谈吐无一不透露出端庄典雅、尊严得体,加之琳有着惊人的美貌和才智,更有生活的历练和胸襟,赢得杰的爱慕也不难理解。一年后两人成婚,再过一年儿子出生。琳的母亲这时移民美国,搬到女儿家帮助照顾外孙。琳的儿子成长为一个优秀俊美的青年,进入哈佛商学院读书。听到这儿,琼感叹琳的故事简直就是一副完美的画卷。

“人跟人真不能比呀”,琼在回家的路上想着,但此时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妒嫉不平的她,她只是平和地羡慕着琳,同时也准备迎接自己新的篇章。

琼走了后,琳也感叹时间的流逝,人生人性的变化莫测。“其实有谁能讲得清楚人世间这事事非非呢?人以为认识掌握了世界,但人以外的来看人的认知,可能认为很可笑呢!”这时有一只蚂蚁急急地从茶几的一条腿下方朝茶几上面爬来,琳看着看着入了迷:瞧它那奋勇直往的样子,在光滑垂直的木头上履上履下,还表现出足够的聪明智慧呢,一会儿直着走,一会儿又绕着走,终于爬到了茶几上。原来,茶几上留了些刚才俩人喝茶时配用的小点心碎末,那只聪明的蚂蚁以它超常的敏锐很快感应到并赶到了现场,准备大块剁饴一番。令人吃惊的是,不出多久,从地下一下子冒出一群蚂蚁们,延同一线路往茶几上的点心爬来。原来它们比琳想象的还要有智慧-它们不独食啊,它们要分享,它们还要储备,把吃不完的食物搬回家去。从这点上讲,蚂蚁比人还强。琳这样想着走了神,顺手一抹,点心末末都掉到地板上,顿时蚂蚁乱了套,一阵晕头转向、东突西撞,过了好一会,才一个个调转头朝地上爬去。琳看着不禁哑然失笑:“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粉红的跳舞裙,金发的洋娃娃,妈妈在隔壁的客厅弹着莫扎特的小步舞曲,厨房里黄妈在烤蛋糕,爸爸在书房撰写文章,哥哥则在自己的房间摆弄他的航模。小小的琳像童话里的小公主,她轻盈地穿过客厅,走过回廊,来到后院。春天的阳光明媚和煦,风儿抚摸着她的小脸,粉蝶在花丛中穿梭,小小琳一蹦一跳地唱着歌,脑后的蝴蝶结也跟着一上一下地跳动。。。但是等小小琳再回到屋子里时,爸爸不见了,哥哥也不知去向,满屋子的零乱、不堪,妈妈蓬头垢面在墙角啜泣。。。春天变成严冬,阳光化为黑暗,小小琳一夜之间长大了,她的歌喉被锁住,再也唱不出歌声。。。突然,一阵悠扬的马头琴声响起,琳看到了蓝天下翻飞的经幡,红的、蓝的、黄的、绿的。。。乎仑贝尔,乎仑贝尔,你的天特别蓝,你的地特别辽阔,你的风特别强劲。。。巴特儿骑着青骢马向她驰来,用他强壮的手臂轻松地把她抱上马背。他俩像风一样自由地在一望无边的大草原上驰骋,去远方的旗拜访当地一位传奇的萨门。她的长发像旌旗般飞扬,她的双臂紧紧抱着巴特儿的身躯,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听着他心脏的跳动。年轻强健的心脏,年轻强健的身躯,被草原上的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那么英俊的充满男性阳刚之气的脸,那么热烈深情的吻。。。可是你在哪里呀!琳失魂落魄地寻找着巴特儿,他被大队上来的一伙人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当琳从悲痛中醒来,她已泪流满面。

#六

琼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教堂。像许多国内六、七十年代生人一样,琼对有组织的学习、崇拜有着天然的反感,这使她回忆起出国前每周三、周六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数不尽的思想汇报、动员大会、宣誓表忠等等,这些强制的组织活动剥夺了人作为个体最后的尊严和自由,让人感到无比恐惧。到美国后,琼面临了无数教会人士的劝教,但她始终无法加入教会。对她而言,信仰是人生最崇高的东西,如无法心服口服,是不能随便加入的,而要心服口服,一定得从实证、逻辑、数学方面加以证明。琼不知道信仰是超乎人的物理经验之上的东西,无法用“科学”证实或证伪的,所以她根本入不了门。好在一开始琼还比较顺利,即使碰到困难也很能快解决。然而后来取得成功越多,挫折就越大,琼就越无法回避信仰的问题。她感到宇宙有太多的迷科学无法解释,人生有本质的困惑和焦虑实证逻辑无法解决,隐隐约约地直觉要靠信仰,但在信仰没有叩响琼的心扉之前,她觉得去接受某个信仰要比做妓女还难。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国人轻松快速地加入了教会,很多还是宣过誓的共产党员、无神论者。琼在大惑不解之余,也暗自羡慕。在经历了离婚、重病之后,她放下了孤傲,开阔了胸襟,也获得了悟性。这个礼拜天,她第一次到当地的华人教会做礼拜。

这是一幢白色尖顶的小教堂,一进两扇拱门就看到透着阳光的五彩玻璃窗和一排排整洁的坐椅。前方是讲坛,讲坛边上有一架风琴,琴键上飘荡着巴赫的弭萨曲。所有的一切透着温馨、明亮、整洁、祥和。琼的心情放松了,一股美好喜悦从心地升起。这和国内透着阴森气、或显得大土大俗的寺庙截然不同,那氛围、那情趣、那感观、那审美,就连那音乐也那么动人。琼选择靠后排的位子坐下。她环顾四周,人人手拿圣经,神情安逸而平和。她也从坐椅前拿出了圣经。在牧师的带领下,全体起立唱赞歌,歌声起伏跌荡,庄严悦耳。琼此时深受感染,唱着唱着两眼湿润了。唱毕落座后,牧师开始布道。今天讲的是约伯的故事,有关信仰的坚定。琼睁大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尽管没全领会,但心有所动。

礼拜结束,众人鱼贯走出教堂。走着走着,琼感到人群里有一双眼睛在注视她。她头微微一侧,映入眼帘的是一四十来岁中年男子的目光,目光充满兴趣,微带笑意,目光的主人有一张宽阔饱满的方脸和中等结实的身体。琼拘谨地笑笑以示善意回应,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车子。正当她打开车门准备上车之际,她身后响起了一个厚重的男中音:

“这位女士,您这是第一回来我们教堂吧?”

琼回头一望,果然是方脸男士。“是啊,这是我第一次进教堂,什么经验也没有,请多指教。”

“哪里哪里,不必客气。我姓郭,名宇,宇宙的宇,肠外科医生。请教女士芳名?”说着,宇伸出粗大有力的手握住了琼纤细的手。

琼也做了自我介绍,并表示希望了解基督教,但自己不认识的什么人,不知是否有好的途径。宇笑问琼在小城住了多久了,在得知她在此地已住了八年还认识不了几个中国人时被逗乐了:

“琼小姐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吧!在这住了八年,没进过教堂,认识的中国人加起来不到十,你先生是美国人?”

被问到这里,琼不自在起来,这时宇注意到琼手上没戴戒指,心里猜到了八分,马上改口道:

“没关系、没关系,我在此城开业五年,倒是认识不少人,老中老美都有,这跟我的职业有关。您要不嫌弃,我可以给您介绍介绍教堂的牧师和主管,我来这家教会有四、五年了,人头很熟的。”然后宇解释说每周四晚教会都有查经班,对刚入门或想入门的人来说都是个很好的机会。琼被说动了,答应下星期四去查经班。

琼开着车走了,宇还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子,想着车里的佳人,心里酥酥地萌动着欲望。

#七

琼开始每星期日去教堂做礼拜,每周四晚上查经班,渐渐地找到了生活新的着陆点。除了宇以外,琼也结识了其它教友,慢慢地在自己的努力和周围人的感染下,她的孤僻高傲、不善交际得到了改善,逐渐融入教会的圈子中。然而时间一长,她发现即使同一教会,每个人的信仰也都不尽相同,有些则根本不信,来教会纯粹是找人解闷。至于行为道德更是千差万别,好些人前脚踏出教堂,后脚完全恢复本性,该干吗还干吗。久而久之,琼起初的喜悦和兴奋被疑虑和乏味取代了。

宇还是一如既往地鼓励琼来教会,琼盛情难却,于是继续每星期日的礼拜,但已很少去查经班,政治小组学习式的查经总让她感到不自由和被洗脑。另一方面,宇对琼的关注和鼓舞日渐热烈,琼渐渐察觉到了,并有了些不安。

一个周日,琼家里厨房水管堵住,水漫到地板上,打了一堆电话,找不到一家水管工能马上过来通管子的。琼在家急得团团转,忘了上教堂的事。不一会儿,电话响起来,宇来电关切询问琼是否生病了。得知琼家的水管坏了,宇安慰她说礼拜结束后他马上过来帮着瞧瞧。果然,十二点半宇就出现在琼的门廊,因刚从教堂出来,还一身西装革履。一进门,宇也顾不得多说话,撸起袖子就一头忙开了。一小时后,宇才对琼开口:

“试试吧,可以了!”

琼惊喜地打开水龙头,水顺着管道畅快地流了下去。她感激地转身,却看见宇正满头大汗地低着头用吸尘器吸干地上的水,那一身西装已是污迹斑斑,领带衣袖也七零八落、东倒西歪。时间已过了午饭,琼赶快动手煮面,等宇把地板都收拾好了,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青菜面也已端上了餐桌。望着宇冒着汗珠的宽脸,敞开的衬衫领子里露出的粗壮勃颈,皱巴巴的西服里果着的强壮躯体,一双结实的外科医生的大手被污水染得脏兮兮的,琼的心里涌起了感动,一边递过毛巾,一边拉过椅子让宇坐下吃面。两人对坐着唏里哗啦地低头吃着,谁也没说话。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同时看到对方眼睛里的柔情。琼的脸一下子红了,慌乱地低下头,这时她感到宇的温厚的手掌搁在她的手背上,她的心啪地跳动了一下。

“琼,我早就喜欢上你了,答应我吧!”这时宇已经绕到琼身后,他从后面一把抱住琼,顺着她优美的脖子往下吻去。琼一阵头晕目眩,她倒在宇的怀里任他抚摸亲吻。忽地,她似乎醒了过来,挣扎着脱离了宇的拥抱,抬起头,望着宇炙热贪婪的目光,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们先交往一下吧,我还不了解你呢。”

琼和宇的关系开始亲近起来。宇告诉琼他前妻是京城高干子弟,上流名媛,因无法忍受美国的无聊生活,回中国去继续她上流社会的五彩人生了。如此他俩只能选择离婚,好在没有子女,亦无经济纠纷,故离婚很快办了下来。为了忘却过去、重新开始生活,宇选择离开纽约,搬到小城来开业。琼也把她的离婚告了诉宇,宇听后愤愤地说:

“有的人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不过也好,总比占着茅坑不拉屎强。”说着一把把琼搂在怀里。琼听着不是滋味,从宇的怀里挣脱出来:

“说话那么俗啊!”

除了对琼好得恨不能生吞了她外,宇对凯文并不特别热情,只是些应付、客套。琼看在眼里,心里嘀咕着。直到有一天琼和宇单独在一起,宇搂着琼亲热,把她按倒在床上,解开她的衣服,要和她做爱:

“我要你给我生个儿子!”琼吃了一惊,慌乱中一把推开宇,一边系上纽扣,一边窘迫地说:

“我不能再生孩子了。”说着,她满脸通红,半是羞涩,半是歉疚。宇一听这话,府在琼上方的身子僵在半空,像被定格了般。这样的格局凝固了十几秒钟,忽然,宇直起身子,离开琼的身体坐到床沿,铁青的脸毫无表情。他一丝不苟地系上扣子,套上库子,穿上鞋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八

琼从没被人这样污辱过,尽管她已经放下了她的高傲,她还没有失去尊严。自从宇粗暴冷酷地走出琼的家门后,教会里开始出现各种流言蜚语,只要琼一出现,就有人以怪异的目光乜视她。更有甚者,有几个女性甚至对她有挑衅的言语和行为,使她惊惧,终于她不再去教会了。

没想到,放下自我,敞开胸怀去迎接新生活的琼再次遭受无情打击。她又一次来到琳的诊所寻求开导。这次见到琳,琼发现她更消瘦了,不过现代女性,尤其人到中年的,为注重体形而减肥也很常见,加之琼自己正经历重大打击,也就没太多想。琼把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琳,没想到琳听完后庆幸地说:

“还好你发现得早,免于又一次灾难啊!”看琼大惑不解的样子,琳跟她讲了郭宇的历史。琳作为心理医师,在医学界有不少熟人,对宇的过去和为人早有所知。与前妻的离婚宇要负更多的责任,因为在他妻子回国探亲渡假之际,宇和他的护士和一些女病人有不正当的性关系,后被这些人的丈夫家人发现,来诊所及相关机构投诉,宇被搞得焦头烂额、无处藏身。宇的妻子知道了后,坚决要求离婚。为了躲避身名狼藉,宇来到这个中西部小地方,希望没人知道他的过去,重新开业发展。他还显得颇悔过自新、从新做人的样子,开始频频光顾当地华人教会,但不久还是传出他和教会几位女教友之间的暧昧关系,有些还是有丈夫有子女的。

听到这些,琼更震惊了-人心能有如此险恶叵测啊!为什么又是我,我到底招惹谁了?她感到自己再一次被命运抛弃,怨愤、委屈、绝望、痛苦使她无法自制,她放声痛哭。哭了好久,等眼泪都哭干了,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琳只静静地坐在她身旁,静静地给她递棉纸,静静地给她端茶水,时而轻抚她的背脊,时而搂一下她的肩头。等琼停止了哭泣,琳才说:

“你去教堂也有一年多了,听过约伯的故事了吧?”

琼不解地看着她,琳接着说:

“人活着不是为了享受自己的荣耀,人来到世上是为了完成上帝的计划。上帝的计划我们无法揣摩,但只要我们坚定地信仰他,遵从他,把自己完全交给他,碰到多大的磨难也不放弃,他最终会保佑我们,当然不一定是今生今世。约伯就是这样人,这个故事就是这样的一个启示。”

这时琼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心灵一下子有个提升,但她心里亮了,嘴上却说不出来。末了,琼还有最后一个疑虑,就是她心灵更接近上帝了,但心理却更不情愿再去教堂。琳开导她信仰无需倚仗教堂、教会、教派,甚至任何宗教。真正的信仰是自发的、自由的,它发自内心,不挂靠任何外在的力量或势力,不拉帮结派、打击异类。它应该是全包容、大慈悲、广博爱的。宗教无非是渠道,找到上帝才是目的,只要达到目的,可走任何渠道,可以信任何宗教,或不信宗教。一旦得到真理,可以丢掉宗教,就像你爬上房顶,可以把梯子踢开一样。各种宗教,剔除表象,本质都是一样的,因为主宰宇宙的是同一个神,它是你我,你我是它。

在琼的这次到访后不久,琳大病了一场,足足昏迷了两天。在那两天里杰心如火焚,茶饭不香。他守在琳床前,寸步不离,昼夜未寝。第三天晚上,琳慢慢睁开了眼睛,微弱地说要喝水。杰惊喜交加,扶着琳把水喝了,抱着爱妻失声痛哭,心里充满了对琳受苦的痛惜和对神深深的感激。琳清晰地记得在昏迷中,她的灵魂暂时脱离了肉体,向上飞升,在光芒万丈中溶入万物。她见到了巴特儿和他的那匹青骢马。所有的痛苦、仇恨、失落、惆怅、不满、嫉妒通通烟消云散,有的是一种无以述说的大喜大乐和大明大了。在她依依不舍醒来时,她一眼看到的是杰。她有些不情愿,但看到丈夫由于痛苦和焦虑的煎熬而扭曲憔悴的脸,她的心软了下来。

“我还有事没做完啊!”她这时已完全领悟了人痛苦的根源:对自我的执着。完全的解脱就是放弃自我,回归大我。

#九

琼不再去教会。她潜下心,带孩子、上班,一有空就读书、思考。除了圣经,她也开始看佛经、可兰经、吠陀经等等,从中得到了智慧和宁静。这时凯文已经上小学了,尽管仍然很固执、很怪僻,但已不像小时候那样需要一刻不停的操心。工作上她也干得不错,又被提升了一级,开始管理一个部门。

这时她的部门来了个新员工,叫迈克,是搞数据库的编程员。迈克是个不到三十的小伙子,蓝眼棕发,瘦瘦高高。他留着卷曲的长发,带着纹身,成天穿旧得发白的牛崽裤、T恤衫或格子衬衫,看上去既有艺术家的风范,又有些孩子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迈克一来就经常找琼,有的是工作需要,但有很多时候也没什么重要事情。琼看他初来乍到,不熟业务,也就花比较多时间帮他上马。一来二去,发现这个小伙子还蛮聪明勤奋,也就更愿意多教他帮他。时间一长,两人心里都对对方产生了好感。琼开始还没意识到,只是觉得有迈克在,每天去上班是件愉快的事,不知不觉地她每天早上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自己的衣着发式上,并且周末也会去商场逛逛,买些漂亮时髦的衣服首饰。琼本来就是天生丽质,江南美人,在经历了生活的历练后,找到了心灵的坐标,使她的容貌更增添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光彩,所以年近四十的她看上去最多只有三十。

另一方面,迈克本身对东方女性有一种神秘好感,但他对亚洲女性的认识仅来自好莱坞寥寥无几的影片及美国唐人街,因为他自己是中西部农村长大的,没有多元文化的背景,所以当他一见到琼就被她的东方式美丽吸引了。他发现老板比他见过的所有亚裔女星还要漂亮,而他本人比较随性浪漫,又是单身,故很自然地常常找机会接近琼。接触多了后,迈克发现琼智商极高,这更让他着迷,因为他总以为漂亮女人都木瓜脑袋,而他自认很聪明有天赋,哪知琼的聪明天赋超出他好几个数量极,因此在他男人的自尊心受到打击的同时不得不佩服琼。除此之外,琼对他的善良友好、耐心帮助,加上她的成熟温和,使这个从小父母离异、母亲早逝的青年陷入了爱河。

琼很明显地感到了迈克的爱恋。他的年轻,他热情奔放的天性,使他对她的感情在她眼里一览无余。迈克看着她的眼神是沉醉迷恋的,琼尽管用最大的自制力克制着自己,她还是常常迷失在那双湛蓝深邃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面红心跳。她沉睡在心底的对爱的渴望被迈克年轻热烈的爱情唤醒,她那被严寒的冰雪冻结的欲望苏醒了,她多想张开双臂,拥抱这年轻美好的爱情。可是她不能,她是他的顶头上司,她是个比他大十岁的离婚女子,她有自己的孩子,而不能给他他的孩子。就这样,琼在享受了一阵重拾的对生活的激情和对爱情的向往后,陷入了欲望和现实、责任、道德的挣扎之中。这种挣扎既甜蜜又痛苦,既兴奋又沮丧,每天天平倒向不同处,每天她的心情七上八下。她有时觉得迈克上她的部门是她的不幸,她本来已经心静如水,生活有条不紊,可他一来一下打破了这湖宁静恬淡的湖水,他的激情像粒粒卵石,溅起一层层涟漪,一直在她的心湖里荡漾,她已无法回到平静。有时她又觉得迈克是她生命的天空中划过的流星,无比的耀眼璀璨,使她平庸琐碎的人生顿然生色。琼在这样的挣扎中无法解脱,而迈克更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在众人前流露出来,惹得别人侧目私语。琼无法再无视或装傻了,她最后下决心对迈克冷淡、保持距离,并把他推荐到另一部门。

迈克尽管能感到琼对他的好感,但她的反应不及他一半的热度,已经很伤心失望,现在把他推到另一部门,还一下子把热度降到冰点,使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天下午,迈克利用交接工作的借口来到琼的办公室,他关上了门,径直走到琼面前,激动不安地问:

“What's all this about?”他两眼放着光,脸因过分激动时而涨得通红,时而又变得刷白,边说着边不自觉地把拳头捏紧了又松开。

琼的心升到了嗓子眼里,她脸色惨白,双手颤抖,她不敢抬起头,她不敢正视迈克,因为那样她的心迹就会暴露无疑。最终,她虚弱地说:

“What do you want, Michael?”她抬起头,她的眼睛遇到了迈克的眼睛,她再也无法掩藏,柔情、歉疚和矛盾在那里写得清清楚楚。迈克一把抓住琼的玉手,琼任其握捏。临了她费劲抽出手来,对迈克说:

“This is good for both of us.”迈克的眉头开始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约琼下班后去附近的咖啡屋小坐。琼觉得他俩关着门太久,别人一定在起疑心了,就答应了。迈克高兴地离开琼的办公室。

下班时间到了,迈克刻不容缓地背着双肩包,跨上摩托车,一阵风地直奔咖啡屋。这边琼慢条斯里地整理着文件、抽屉、手袋,心里掂量着是否赴约,即期盼,又担忧,即兴奋,又犹豫。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凯文学校课后班打来的,说凯文不配合老师,被老师批评后大发雷霆,正在接受处分,让琼马上到学校处理这件事。琼一下子被拉回现实中,顿感愧疚,马上拿起包去了学校。

迈克在咖啡屋左等右等不见琼的人影,遂由焦躁变为愤怒:又被这女人耍了。从第二天开始,迈克不光对琼不理不睬、视而不见,还跟琼手下另一青年女员工凯茜打得火热,在大庭广众前打情骂俏,大秀恩爱。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迈克这样做无非是在宣泄嫉愤不平,用制造情敌的手段挑起琼的嫉妒、失落,最终达到得到意中人的目的。但琼身在其中,就是再聪明的人也免不了此时犯糊涂。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装得若无其事、事不关己。眼看着迈克凯茜出双入对、亲密入骨,加上俩人同种同龄,更是让她嫉火中烧,理智溃败。她给迈克送了份电邮,让他注意自己的行为,搞办公室恋情触犯公司员工守则。迈克一看就火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冲琼的办公室,把门一关,嘲讽地冲着琼嚷嚷:

“So what I am doing with Kathy is violating the employee code of conduct. Then what about what I was doing with you? Not a violation, considering that you are my boss?!"

琼的眼泪唰地夺眶而出。迈克吃了一惊,马上缓和下来。俩人四目对望良久,由错愕、怨忿,转为柔情、爱恋。迈克深情地邀请琼下班后共进晚餐,琼喃喃地答应了。

那晚俩人终于相互表达了爱意,两个苦恋的豁口总算是合上了。接下来的是满满的甜蜜、温馨、缠绵,他们陶醉在俩人世界里,忘记了整个外部世界。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地快,不久两人就有了亲密接触,接下来迈克搬进琼的家。为了不引起工作中的利益纠纷和保持工作道德,迈克换到了另一部门,平时俩人在公司尽量不见面,只有下了班才在一起。没想到的是凯文居然跟迈克合得来,俩人一个是小孩,一个是大孩,在一起打游戏,听音乐,看动漫,评球赛,其乐融融。

琼现在是两个男孩的母亲,为他们做好吃的,为他们收拾行头,敦促他们及时完成个自的任务。迈克算是找到了家,他把琼一半当情人,一半当母亲。迈克从小父母离异,母亲病逝后,他跟父亲和继母过,但俩人经常酗酒吵架,很少关心迈克和他的成长。迈克是个天性敏感害羞又多愁善感的人,在这样的家庭他得不到最起码的关爱、指导,导致了他的心理缺陷。好在他像妈妈,颇有艺术天份,还可以在音乐中寻找安慰、寄托。他的智商也还不错,在大学里除了音乐外,还学了不少机算计课程,以至于一毕业就找到了工作。尽管迈克很帅也很讨女人喜欢,但他的感情生活一直漂忽不定,几个女朋友像走马灯似的,没几天就吹了。潜意识里迈克在找母亲的替代品,找回他童年失去的家,而在琼身上他找到了两者的完美结合,这就是他无可救药地、死心塌地爱上琼的深层次原因。琼呢,这样一个美丽优秀的佳人,在经历了如此种种的磨难后,变得成熟了,接地气了,正因此她会对迈克的激情外有一种母爱。人们一般习惯于老夫少妻式的男女关系,而对于姐弟恋、母子恋颇有偏见和不解,其实两种恋爱关系是出于相同的心理、生理需要。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当你爱慕一个人而得不到时,会生出巨大的失落和惆怅,甚至会对这个世界和人生产生怀疑和忿懑,其中小部分人会消沉颓废或愤世嫉俗,但有更少部分人会开始思考彼岸的世界。另一方面,人一旦得到了朝思暮想、苦苦追求的意中人后,那种精神上的由折磨产生的升华会一下子掉落地面,当初始巨大热情的燃烧完毕后,你会发现你刚经历的是何等平庸的感情生活。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一切慢慢趋于平常,一些日常的琐事开始浮现并逐渐占据重要性。迈克是个随性的人,他不句小节还有点懒散,除了一些体力活外,他基本不碰家务。对他而言,整洁有序不是个问题,甚至太过整洁有序在他看来是累赘,是束缚,因为他是艺术家,零乱对他是灵感的源泉。琼,我们知道,有洁癖,尽管这几年的生活经历让她有所改善,但迈克那样的随性杂乱还是让她无所适从,毕竟一个年过四十的女人生活习惯已经养成,很难完全改变,何况她这样苛刻的天性。另一方面,迈克过分依赖琼,除了在生理上他们是伙伴关系,在心理上迈克需要琼的完全呵护,以至到后来迈克还妒嫉起了凯文,这点时间一长,也让琼感到负担,初始的柔情关爱在不平等的关系中逐渐消耗。迈克感到了琼的柔情关爱在减退。他本身就是个敏感的人,他还很脆弱。一个带着艺术气质的没有被感情生活的粗粝残酷打磨过的年轻人,对恋人的要求是百分百的。在完美的、激动人心的爱淡化后,是难以承受的失望和艾怨。于是,他开始对琼以牙还牙地冷漠、隔阂。琼一开始还尽量主动缓和气氛,不时哄哄他,像母亲对孩子般地宠着他,可时间一长,也就随它去了,毕竟他不是她的孩子。

琼和迈克的关系不时发生点磨擦,开始俩人别扭过后还又亲又爱合好如初,但后来渐渐生出厌倦和失去耐心,一生气可以持续好几天。事情每况愈下,到后来迈克索性夜不归宿。琼起先很着急,又气又嫉,还想办法弄清迈克上哪里过夜了,是否有了别的女人。但迈克越走越远,已经失去正常的行为模式,琼担心痛苦之余,倒暗自希望他能搬走。直到有一天琼接到警察的电话,告知她迈克由于进行毒品交易已被拘留,那时他已几星期没回家。琼又一次被击垮。当她得知迈克是由于以为失去了她的爱而一厥不振,陷入抑郁症不能自拔而走上了吸毒之路时,她又一次痛不欲生。她赶到戒毒所看望爱人,但此人已非那人,此时的迈克已半人半鬼,不敢相认。

琼又一次面临人生决择。现在她已包经风霜,沉着淡定很多。当她考虑了所有因素后,她认为抚养教育凯文是她最重要的责任。目标明确后,她处理了和迈克所有相关的事宜。附清了迈克的债务,她画上了与迈克篇章的句号。为了不让和迈克的这一段感情影响职业,她换了份较远较底的工作,并搬到另一社区居住。

#十

人生中最重大的事无非是生和死,其间发生的一切相比之下都轻了许多。儿子凯文的出生是琼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那一刻起她知道她不光是为自己而活,她还负有一个神圣的责任。回忆第一次怀抱新生婴儿的情景,每每使她感到除了无比心爱和幸福,还有一份难以表述的惊叹和神奇:“这是真的吗?”她总在问自己。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从无到有,就这样在她怀里诞生了。她不知到别人在孩子诞生时是否有同样神秘、神圣的感觉,就她而言这似乎不可能是纯物理现象,用科学是无法彻底解释的,尽管她一辈子所接受的教育都是科学和理性。冥冥之中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把另一个灵魂带到她体内,而那个灵魂和她因有某种联系才会来到她生命里。初为人母的头一晚,她抱着婴孩,等待它睁开眼睛,开启和这一个新生命的交流。孩子睁开了眼睛,茫茫然望着她,不知她是谁,然后透过她朝远方看去,过了不一会儿开始不停地大哭。她惊慌失措,就像面对一个完全的陌生人,突然不知如何与之相处。

为人母的历史就这样翻开了第一篇章。从每时每刻,从一点一滴,琼与凯文开启了互动交流、建立母子关系的过程。她彻夜抱着哭闹不修的凯文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哄他入睡。常常当他终于睡着时,她已站在窗前迎接第一屡朝霞。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办公室回到家,小家伙的喧闹又使她重新打起精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琼一点点地发现凯文,了解凯文,塑造凯文,同时也被认识着,塑造着。为人母就是重新认识自己、重新学会做人。

但人生总是比预期的复杂艰难。琼以为她慢慢懂得、影响了凯文,但她再怎么努,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洞察力和影响力,低估了凯文顽强不屈的天性。如前所述,凯文患有一定程度的自闭症,尽管不影响智力,但社交能力、情绪自控能力很弱,经常为一丁点小事大发雷霆,哭闹不休,且十分固执,不通情理,不听说教。琼虽很聪颖善良,但作为一个以学业事业为重的女人,在持家教子方面不是很有天然秉赋,亦缺乏耐心。更致命的是琼深受中国传统的“梆子里头出孝子,筷子里头出逆子”教子观念的影响,认定教育孩子得从小严加管教,一旦放纵无不后悔莫及。另外,她对儿子的特殊现象缺乏认识,想当然认为儿子不听话、淘气。她认为世上没有管教不好的孩子,只有太溺爱的父母。自从离婚后,母子俩相依为命,琼把全部的爱和精力都投到凯文身上,对儿子寄托了所有的希望,把孩子管得更紧了。如此,训斥儿子的事常有发生,有时升级为体罚。需知,凯文的天性是吃软不吃硬,琼的管教策略不仅在凯文身上毫不凑效,反而适得其反。

时间如白驹过隙,凯文已进入青春期。本来就性格极其内向偏执的他,父母的离异更是雪上加霜。他表面冷漠木纳,内心却极度敏感。妈妈要求太高太专制了,管头管脚,一点乐趣和自由都没有。人家美国小孩多开心,成天玩,成绩再糟糕爸妈也不批评,而我读书那么好还老被她训,多玩会儿游戏机啦,睡觉晚一点啦,早上起不了床误了校车啦,吃饭挑食啦,不洗手啦,不冲厕所啦,不按时做作业啦,不听她的话啦,不答理她啦,不听老师的话啦,不答理小朋友啦。。。为什么我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在清静,为什么非要我去游泳队、梆球队、空手道等等?为什么要我和那么多不认识、不相干的人打招乎、装友好?为什么一定要学中文,尽管平时从来不说?为什么要学钢琴,尽管我一点也不喜欢?她凭什么这样管我啊?这简直就是独裁、控制狂!爸爸还宽松一点,可他从来不太管我,后来索性抛下我们去中国另外成家了。自私无情的家伙!妈妈太漂亮,老有人看上她。她昏头昏脑的,时不时犯傻。她还常常加班,把她的工作看得比我重要。她其实不爱我,只爱她自己!这是个什么世界啊,多么可恶多么丑陋啊!凯文越想越气,越来越反叛,越来越严重了。天生的愤怒管理缺陷加上青少年反叛期使凯文尤如一枚行走的炸弹,时不时造成巨大的冲突和混乱。

母子之间由于种种原因,很早就存在对立,这一情况在父母离异和母亲几次灾难性的浪漫之旅后愈演愈烈,最终到了白炽化的地步。起先凯文拒绝听琼的话,所有的事都跟琼反着干,还整日把自己关在自己卧室里,到了不吃不喝不去上学的地步。继而凯文表现出破坏倾向。他有意识有目的地毁坏家里的电器、家具,甚至在自己卧室的墙上砸出好几个洞,把好端端的家活生生搞得像个灾后现场。琼一开始说教、劝导,看着毫不管用,急得只能用权威、高压,结果更糟,再后来不得不用威胁、惩戒,却眼看着全面战争暴发。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只鲜红的瓷瓶。那是奶奶的嫁妆,出国时奶奶送给她的记念物,后来奶奶去世了,瓷瓶就成了琼对奶奶的念想。那只瓷瓶是晚清景德镇制品,色泽鲜艳丰润,质地细腻光滑,琼爱不释手,视如珍保。那天琼催凯文起床上学,结果校车开走了凯文还不出来。琼气急了,猛敲凯文卧室的门。室门紧锁,鸦雀无声,琼整个崩溃了,坐在客厅放声大哭。眼看无能为力,琼准备打911,凯文这才从卧室里出来,二话不说,把玻璃厨柜里的红瓷瓶朝窗口砸去。顷刻,透明的玻璃片和鲜红的瓷片朝四面飞溅开来。那一瞬间,琼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眷恋也断了。

又是一个个不眠的漫漫长夜。自从儿子上了小学,琼以为再也不用起夜哄睡,可以一觉睡到天亮。没曾想才没睡上几年安稳觉,她又夜不能寐了。这次导致的不是体力损耗,而是更可怕的精神折磨。琼感到凯文的行为已经超出不听话、调皮反叛之类的正常范围,她怕他患有精神分裂,她听说青春期是精神疾病的高发期。越想越恐惧,如果真是精神分裂症,目前是没法治愈的,接下来将是一辈子的担惊受怕、煎熬磨难。琼以为她已经把最苦的日子过完了,没想到更大得多的苦难还在后头,并且她得一个人扛,扛到她的最后一天。啊,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是无边无尽的苦难啊!她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一个深夜独自来到了高楼的顶端。连日的厌食和连夜的无眠已让她形削骨立,狂乱的思绪和无休止的心理挣扎已使她几近疯狂。她一步步地挪到楼顶的边缘,望着茫茫的夜色,寂静的空旷,解脱就在咫尺。。。突然,一阵对彼岸无知的恐惧向她袭来,咫尺的后面就是彻底的虚无吗?她恍忽从沉重的梦中惊醒,迎面漂来潮冷的晨雾,给了她个冷不叮的趔趄。理智和无私的爱重新在心中唤醒:儿子有精神病,她更应该活下去!

尽管人的天性是追求幸福,但没有一个人能免于磨难。人生的目的不是来享受,而是为了经受考验,收获教训。

琼在生死一瞬间悟到了真谛,她感到了主宰宇宙的造物主真实的存在,这股原动力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无事不晓,它的本质是最纯粹的智慧和爱,从它那里她得到了力量和目的。

琼的偏执和控制欲早已受到了挑战,但红瓷瓶的破碎具有象征意义,她从此彻底放弃了对尘世间一切的执着。她把一切交给神,对它百分之百的信任,她只是隐忍,她只是承受。她端着生命之瓮,不管里面命运给她放了什么,她毫无怨言地、坚定地默默前行。她没有走捷径,把儿子交给军或医院或社会,而是完全把对这个的孩子责任独自承担下来。她开始寻找各种关于养育有心理精神疾病的孩子和对待青春期反叛的资料。她学会了耐心,学会了方法,更发挥了无条件的爱,对待儿子和一切。

没曾想,情况非但不再恶化,反而一点点地改善。凯文从母亲身上感到了变化,这也促成了他的变化,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满满成熟起来。进入高中后,凯文开始关注学习,成绩不断提高,最后成功进入州立大学学习电机工程。
#十一

儿子终于结束了艰难的青春期上了大学,琼才第一次有机会放松一下。她这时真正理解了约伯的故事。

自从搬了家,这几年又缠在儿子的事上,琼好久没见琳了。现在她有自己的时间,终于可以去看看老朋友了。这天琼乘着休假来到原来居住的城市,想给琳一个惊喜,便径直来到琳的诊所。几年不来,诊所还在,琼满心喜悦地推门而入。奇怪的是,里面灯光幽暗,寂静无声,琼不禁心里一阵不安。她清了清嗓子连喊几声“琳在吗”,终于从里间走出来一个颓废的老头。琼懵懵然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老头招呼到:

“是琼啊?!好久不见啦!”

琼定睛看了许久,才认出是琳的丈夫杰。失望转为欣喜,琼上前握住杰的手:

“杰,是我啊!真不好意思,这几年只顾忙自己了,都没来看你们。你们都好吧!”琼急切地朝杰身后看,期待琳马上出现,

“琳呢?琳,琳!是我,琼啊!”

听到呼唤琳,杰突然像被雷电击中,与琼握着的手沉重地垂下,人也倒退了几步:

“琳不在了。她走了,回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琼糊涂了,是自己在做梦,还是杰在说梦话?这杰几年不见竟老成这样,该不是老年痴呆吧?

“我没糊涂,琳再也回不来了!”说完,杰失声痛哭。

琼顿感五雷轰顶,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出来。这怎么可能?!就几年没见,再也见不到了,我最亲爱的朋友!我终于走出了困苦,可以与你分享,可以报答你的友谊善良,可老天再一次捉弄我,不给我一个机会!怎么会这样啊?!琼和杰坐着呜呜对泣良久,杰断断续续地向琼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琳生了儿子后陷入严重的产后忧郁症,还伴有幻觉幻影。经过治疗,更由于琳自身的毅力,她最终走了出来,并重新回到诊所从事她心爱的心理咨询工作。可从更年期开始,琳有旧病复发的现象,常常一人呆在办公室,很晚了也不回家,在家也不爱说话,独自发呆,还背着家人流泪。两个月前一个黄昏,琳打电话说下了班要去办点事,结果到了晚上接到的是警察的电话,通知琳因车祸身亡,让家里人赶紧去料理后事。杰几乎当场昏倒,赶到现场,琳的车从高架桥上翻入桥下的河滩里。。。

#十二

从琳的诊所回来,琼精疲力竭,像个干皮囊,她所有的感情和思想都被抽走了。她已无法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梦。一进家门,她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总之等她醒来,窗外是秋日午后温和金色的阳光。她懵懂地揉着眼,捶打背部酸痛的肌肉,开门去取信。信箱里有个邮包,好奇会有谁寄东西给她,不会是弄错了吧?她一边回屋,一边拆包裹,里面的东西差点掉地上。定睛一看,是一个鲜红的瓷瓶,在射入窗口的阳光下发出炫丽华美的光泽。再一看,包里有一封信,是凯文的笔迹:

“妈妈,今天我路过一家老古玩店,被橱窗里这只瓷瓶吸引住了。我知道你喜欢,就进店把它买下,用的是我夏天打工的钱。妈妈为我付出很多,不知怎样感激你。

妈妈,我爱你!

儿子-凯文”

琼的脸上绽放出来自心底的笑容。她走到窗前细细地打量着瓷瓶,竟然和奶奶的嫁妆一模一样。这时天空中越出一道彩虹,琳在上面飞过,看到了下面的这一幕,她也露出了微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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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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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了,结尾很好,很典型的我们这一带留学女人的故事。很多地方,让我想起当年我写小说《冰雹》时的感觉。

 
逍遥号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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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顶一下,再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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