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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佬仔

细佬仔

六三年,南来客家搬到沙面西桥头一栋小楼的二楼。小楼地近沙基涌,扼沙面进出要道,凭窗而望,秀丽的石桥、对岸六二三路边上的南鸟冰室、西桥食品店、西桥杂货店、还有清平路口的水果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熙熙攘攘为名为利为革命工作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沙基涌上划过的挖泥小艇和舢板,尽收眼底。春夏秋之际,午后及黄昏时分,还能见到一个精壮的小伙子在沙基涌水里翻滚出没。

涌中游客是细佬仔。

细佬仔不知何许人也,年约十五六岁,在西桥煤店帮工。当年沙面附近有两家煤店,都在桥外,一家近西桥,另一家近东桥,俗称西桥煤店和东桥煤店,沙面居民用煤,以及用柴,就靠这两家煤店提供,负责送煤上门的小伙子姓名不详,有人叫他细佬仔(粤人称小男孩细佬仔),一叫就叫开了。细佬仔担煤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白天送煤至各家各户,夜晚在西桥煤店搭一块床板过夜。煤店无浴室,细佬仔担完煤一身黏糊糊的,干脆一个猛子扎入沙基涌冲凉。

细佬仔短发细眼,中等个儿,再苦再累,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常年累月担煤,练出一付结实的身板和一身古铜色的皮肤。细佬仔性豪爽,敦厚而不失精明 - 从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再老实也学精了。

跟细佬仔的交情始于细佬仔送煤到家。看到细佬仔小小年纪就出来谋生,南来客母亲首先动了恻隐之心;细佬仔小心翼翼把煤球(后来是蜂窝煤)送到厨房,不像其他担煤工粗粗拉拉煤粉洒一路,更赢得了母亲的好感;临走,细佬仔说,“阿姨,以后有好煤时我送来。” 天下煤球一般黑,可是质量不一样,有的煤干冒青烟点不着。好煤次煤只有担煤工知道。母亲听了,更赞赏小伙子有心。递上一杯茶,零头不用找了。细佬仔也识做(会来事),担来的都是好煤好柴,碰上店里卖次煤或扭纹柴,就说,“阿姨,过两日有好的我再送去。” 一回生二回熟,细佬仔落落大方,后来不仅在假日衣着整洁来南来客倾计(聊天),还留下来吃过饭。

细佬仔话不多,然而三杯下肚,就酒逢知己,说起身世。原来细佬仔是新丰人,家住山区,出身地主家庭,无法在家乡安身立命,只好外出谋生,辗转来到省城广州。

独自一人在广州搵食,细佬仔结交了一帮哥们,还拜师习武学洪拳,清晨夜晚在沙面草地练拳。细佬仔有悟性,没几年,不仅尽得师傅真传,还收了一个师伯为徒。“渠听师父话我好嘢,要同我过招,师父点咗头,我收(伏)咗渠,依家(现在)渠叫我师傅。”

按说那年头查户口,就是南来客家,派出所民警一年也会光顾一次过过场。细佬仔一个地主子弟,没有广州户口,居然数年平安无事,固然有赖上天怜悯,也靠平时人缘好。直到文革初期,细佬仔还“逍遥法外”,外边再乱,他只管担煤。可惜好景不长,到了六八年秋,日日在沙基涌畅游的身影终于消失了。

一年后,南来客家搬到东桥那边,蜂窝煤在东桥煤店买,细佬仔没上门,直到七十年代后期,细佬仔才重新露面。他回乡务农,已经成家,有个女儿。“唉,无唛用,” 细佬仔满面愁容,叹口气。

再后来,南来客家迁出沙面,跟细佬仔完全断了联系。

八十年代初,听母亲说,细佬仔来过,也不知道是如何找上门来的。细佬仔有要事相求。原来细佬仔太太连生三个都是细佬女,细佬仔盼子心切,让太太再怀一胎,“算过肯定是仔”,乡下抓得紧,呆不下去,跑来 “求阿叔务必帮忙整张证明之类的好让细佬可以合法生落来。”

细佬仔入世早,懂得不少人情世故,却不谙世事。这个忙“阿叔不是不想帮,是根本帮唔到”。

细佬仔失望地走了,从此再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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