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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二、三事

南来客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分得一套一室一厅带厨卫的套间,过上了一周6节课、教书育人、翻译炒更、韶乐绕耳、红袖添香(取意境而已,未可深究)的小日子,什么祖国的前途、人民的寄托,全都丢到脑后,直到有一天长辈婉言责曰:“就不想出去见见世面”,方才如梦初醒,有髀肉复生之叹。联系好学校、办理好有关手续,收拾行李,告别亲友,夫妻双双把国出。
还记得出国那天,清晨,长辈送南来客二人至火车站,大家相互千叮咛万嘱咐后,默不作声。车待发,母亲拉住儿子的手,儿子突然感到触电一般,顿时失控,泪如雨下,犹如生离死别。上得车来,满面泪痕,一路无语。车抵罗湖,艳阳高照,深圳接车的开荒牛朋友早已等候在车站出口,带我们出关,前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二人出得国境,又在香港人民入境事务处等候办理入境手续,折腾个把小时,才得以进入港境,跟香港亲友会合,乘车赴九龙。路上,望着车窗外的大山,南来客一时生出万千离愁别绪:是去国情怀?还是自找感伤?说不清楚。
在香港,亲友盛情接待,加上当年两地差距甚大,过了几天神仙日子,然后在启德机场与妻子洒泪而别,各奔前程。南来客乘联航抵达美国目的地,已是晚上。飞机上俯瞰,地面万家灯火,南来客却心中无底,还带着一分凄惶。在接机处,见一中国留学生手举一个牌子,上书南来客大号。是联谊会的同学。啊,祖国的亲人,此时不识如相识。紧紧握手寒喧后,领取行李,上车绝尘而去。这种免费接机服务由早期联谊会发起,延续多年,直到我文“想起一个人”中那位老兄当政,才开始与时俱进,有所改变。同学送我到大学的已婚学生宿舍暂时落脚。主人也是大陆同学,女主人还在国内。南来客借用主人电话给妻子打了个电话互报平安,就安然入睡。次日,回校报到后,得知大学附近有几个大陆同学合租了一小屋,正好有个床位,于是马上赶去。那是一栋破旧的平房,地区还行,里面除了几件捡回来的旧家具,环堵萧然,所以门都不上锁。晚上,灯一开,数十只小蟑螂桌上地下四处乱窜。室友都是访问学者,花钱极抠,也不全是为了买几大件。有位学长攒钱为了旅游。他有见识:出来一次不容易,要多看看世界,大件以后会有的,出国机会则难得。那晚,同室老赵抽闷烟,南来客想到在香港的那几天,再看看周围,天渊之别,辗转反侧,一夜未眠。这不解放前吗(教科书里的)?住了一宿,得知第一晚落脚处的女主人因故一时来不了,我可以搬去住,立马付清一天房租80大毛,逃一样迁出,搬入大学已婚学生宿舍的客厅,在众多异样的眼光中,与男主人同吃同住(不同睡)了近一年,直到女主人驾到。
遇故人
迎新会上,见到一位年轻女士,模样像大学同事,系里的助教,后离职。南来客偷偷看了几眼,还是不敢认,毕竟三几年没见,终于忍不住,问,“你认识丁老师吗?” 女士噗嗤笑了,“你不是X 老师嘛。” 两人都相见不敢相认。更奇的是有位学姐,说到过沙面,有个姨住那。南来客仔细打量她,说,“咱们见过。” 学姐说,“没有吧?” 南来客说出她姨及表弟姓名,她更惊讶了。南来客忘不了那个晚上:文革初期一个雨夜,我到同学家,家中有个女孩,同学介绍说是表姐,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学生,串联来了。表姐冷冷地给表弟的同学打了个招呼,进屋去了。让南来客记住这次见面的不是同学表姐的容貌或才艺,而是离开时的感受。马路对面是空荡荡的教堂,黑灯瞎火,顶上的十字架已被破坏,背衬着暗红的夜空。南来客不禁仰天问,“主啊,为什么?” 出门后的事表姐当然不知道,出门前的事却依稀记起来一些。交情深一点,就是万里他乡遇故知了。
教学
感谢主,南来客又走了一次大运。来美留学第一学年,系里安排南来客给一位教授当助教(TA),职称却是AI,半个讲师,最高待遇。职称无所谓,待遇多了百来元,非同一般 – 普通助教一个月工资才700美元左右。南来客在国内当过中小学教师,出国前是大学讲师,也算有若干年教龄。不过,入乡随俗,凡事按教授规矩办。首先学到的一招是别给老板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其次是打分艺术。南来客在国内教书,论功行赏,该打多少分就打多少分,从不看比例。这儿不行。南来客手下二十多号人马,A 和 D 都不能给太多,其他分相对松些。有个助教哥们当过汽车推销员,一家伙给了十多个A,结果系里找教授谈话 – 给教授添麻烦了。D 也不能多给 – 那说明教学质量差。要走中间路线,也即老祖宗的中庸之道。具体到每个学生,原则上是先低后高,不要一下子就给好学生 A,不妨先给个A-,再给A。好像封侯。关公也就是个寿亭侯,要立新功才有望封万户侯。南来客不禁又想到狙公:管猴子要朝四暮三。人进化了,反过来,驭人得朝三暮四,否则心生怨恨。当助教期间,南来客一直遵循这两个原则,基本得保平安无事。说基本是因为曾有学生跑来说自己的作业 “is potentially an A paper and you gave me a B+.” 南来客不疾不徐地问,“How do you know this is potentially an A paper?” “I don’t know.” 学生倒也老实。“Have you compared your paper with other students’?” “No.” “Then, please tell me why I should give you an A?” 学生不好意思笑了。该生期末还是得了个A。南来客也当过学生,知道学生不容易,能抬手时且抬手。顽劣学生另当别论。有位纨绔子弟拿了个D,系主任来说情, 南来客说,“恕难从命,要改你改。” 算是给系主任一点面子。南来客接触的教授与学生,师生之间大多无拘无束,直来直去。有位教授常一杯咖啡在手,上课铃响五分钟后才姗姗来迟。一日,教授准时到,刚开讲,一小妞抱着书进入课室。“嘿,你迟到了。” 教授揶揄她。小妞耸肩嫣然一笑,“那是因为今儿你来早了呀。” 全班二百多人哄堂大笑,教授囧得掩面直摇头。另有一位教授打分严格,期末考试后学生当众质疑考题内容有的没教过。教授也不买帐,答曰:这是大学,学生按理应该懂,不行回高中去。南来客当助教最得意的是弘扬中华文化,讲授李白的长干行。英译者是Ezra Pound (庞德,不是三国那个)。庞德不懂中文,一如林纾不懂英法文,但庞译汉诗颇得个中神韵,他翻译的长干行被列入英美文学大学教材。南来客深入浅出讲解博大精深的汉诗,美国学生听得入了迷,直到讲完长风沙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用在这为了趁韵,学生才”哦”地一声回过神来。助教生涯中南来客也被难倒一次。点名。南来客手下二十多个学生,姓名五花八门,除了常见英文名外,还有德法西印日诸国姓名。南来客越读越不是味,教授见状过来解围,念了N个名字后说,“难为你了,我也读不上来。”
买车
当年的联谊会全心全意为大陆留学生服务,工作细致到位,把大陆留学生团结在一起。联谊会除了免费提供接机、安排临时落脚处等服务外,还负责组织国庆汇演。大陆音乐专业留学生人才济济,每次演出都堪称专业水准。另外,买车咨询及学车也可找联谊会帮忙。有位学长在国内是从事汽车工业的,又懂行情,自然能者多劳。那年头,大陆留学生买的多是数百元一辆的旧车,最夸张的一辆刚开出车行就死火。南来客文科男,经不起折腾,加上来美留学亲友给了点钱,于是倾囊花两千元买了辆较新旧车日本车,一时传为“佳话”。“两千块买辆车,简直疯了。” 据说联谊会会长如是说。会长平易近人,老爹比李刚大多了,是国务院副总理。
打电话
80年代中期在美国打国内长途不便宜,打国际长途回国话费更是昂贵,最便宜时段也要三块多一分钟。AT&T曾给南来客所在大学国际学生免费打两分钟国际长途,就为这区区两分钟同学们排成长龙等候。论花费,大陆来的留学生有月月吃空的,“反正以后工作会挣得多的多,省点钱只会委屈自己,没用”;南来客则以电话费臭名远扬。打电话回国,一月一次,每次四、五十元;另外还得给太座打电话,一个月花上一到两百元很平常,可那跟房租差不多了。高昂的国际长途电话费直到九十年代初MCI 出现才逐渐下调。
打工
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虽说很有必要,南来客因祖国的需要错过了。以后也有到农村分校和工厂对流,但是离知识分子劳动化的标准还是相距甚远。该你有的就跑不掉。南来客来美留学还是补上了这一课。按说有助教金衣食住无虞,可想想太座要来了,自己功课也还能对付,就想出去打工挣点外快。碰巧学生食堂沙拉吧有个空缺,辞职的就是接机那位同学。他老兄告诉我工资虽不高,工作又干净又轻松,还可以在食堂“蹭饭”。反正没事干,南来客于是欣然赴任。活很轻松,不过,不是说吃饭那位马来西亚小美女不会打饭卡吗,怎么碰到南来客就公事公办了?工友说,“怎么都得先打几个洞呀!要不查起来还不开除她?” 打了几次后,打卡就变成象征性了,彼此心照不宣,谢字都免啦。说到工作,体力活不是问题,问题在小资拉不下面子。初上沙拉吧,见到学生时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国内哪做过这个?经过劳动和思想改造,南来客彻底打掉穷酸气和小资产阶级臭作风,初步学会讲钱和讨价还价。如此工作蹭吃个把月,正干得欢,吧长,一位脑子有点问题的美国大妈,找茬来了。那天正赶上南来客心里有点烦,跟她顶撞起来,当着学生食客面把她臭骂一顿,挂冠(的确有顶帽子)而去。同学都没想到平时温文尔雅的南来客脾气这么大。咳,就没听说过陶渊明不为五斗米向乡里小人折腰的故事?何况自己还有助教金撑着,饿不着。
钓螃蟹
联谊会不时还组织出游活动。南来客来美大半年后参加了一次:到二百多英里外的海边钓螃蟹。动身前,南来客买好鸡腿、网兜、绳子、以及铁块供钓螃蟹用,还买了饮料食物供钓客吃喝。半夜时分,在某教堂外停车场集中,七、八辆车三、四十人呼啸而去。南来客驾驶着新买的二手车,风驰电掣,忽闻车中一位学长大叫换录音带。原来南来客放的是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乐声中车越开越快,早超速了。驱车四个小时,天刚蒙蒙亮,人马来到海边。发臭的鸡腿用绳捆好,再绑上铁块,扔到水中,有动静时慢慢往上拉,快到水面时用网一兜,大功告成。有时螃蟹也会漏网。当时南来客就想,漏网逃脱的螃蟹回去会跟其他螃蟹说什么呢?千万不要贪吃上当,还是鸡腿多好吃?多年后,南来客因公接触到一些关在移民局的福州偷渡客,登时想到钓螃蟹。吃到鸡腿的漏网螃蟹回去一定说鸡腿有多好吃,回不去的恐怕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名人
南来客和太座都不是追星族,偶然的机会曾跟龚雪章迅夫妇有数面之缘。多年不见,如果龚雪读到拙文,不知能否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记不记得有个小男孩,比你的千金大一个月,“好漂亮的双眼皮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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