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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新夢之二——菊事六章

菊事六章

 

青洋

 

 

一日,空空道人躺在無才補天的那塊石前曬太陽,聽得背後一陣猛烈地咳嗽,便知是他的老熟人路人甲來了。路人甲向道士拱拱手算是招呼。

道士仍舊閉著眼睛,說,你又到世間去做甚?還忘不了你那些姐姐妹妹嗎?

路人甲笑笑:我那些水做的姐妹,如今世上再找不到。世間盡是泥捏的俗物。我是去尋訪菊花的。我姐妹作的那幾首菊花詩日漸消瘦,我想從世間帶幾株菊花回來供養詩篇。

空空道人懶洋洋地開口道:就你多情!想這世間,每日死去的詩篇成千上萬,能活下來的能有幾何?別自尋煩惱了,還是說說你這一趟遊歷的見聞吧。

要說見聞,倒也有一些,比如像你那樣愛讀石頭記的書癡,當今世上被稱為紅學家,地位矜貴。我想兄長你,可算是史上最早的紅學家了。

空空道人聽聞,倏地坐起,喜道,可不我是最早的紅學家,石頭記是我最早抄錄下來。雪芹也得屈居第二啊。

未幾,又羞愧於自己的自得,便訕訕地問:那你帶回菊花了嗎?

路人甲頹然道:大唐已無菊。

兩人無言相對。

良久,路人甲說,雖無菊,卻遇到一奇女子,名叫秦不可卿,要與我比試菊花詩。我對她說:你我寫詩,必不能勝過我那些姐妹。況且菊花已有詩,再寫無益。不如以原有詩題作文,倒也有趣。她欣然答允,當即將紅樓十二菊花詩題分別寫在小紙條上,做成鬮。我和她抓鬮決定詩題。一支香的功夫,各寫了三篇。她寫的是《憶菊》《畫菊》《簪菊》,我寫的是《訪菊》《種菊》《問菊》。今日帶來,想請道兄品評。

空空道人大笑:我就知道你滯留世間,必定是遇見了什麼女子。

路人甲於是從袖中取出六張寫滿蠅頭小字的紙來。

 

憶菊

 文/秦不可卿

 

我一向不太在意花,對菊花也沒什麼特別的印象。自從做了雲遊四方的遊子,心裏便影影綽綽總有幾桿修竹在。那一年故地重游,部分原因也是想看看家裡那幾桿竹。進了家門,頭一眼就見院子裡的荷池枯涸了,褐色的敗葉紛紛倒伏在污泥之中,接著發現窗前母親種的幾株玫瑰已渴死。最不可思議地是後院那幾桿竹子,或是匍匐在地,或被攔腰斬斷,許多更被連根拔起。玫瑰太嬌弱,荷花太清高,可是竹子樸素無華,最是與世無爭,不明白為何遭此橫禍。問家人,竟是一問三不知。只說如今能活命的唯有向日葵。果然窗前屋後,廳堂臥室,遍植向日葵。吃飯時,要撥開向日葵才能擠到桌旁,睡覺時,床頭床尾的向日葵眼睜睜地盯著你。我實在厭惡那些呆頭呆腦的大臉盤,只好選擇離家出走。出門一看,滿山遍野儘是向日葵,成排成行地站著,垂著頭默不作聲。不免長歎,搞不懂究竟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這時,隱隱聽到哭聲,循聲而去。見一男人,光頭,高眉骨,長眉毛,著一襲藍色長衫,對著一朵墨綠色的花朵正哭得傷心。

你是我們村的嗎?我問,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是路人甲。他抽抽噎噎地答道,你少小離家,自然不記得我。

其實我沒仔細辨認他的容貌,我的目光一直在那朵花上。

花極瘦,花瓣細若游絲,色澤深沈幾近黑色。路人甲看她,她似乎也在看著路人甲,還稍稍側著身子,偏過臉來,秋風中顫巍巍地,更顯風流繾綣。

這是墨菊,你總還認得吧。路人甲說,它居然還活著,我太高興了,忍不住哭出聲,嚇到你了,對不起。

哦,我說,活著,那又怎樣?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鋒利,我感覺臉上被割了一刀。

你還是離我遠一點的好,和那些向日葵們站在一起是最安全不過的。他說。

我討厭向日葵,我明確告訴他,我本來也不怎麼欣賞菊花,不過和向日葵比起來,菊花好太多了。

他笑了,隨即又哭起來,可是這朵菊花是留不住的,他們一定會毀掉它。

這時頭頂有一扇窗吱扭一聲打開,從裡面探出一朵向日葵碩大的頭顱。

看起來,他的擔心是對的。

這朵菊花的命運後來究竟怎樣,我不知道。不久我就離開了。

在他鄉偶爾也見到菊,各種顏色,各種姿態的菊,可是,一提起菊花,我的眼前還是這一枝,清麗、堅韌、素樸,充滿了鮮活的生命。

 

 

訪菊

 文/路人甲

一直想去東籬造訪菊花,就是不知東籬到底在哪兒。查找古書,出處有好幾處。原本在陶潛故居,後來又搬遷去了李清照家。再後來似乎到處都有了。究竟哪兒才是正宗的東籬?我就此事與秦不可卿探討,她的結論是溯本求源,陶潛家的東籬最正宗。接著又說,可是你找到了東籬,那裡也未必有菊花。

這句話當頭給了我一悶棍。

沒等我緩過氣來,她又說,估計東籬也早被破四舊的人毀了。

又是一悶棍。

你也不用四處去找,不如就在家中後院的東面建一道籬笆,取名東籬,種幾株菊花。她笑吟吟地說。

我把她的笑容丟在腦後。一路上舟車勞頓、爬山涉水,見人就問東籬,都說往西。東籬該在東方,如何會向西。不信。徑直向東走。

幾天後,再問人,還說是往西。我依舊一路向東。

又不知過了多少天,再問人時,終於聽到說,這兒就是了。那人指著一堵高牆,說,那就是東籬。

想來時光荏苒,世事滄桑,上千年過去了,東籬從竹籬笆變成高大的磚牆也不奇怪。忙問,菊花在哪兒?答曰。在牆裡面。我沿著牆走了一圈,一扇門也沒找到。再問,答曰,沒有門,只有狗洞。洞口有兩三隻昂首闊步、專司打鳴的雄雞,和四五條虎視眈眈的看家狗把持著。洞的上方刻著一句詩:爬出來吧,給你自由。我想菊花顯然不會爬出來,這是逼我爬進去呢。

無奈,為了訪菊,只得從狗洞爬入。

進去後走不多遠,果然見到一巨形菊花,有二層樓高,金光燦燦,許多人趴在上邊伸出舌頭狂舔。怪道總聽人說舔菊。原來現代的菊花真的是供人舔的。

那些舔菊的人都有一條金光燦燦的舌頭。舔得越起勁,金粉在舌頭上積累得越多。有幾片菊花花瓣已被舔光表面的金粉,露出硬紙板的質地來。

原來我費勁力氣,不惜鑽狗洞去找來的,是朵假菊花。

 

種菊

 文/路人甲

按黃曆,今日適合種菊。於是,珍重取出秦不可卿託人從遙遠的他鄉帶來的菊種,選一處向陽的高地,事先將愛、恨、情、讎按比例調配妥當,倒進挖好的坑中充當肥料。正準備放入菊苗,瞥見鄰人乙在一旁搖頭嘆息:可惜了可惜了。

我說,什麼意思,請講。

鄰人乙說,種是好種,可惜來到此是非之地。按你的方法種下去,必定活不長,是以嘆息。

我一驚,知道遇上了高人,趕緊說,請先生指點迷津。

鄰人乙說,首先將愛恨情仇過濾乾淨,不能帶一點感情色彩。其次將三分麻藥,七分毒藥按比例搭配,再摻上些染色劑,催長劑,各種激素,除蟲藥,最後倒進厚重的北國霧霾,奮力攪拌,充分融合後,倒入坑中,然後放入菊苗。這才能保證菊苗的健康成長。

我不解。

鄰人乙笑說,讀書人就是腦子不拐彎。我所加入的混合物,有個名字,叫國情。這菊種遠涉重洋,不諳世事,在生長過程中,難免會遇到麻藥、毒藥、除蟲劑、染色劑,催長劑,各種激素,尤其是霧霾,更是避免不了的。它那樣單純,一定受不了,必死無疑。因而,要從根上著手,從小就學會適應國情,打好基礎。

我恍然大悟,一一照辦。

不久,菊花就長出來了,果然比預期要快,長得比預期要大。可是,不知何故,沒有菊花固有的清香,倒有些刺鼻的化學品味道。且形象猥瑣,總直不起腰來,經風霜之後,更是很快萎縮下去。我向鄰人乙討教,鄰人乙先是憤然說,一定是菊種的問題。

可是為何同樣的菊種在他鄉表現不俗呢?我不解。

於是鄰人乙安慰我說,俗有何不好,惟其俗,方能立足於世。國情如此。

 

畫菊

 文/秦不可卿

懸腕提筆。我看著自己在鏡子裡的架勢,還不錯,有幾分畫家的氣派。

然而一下筆就錯了。白紙上剛塗上去的一撇,怎麼看都更像竹葉,和菊花花瓣沒絲毫關聯。正想著如何補救,筆上的墨汁又已一滴滴落在宣紙上。

怎麼辦?眼看路人甲朝這面走來,我趕緊蘸些濃墨,在墨點上添幾條葉莖,墨點即刻化身為菊葉。我正自得,路人甲指著那片竹葉說,那是什麼?

噢,我說,我部分採用了野獸派的畫法,我這朵菊花比較巨大,花瓣也就粗一些。

路人甲幽幽地說,不管什麼畫法,拜託你不要把菊花畫成向日葵。

我不理他,自顧自畫,沒有菊花供我臨摹,我畫的是我想像中的菊。一頭獅子般浪漫的卷髮,在秋風中無畏地開放,花瓣修長,猶如手指般彎曲著,末端微微上翹,又有點像微笑著的嘴角,帶著些嘲諷的意味,花心緊縮,如同一隻握緊的拳頭。花叢的後面是一塊醜陋粗鄙的山石,一群烏鴉在花的頭頂盤旋。

路人甲把這張畫顛來倒去看了半日,說,這菊花讓我想起一個女人。

我得意地笑了:後現代主義的畫都是這樣,你看像菊就是菊,你看像女人就是女人。

我來添幾筆。沒等我回答,他已在畫上筆走龍蛇。須臾,擱筆。

我細看畫,只見懸空多了一條獨木小橋,沒有去處,沒有來處。橋下落紅陣陣,秋意正濃,更顯出菊花一枝獨芳的孤單。正看著,一股秋風從畫面深處吹來,我的腕下不覺沁出涼意,直透心底。

 

 

問菊

 文/路人甲

你一定以為我被一陣風颳走了吧?你想想,既然風不能颳走你,又豈能颳走我?

你還認得我的背影嗎?如今只有我的背影還和過去一樣,削肩,微駝,瘦得如同竹竿。至於我的臉,你不看也罷,風刀霜劍,全刻在上面,只會讓你覺得陌生,帶給你距離感。為什麼你的臉上總那麼淡定,一點痕跡都看不見呢?難道昨夜那場冰雨,沒在你身上留下傷痕?

其實,我一直為你揪心。你還好嗎?去年的你已較前年瘦弱,不敢去想今年你的模樣。你能告訴我,今年你有什麼改變嗎?我雖然看不見背後的你,卻一樣能嗅到你。你的花香清冽淡雅,年年依然。這不是我的想像吧?

近來睡得好嗎?假如你失眠,是睜眼到天明,還是和我一樣,閉眼假寐?若是睜眼,你一定看到黑暗怎樣蠶食夕照了吧?一定看到那些已經垂下頭的各色花草,依舊被晚風撕碎,肢解,流放了吧?若是假寐,你聽見遙遠的燈塔撕心裂肺的呼喊嗎?你聽見大雪在雲層中呼嘯的聲音嗎?你聽見秋天百般摧折林木嗎?即便聽見,你又能怎樣呢?我知道,你是不問世事的,默默地看著,默默地聽著,安然無恙地度過一個又一個寒秋。

可是,經歷嚴霜考驗的你,為什麼被一朵雪花輕易打敗了呢?到頭來,還是選擇了凋謝?

 

 

 

 

簪菊

 文/秦不可卿

那晚,一掃向來沈悶的調子,我在鬢邊插上了一朵雛菊。鏡中那個皺皺巴巴的自己果然變得新鮮起來,在我穿上路人甲送我的那條乳白色的長裙後,就簡直要不認識自己了。儘管這個年紀戴花有點癡,搞不好會被人戳脊梁,我還是毅然決然地走出門去。

不幸的是,一出門就被弄堂裡幾個戴袖章的盯上了。

這個年紀還戴花,有什麼企圖嗎?矮胖的口氣很衝。

愛美唄。我笑笑。

是暗號吧,“滿城盡戴黃金甲”是嗎?瘦的那個陰陽怪氣地開腔。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反問道:你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兩人自得地笑:我們,我們你居然不知道。我們是革命群眾。現在我們懷疑你和你的朋友是以菊花為暗號的反動組織。

什麼組織?我問。我大約老年癡呆了,加入了組織也不知道。

你的組織還沒取名?那我送你個名字吧。簪菊黨。這個名字如何?有點水平吧?

說完,那人得意地大笑起來。

你的朋友,那個叫路人甲的真實姓名是什麼?你老實交代,要不然我們就要將你扭送東廠。

聽到東廠二字,我明白了,原來我穿越到明朝來了。我說,路人甲,當然姓路,名人甲。他不可能是簪菊黨,他是個光榔頭。什麼花都簪不住。

這句話讓那兩人有些失落,看看找不出破綻,只好憤憤然地走了。

不久,我在鐵檻寺見到路人甲,赫然見他在左衣襟上佩了一朵雛菊。我免不了左顧右盼,心驚肉跳。看起來我倆簪菊黨的罪名是坐實了。我想找個機會告訴他,有關明朝和東廠的事,可四面八方都是豎起來的耳朵,我終究不敢說。

那晚,我和路人甲在鐵檻寺飲酒,一盤花生米,一盤茴香豆,一大壺燙熱的女兒紅。一碗酒下肚,我膽又壯了,又開始胡說八道。雖然圍繞著我們的,除了菊花淡淡的清香,還有許多紅袖章們閃閃爍爍的目光。

 

 

 

 

 

空空道人仔細讀完。對《憶菊》《畫菊》《簪菊》三篇下了五字評語:滿紙荒唐言。

路人甲微笑著說,這麼說來,我那《訪菊》《種菊》《問菊》三篇便是“假作真時真亦假”了。

兩人撫掌大笑,渾然不覺四周蒸騰而上的雲霧,以及那塊無才補天的石頭,已漸漸陷入暮色之中。

 

 

2016年3月10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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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忆墨菊一回,夜深,睡去。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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