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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友

 

今年立夏那天,气温特别高,达到三十一度,比几天前高出了十来度。这种不正常的天气,据说是受厄尔尼诺的影响,导致了许多人生病。

苏教授由于突然头晕,视力模糊,呕吐等症状,紧急进了医院。经过检查,医生说他是由于颈动脉狭窄,引起轻微的脑梗塞,需要留院治疗。

打了两天吊针,苏教授大有好转,视力不模糊了,头晕减轻,人也有了精神。此时,苏教授才有力气查看自己的病房。


靠窗的37床看来病得挺重,半身不遂,似醒似睡,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话语,一个五六十岁的男护工陪着他,伺候他翻身,打吊针以及大小便。

隔壁的36床是个相貌平常的老头,精神不错,独自一人坐在床上,看见苏教授打量病房,就打开了话匣子。

你是老师吧,老弟?”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开始介绍自己,我也当过老师,今年八十二了,可能比你大点哦?”

苏教授摆摆手:“我已经八十七了,比你大。苏教授听出来他是南方人。

哟,那可不像。我老伴儿比我大三岁,根本都不能出门,平时还要我照顾她。说着,他朝37床呶呶嘴,压低声音说:“他才七十多就这样了,以后怎么办。

苏教授由于精神不佳,没有接下去,又闭目养神了。

老头自顾自地说下去:“医生说我血管堵塞了百分之九十,要我做手术。我的颈部已经有四个支架了,我不想做,随它去,反正我家里不来人,他们也不能做,就这么打打吊针拖着吧。

苏教授闭着眼睛听着,想到: 怪可怜的,怎么他的儿女就不管他呢? 联想自己,老伴儿和女儿自打他病了后,跑前跑后,天天陪伴,心里很是知足。

老头看苏教授不说话了,就从床边拿起报纸看了起来。病房里静了下来,只留下走廊里传来的声音。


次日上午,苏教授感觉更好一些,头也不晕了,在女儿的陪伴下,还在走廊里散了一圈步。

天气晴好,医生查房过后,护士们开始为病人打点滴。

年轻的护士们来到病人的床边,先是确定病人名字,再给他们挂吊针她们动作敏捷娴熟,一针见血,而且态度和善,耐心,这让苏教授感到愉悅。

35床苏教授挂上吊针后,36床的老头也挂上了,护士走到37床边上,大声问道: “是叫马连印吗?”

苏教授吃了一惊,目光快速地瞟过去。

只见男护工一叠声地答应着,这边护士就把准备好的药水也给他挂上了。

护士走后,苏教授的心就乱了,难道真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吗? 他不断地往37床张望,努力想看清那个卧着的人的面目,可那人背对着他。

是啊,苏教授怎么能平静呢? 虽然四十多年过去了,马连印这个名字他是决不会忘记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苏教授还是一名中学老师的时候,和马连印是同事 --- 确切的讲,马连印是苏老师所在年级 --- 当时称作连 --- 的连长。

马连长出身好,无产阶级立场坚定,路线斗争觉悟高,是文化大革命的积极分子,他一直想入党,为的是能早日升官。

清查五一六运动开始了,马连长很犯愁,因为他的连里揪不出五一六份子来,这样哪能显出他的能力和成绩来。不知怎的,他把目光瞄准了苏老师。

一般来说,当时有历史问题的人不太敢乱说乱动,清清白白的人是没有什么顾虑的。苏老师为人老实,历史清白,运动初期曾随大流参加了一个造反派组织,充其量就是个一般群众。

柿子要捡软的捏,马连长为了能火线入党,决定从苏老师开刀,打开缺口,好一鸣惊人。后来的日子里,苏老师吃尽了马连长的苦头: 隔离审查,逼供信,上纲上线,挨打,批斗,蹲牛棚,劳动改造,一年多后才被放出来。他的一只手臂被扭伤,落下了后遗症。

文革结束后,学校为苏老师平了反,去掉了莫须有的罪名,苏老师调到大学,当了教授,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马连印 --- 他也不想见,这种人早晚会有报应的,苏老师坚信这一点。


吃饭了! 女儿为苏教授打来饭,老伴儿特意在家炒了他爱吃的虾仁青豆带来。苏教授坐了起来,这时他看见37床的那个人在护工的帮助下也坐了起来,病情好像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重。

突然,苏教授瞥见了他的眼睛,果然是他,那双金鱼眼睛不是他又是谁? 只不过他的其他部位都已不似从前: 满头白发,身躯肥胖,下巴长满赘肉,半边已经偏瘫。。。

等一等,苏教授瞬间发现,那双金鱼眼睛正在躲避自己,难道他也认出来了? 嗯,有可能,前两天苏教授因为头晕,打点滴时护士一定也大声问过名字,金鱼眼肯定听到了,所以才装睡。

苏教授心里好笑,猜想马连印此时一定尴尬死了,又无处可躲,真是做贼心虚啊! 苏教授不准备搭理他。

而此时36床的老头看见37床起来了,又罗嗦起来。

好点儿了吧? ”他问。

好多了。护工代为回答。

家里没来人?”

都不能来,护工说,老伴儿也瘫了,女儿有精神病,女婿顾不过来,才找的我。”37床突然发出大声的含糊的语音,护工停止了说话。

是这样啊! ”36床自言自语地说。

苏教授心里一动,原来马连印真的遭到了报应。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查房的医生对37床马连印说,你明天可以出院了,虽然给你做血管造影没有成功,你的情况已经稳定,以后就是要锻炼,叫你的家人准备来接你吧!”护士像往常一样,给三人挂上吊针后离去了。

苏教授半靠在床上,37床马连印躺在那儿,36床的老头开始读报,护工也静静地坐在窗边。

突然,36床叫了一声,哟,今天是五一六,文化大革命五十周年。他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光纪念不够,要道歉,应该让那些整人的人给受害的人道歉,老头大声地说,那些年整我的人不反悔,不管走到哪儿,都会遭报应。

听到五一六这个词,苏教授不由地也坐了起来,36床老头无意中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他想看看马连印有什么反应。

36床老头仍不罢休,追着问:“你们说对不对?”

苏教授大声说: “应该,应该,不然恶有恶报。

靠窗坐着的护工也频频点头,嘴里说着: “就是,就是。

只有躺着的马连印闷声不响,他肯定听见了,心里难受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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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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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快手,今天就立即出短篇了!恶有恶报,唉,善良的人的愿望!

 
漂流的船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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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只能愿望一下而已啊!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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