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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伯伯

叶伯伯(2015-09-23)


母亲曾问我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儿子明白母亲的话外音,回答说有好朋友,但没有两肋插刀的过命朋友。母亲又问:为什么?儿子回答: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不交这样的朋友。母亲再问:谁是你最好的朋友?儿子回答;梦侠算一个。梦侠和我信仰不同,社会圈子也不一样。我是干部子弟,大小也算得上知识分子;梦侠只是个高中生,工人。我们成为好朋友,除了,还因为叶伯伯--他的父亲--是我父母的朋友。我们是两代人的交情。

 

叶伯伯是“北京饭店”的服务员,俗称跑堂的。我父母什么时候认识叶伯伯已经无从考究,只知道虽说当年广州茶楼林立,正经像样的北方馆只有两家,其中一家就是位于西濠口的北京饭店。母亲是南下干部,有时父亲带母亲去北京饭店吃点饺子或炒里脊之类的,聊慰思乡之情。叶伯伯是湖北人,在广州人眼里跟母亲一样,都是“捞松”(北方人,据说源自“老兄”),两人算得上大同乡;加上叶伯伯招待格外热情周到,父母跟他说话投缘,一来一往,成了朋友。那时我还没出生。

 

干饭店服务员这一行,讲究论资排辈虽然叶伯伯什么官也不是,饭店里上上下下都把他当大哥,连经理也敬他三分。在跑堂的服务员和后厨的大师傅眼里,叶伯伯俨然就是个头。父母上北京饭店吃饭,叶伯伯的面子,店里永远上宾招待。有新来的员工见了不明就里,怯生生问:什么人这样招待叶伯伯大眼珠子一瞪,没好气地说:菩萨!

 

能当头总有他的道理,哪怕就凭相貌。很难准确描述叶伯伯的相貌。这么说吧,叶伯伯是京剧票友,在业余京剧团演出的“打渔杀家”里扮演的不是萧恩,而是教师爷,不过人长得正气,外加一点说一不二的霸道他带我们去看过几次演出,据说台柱是粤剧名伶马师曾的太太。马师跟红线女分手后怎么找了一位唱京剧的北方人就不得而知了。

 

广州老话说“近厨得食”,也即近水楼台先得月。南来客远庖厨,有叶伯伯在,照样得食。从记事起,逢年过节,母亲总会上北京饭店买一饭盒好菜。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中秋节傍晚,我们在门外等着母亲下班从北京饭店买回菜肴,咕噜肉、炒里脊、炸肥肠,至今好像还能闻到香味。稍长,家里来了客人,都是南来客自行车去北京饭店买生饺子回来招待。叶伯伯从不问买几斤饺子,只问来几个客人。买回去一斤半饺子够好几个人吃了。交易会期间,店里有好酒供应,叶伯伯知道我父亲好两口,总会留两瓶让我们去买。

 

跟叶伯伯的关系如果仅限于此,那除了父亲不知情的多吃多占的酒肉朋友关系就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76年叶伯伯家飞来横祸。那是一个礼拜天。我们一家上西湖公园,跟叶伯伯说好中午去北京饭店买些熟食饺子类的。我中午去取菜,没见到叶伯伯。一个叔叔把东西都准备好了。问叶伯伯,他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我也不作多想,拿上东西回家。过后才知道那天叶伯伯的二儿子出车祸身亡。叶伯伯严命饭店的人不要告诉我们,以免我们倒胃口。得知这一消息,我们差点没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刚要去看叶伯伯,他来了。没容我们开口,他说: “别安慰我,我扛得住。不信,我给你来段样板戏。” 说着还真扯着嗓门唱上了。我们一家都不敢仰视。

 

吃喝说明不了交情。交情全在“信任”二字上。在那个打小报告卖友求荣屡见不鲜的年代,朋友间的信任尤为珍贵。一次谈到如何洗干净衣服上的污迹,叶伯伯说,“用汽油洗最干净。当年我们就用汽油洗衣服。不瞒你说,当年我在国军干连长。”说的人若无其事,听的人也没大吃一惊。人间自有真情在。人家坦诚相见,没把你当外人,难不成你去告密?为什么叶伯伯无官无职却是个头,那一刻我恍然大悟。

 

叶伯伯早年离异,独自带大两个儿子,一个还先他而去。晚年找了个老伴,临终前交代儿子要照顾好继母为其送终。梦侠一诺千金,虽然收入不高,还要侍奉生母,丝毫没有辜负他父亲的嘱托。

 

77年春节除夕前一晚,我奉父母命代他们到叶家拜年。叶伯伯很高兴,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硬要留我喝两盅。叶伯伯虽是北方人,却按广东人的礼数给我这个晚辈挟了块鸡尾--那是给最尊贵客人的。南来客素来不吃鸡头鸡尾,老人家的面子实在不敢驳,诚惶诚恐,借着烈酒一口吞下。

 

一晃三十八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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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林玫phoenix的头像
 #

生动

 
南来客的头像
 #

谢谢点评。

 
杭州阿立的头像
 #

写的栩栩如生!

 
南来客的头像
 #

谢谢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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