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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面(2015-12-17)

沙面是我生长的地方,我在沙面度过了童年、少年和青年。

沙面有三条平行的“主干线”:珠江路、复兴路,和肇和路。记忆中,我家最早住在珠江路。幼年的事记不全,有些却不因年幼记住了,比如防空警报。常听老广州说起国民党炸毁海珠桥及空袭黄沙的事。黄沙离沙面尾不远,空袭时我尚未出生,但过后数年防空演习接连不断。夜里警报一拉响,家中灯灭,一片漆黑,小南来客吓得肝胆俱裂,手里未吃完的荔枝一扔,钻到被子里, 以至于以后听到消防车警报也惊慌不安。这些事发生在南来客三岁上下,说起来父母都很诧异小儿怎能记住这些。可是,在记忆中,这些却跟珠江路住所紧紧连在一起。不久,南来客随父上北京,住了两年,回广州时也就五六岁。还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天气不冷不热。进入沙面后,父亲拉着妹妹的手顺着复兴路往前走,南来客在前面跑跑跳跳,来到铜仁路口,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回头望望父亲,父亲点点头,南来客往左拐,经过乐乐冰室,进入右边一个大门,往左上十数级台阶,到家了。家面积不大,一扇大南风窗正对网球场,再往前是海皮(江岸)和珠江,夏日里,江风习习,榕须飘荡,江面不时驶过轮船,传来一两声汽笛。网球场草坪绿草如茵,边上有几棵挺拔高大的白桦(?)。树上蝉嘶阵阵,树下常常可以拾到蝉壳。窗前的小路与江岸平行,从东桥沙面头一直延伸到西面的沙面尾。周末,父亲常骑自行车载我到中兴路,搁下我,回头接小平哥哥,如此往返作乐。中兴路横贯沙面,北面接沙基涌,南面接绿瓦亭。绿瓦亭,顾名思义,是一座红柱绿瓦望江亭。一条栈桥伸出珠江,绿瓦亭座落在珠江江面栈桥上,面对宽阔的白鹅潭。此处便是羊城八景之一鹅潭夜月所在。夏夜,绿瓦亭畔,明月下江风徐来 ,附近十叔住的平房小屋不时传出悦耳的琴声。

后来搬到复兴路。复兴路是贯穿沙面东西的中央干道,与珠江路平行,有左右两条,中间由草坪隔开。住处在一栋二层小楼二楼,靠胜利宾馆,窗朝南,有前后院,围墙围着,鸡散放也不出院。南来客在此度过了顽皮的童年。丁仁英丁仁勇同学在废品收购站工作的的爷爷曾经从南来客手里收购了不少铜板。精力过剩的南来客在这儿惹过不少事,邻居燕头家门上的通花玻璃就是南来客砸碎的,南来客到现在还记得年长两岁的燕头惊愕地喃喃自语,“好啊,好啊”。也还记得胜利宾馆有个十多岁的女服务员。七、八岁的我们私下管她叫黄毛丫头。父亲听到后说,“管人家叫什么?黄毛丫头?你们才多大?切。”这儿也见证了三年困难时期的日子。小球藻就是在此地吃的;浮肿得面目全非的母亲也是被人扶回此处家中。不过,这儿也有美好的回忆。中秋节黄昏时分,我们站在院子前,等候母亲下班从北京饭店买回一盒好菜回来过节。一条笔直的复兴路,我们远远就能看到母亲的身影,欢欣鼓舞地跑上去帮母亲提东西….

后来那栋楼因属危楼要拆,我们又搬家了。这回搬到肇和路。肇和路与珠江路及复兴路平行,在沙面北边。居所是一栋两层小楼,位于西桥畔。沙面有东西二桥。东桥可通汽车。西桥不通汽车,以秀丽见称,横跨沙基涌。沙基涌连接珠江,宽数十米,把沙面和六二三路隔开。南来客在这栋楼度过了少年、也是最愉快的时光。南来客宅在二楼,三房一厅,面积颇大,客厅带大壁炉,有自家厨卫。主要窗户有东南窗和北窗。东南窗是大落地窗,对着胜利宾馆(也即维多利亚宾馆)后院。后院清静幽雅,有棵三四层楼高的白玉兰树,墨绿的树叶和馥郁大白花,欣欣向荣。北窗共有四扇,外带百叶窗。广东人喜欢窗朝南,所谓南风窗。窗朝北确实影响房间采光和温度,对观景则毫无影响。 北窗对着西桥和沙基涌,窗外有棵榕树,常有相思鸟在枝干上蹦蹦跳跳;不远涌边另有一棵歪脖子榕树,两米来高的枝干歪在涌边石径上。南来客常在北窗目送母亲上班或守望母亲下班归来,或者倚窗观看窗外的风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踏步推车过桥的卢老师、还有龙家老二骑自行车经过,没留神歪脖子树,一头栽到涌中。涌对面是六二三路,过了西桥,横过马路就是清平路,路边有家蓝鸟冰室,冰室边上是水果摊,一年四季水果飘香。清平路另一边是西桥商店,卖糕点面包糖果。西桥商店楼上曾有家山泉酒家。父亲多次面上不无得意之色地提到带我们去山泉酒家饮茶,老板甚喜爱南来客兄妹,说,“要不是公私合营,我就不收费了。”六二三路上车水马龙,由黄沙发车或返回黄沙的15路公共汽车都要经过这儿,传出凄厉尖叫的运猪车不用说也是开往黄沙的:那儿有个屠宰场。南来客有一次还在窗口目睹一辆小轿车倒车倒栽葱般插入涌中。晚上,涌上驶来一条条挖泥小船,船上灯火点点,偶尔还驶过叫卖艇仔粥的舢板。有个同学住在六二三路,与我家隔涌相望,“做完功课未?来玩啦”“好啊”,呼唤之声相闻。文革时期,一度谣传劳改犯进城,桥这边森严壁垒,我家旁边的招牌公司大楼俨然桥头堡。局势稳定下来后,南来客得以躲在在小楼读了些书。白天,外面革命口号震天响 在批斗走资派和反革命分子;晚上89点,夜“深”人静, “霎时间天昏地又暗,爹爹爹爹你死得惨”的声音划破夜空,那是涌对面广州一中小画家的姐姐在练唱革命样板戏“白毛女”。

就是在这儿我们认识了白阿姨。大约在69年夏,一对恩恩爱爱的年轻夫妇搬入小楼的阁楼。男的姓甚名谁已无从查考,女的姓白,眉清目秀,当时已经身怀六甲。那时南来客父母均在学习班,跟他们没什么交往。他们没设信箱,信件都投到我家信箱。南来客把信送过去,寒暄几句。不久,男的不见了;跟着,女的也搬出小楼。南来客父母随即去了干校。近一年后,母亲从干校回穗治病,去了一次鹅潭餐厅,一个船舫,发现白阿姨在那儿当服务员。白阿姨下了班来探望我母亲,不一会,两人抹起眼泪来,原来,白阿姨的丈夫因涉嫌偷渡香港被捕判了不知多少年,丢下白阿姨一人待产,好不凄惶。母亲和白阿姨由此成了朋友。白阿姨生了个女儿,含辛茹苦拉扯到学龄前,终因小孩念书问题撑不下去,没奈何再作人妇。丈夫比她大许多,相貌差距也颇大,但对她和她女儿都很好。没成想就在大家都松了口气时,白阿姨的前夫提前出狱了….

因地基问题,沙面有不少危楼。肇和路那栋偏偏又是危楼。于是又得搬。搬回复兴路,那时已改称沙面大街。那是70年代初,时逢“一打三反”左右。房子在海运局边上。海运局大楼潮湿的地下室关着一批走资派样子的人,吃饭期间放出来排成一队去打饭,见到南来客似笑非笑。南来客的青年时期就在这开始。从高中到研究生,在这一住就是十多年。

大学及研究生时期,周末回家,一早总会到江边面对珠江背诵英文作品练记忆,“傲慢与偏见”开始几页就是一小时背一页在那背出来的。一天,突见江岸被封,后来得知要建白天鹅宾馆。沙面从此改观。

折腾了好几年,封江岸、工程车进进出出,终于,一幢大厦拔地而起,一条与江岸平行但高于江岸的引桥直通白天鹅宾馆。沙面多了一幢大厦,绿瓦亭没了,引桥挡住了视线,沙面居民怨声载道,附近居民也没法像以前那样面对白鹅潭乘凉。年复一年,一栋栋老房子变成一家家新酒家,灯红酒绿  当年景观不复见。

那不是沙面人心中的沙面。更不是老沙面追寻的沙面。

南来客三年级的时候,学校开展作文活动,题目是 “我所知道的沙面”。南来客的作文被学校选为范文登在校黑板报上。当时写了什么全忘了,忘不了的是当年的沙面。从东桥边的红楼,经教堂,到沙面尾的前苏联领事馆(后来的外办宿舍),都还那么熟悉。前领馆高墙边有棵高大的红棉树,春天红棉盛开。 沙面树木繁多,有鸡蛋花、白兰花、榕树、樟树、杨、桦。江边几个大草坪和公园错落有致,两条复兴路中间有七八个大草坪,一个接一个,贯通沙面岛东西。草坪两边曾是齐腰高的茉莉花丛,修理得齐齐整整。南来客幼年曾在灌木丛捉螳螂,在花丛追蝴蝶、在草地扑蜻蜓。童年在小学读书,操场上见南岸乌云压顶,大家四散飞奔,刚进教室,大雨倾盆而下。江边夏夜,四周居民都来海皮透(乘)凉,游人如织;清晨,打太极练武功跑步散步,五花八门,形形色色;江上健儿,男男女女,有老有少,弄潮戏水,其乐无穷;有的还带个鱼篓顺手在岸边捞几只虾,到东桥外的长风饭店拉布肠加料。在该地段游泳本不合法,但屡禁不止。港监无计可施,只好也来粗的。抓到用快艇送数里外放人,由其泳装步行回沙面江边树上取回衣物。当年情景,一幕幕如在眼前。

沙面人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沙面情结。对南来客来说其实就是一种对故土的思念。

出国后第一次回沙面,距搬出沙面已有十年以上。那是一个黄昏,南来客漫无目的地回了趟沙面。走在故土的街道上,越走越感到不对劲。这难道还是我居住了三十年的沙面吗?好像是异乡啊。街上怎么无一面熟者?上红楼找小红,被告知已迁出。找慧,家里换了主人。到肇和路旧居,看着黑乎乎的一座待拆孤楼,不由生出一种失落感。

以后,几乎每次回国都去沙面走走,特别要到珠江路和肇和路上的旧居看看。终于,肇和路上空置的房子拆了,剩下一片空地又空置了几年。为什么一定要回沙面去看看?是想寻回当年的梦?很难说得清楚,反正就是要回,尽管每次不懈努力后所得总是失落而非籍慰。

上一次回去是从沙面尾进的沙面。新华社就在附近。当年我们曾在新华社食堂搭食,在这个禁区出出进进。这回被拦住,告知是民居,不得内进。惆怅之余,仿佛又听到二级厨师姚伟的声音:“嘉儿,你的猫没用,跟老鼠睡一起啦。”复兴路靠胜利宾馆的故居已变成星巴克。小楼仍是当年模样。上得楼来,到故居感受一下,蓦然发现壁炉上的老式收音机跟我家当年的千里通美国收音机大同小异。物是人非,找到的一丝感觉片刻间消失了。到红楼,红楼已成会馆,几个大汉在外面拦住我们,礼貌地说,闲人勿进 。顿时醒悟,我们不再是沙面仔了。这里旧貌换新颜,也换了主人。一栋栋房子虽翻新,空荡荡如鬼屋一般。南来客一时有一种有家归不得,到家不得其门而入的感觉,禁不住万分感慨,悲从中来。谁还认识当年活蹦乱跳在沙面各处窜来窜去那个小男孩?在一拨拨游客中,昔日的沙面仔像个异乡客,唯有那百年老榕似曾相识。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故园人去楼空,已非故园,情何以堪?

沙面有我童年、少年和青年的回忆,回忆深深印在脑海里,不可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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