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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同心结》(下)

 

三天后,韩芳晨便陪同着母亲北上延吉。这是三个星期内她第二次北上。第一次是去祭奠父亲的亡灵;而这第二次,却是去见一个活着的父亲。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玩笑?什么力量在主宰着这一切,主宰着父亲的生命,母亲的悲喜,她自己的命运?她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另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迫在眼前:父亲的身边肯定至少还有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在电话里清楚明白地显示她是父亲的女儿,一个妈妈和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人。三天前她就跟妈妈提起父亲这个神秘的女儿,可妈妈好像没有听见一般。妈妈最在意的,就是去看父亲。

妈妈可以对那个神秘的女儿不在意,可是她韩芳晨得在意。她在意,一半的理由也是为了妈妈。六十年前,家里接到了父亲牺牲的通知,通知上说父亲已经牺牲了两年了。家里接到通知的时候,韩芳晨才两岁。对母亲接到通知后如何的哀痛,她完全没有印记。不过从她开始记事时,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常常自己躲在房间里哭泣。在爷爷奶奶跟前,她总是强作欢颜。妈妈终生没有再嫁,她坚守夫家,辛辛苦苦把女儿韩芳晨拉扯大,让她有机会去读书上学。她也辛劳持家,照顾公婆,直到他们终老为止。母亲这一辈子太辛苦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除了女儿以外,几乎就是那个她一生守护的红木箱。那个红木箱里珍藏的,就是她和父亲之间几年的恩爱情义。

现在,在母亲孤苦地生活、奋斗了六十三年后,父亲突然复活了,不知从世界的什么地方冒出来了。父亲既然没死,为什么没有回家来?家里有望眼欲穿的老人,有结发的妻子,还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儿。这里,是他的家呀,他为什么不来?这一切问题的答案,一定跟那个神秘的女儿有关系。而现在,她韩芳晨就陪着母亲,要去看望死而复活的父亲,还有那个疑点重重的神秘女儿。
韩芳晨不敢往下想。她看着身边白发苍苍的妈妈,她只要妈妈高兴,不要妈妈再遇到任何悲伤刺激。
芳晨心里很乱。

和韩芳晨的情形相比,李玉花此时的心情就要简单一些。她就是一门心思要去和自己离别了六十三年的丈夫见面。为了这一个相聚,她六十三年没人知晓的辛酸苦痛和劳累,全都值得。

延吉站到了。韩芳晨搀扶着母亲下了火车。出了车站后,韩芳晨看到一个女子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就写着自己的名字。她朝举牌人挥了挥手。对方连忙过来,帮着一起搀扶老人。
    “我叫韩秀姬。你是芳晨姐吧?”举牌的女人微笑着说。
    韩芳晨呆板地点点头,“我是。你就是上次电话上的那位吧?”她看着韩秀姬,她鹅卵型脸,看上去比自己小几岁。
韩秀姬点头称是。
“你也是韩江红的女儿?”韩芳晨脱口问道,她心里对这个女子充满了陌生感。
韩秀姬一听,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是的。我们,是姐妹。”说着便伸出了手。
韩芳晨“哦”了一声,向自己这位从天而降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伸出手去。

来了一辆车,几个人上了车。一行人没有直接去韩家,而是先去了韩家边上的一家餐馆。韩秀姬包了一个小间,又要了一些饮料和小吃。韩芳晨扶母亲坐好了以后,轻声问韩秀姬:“我爸爸还活着,怎么都没有和老家联系?”
秀姬为芳晨和李玉花倒了茶,“来,姐,阿姨,先喝喝茶,吃点东西。”接着,她便慢慢地把韩江红的事情向两位叙述。
原来,六十三年前,韩江红在抗美援朝战场上被炸弹炸伤头部,伤势严重。后来虽然抢救了过来,他却因此失去了记忆。
韩江红在朝鲜疗伤时认识了一位叫全喜善的朝鲜护士。全喜善年轻美丽,温柔善良并且机智勇敢。韩江红是在她耐心细致的照料下才终于起死回生的。几乎是尽善尽美的全喜善成了韩江红新的记忆的起点。后来他们便在朝鲜结婚。结婚了以后没多久,中方有人来告知他们,说韩江红必须回到中国去。无奈中两人一起离开朝鲜,来到中国的延吉居住,并一直这样住了下来。韩秀姬就是在延吉出生的。
不久前的一天,全喜善在整理东西时,无意中看到一张旧照片。那是韩江红和李玉花临别前的合影。照片上两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个同心结。全喜善惊愕加疑惑。继续清理下去,结果给她找到了那个用红绣线编成的同心结。
全喜善朦朦胧胧猜想到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她都想要查证真相。
全喜善给韩江红看照片和同心结,循循善诱的她耐心地提问,帮助韩江红拾回缀连那些雾蒙蒙的、仿佛是前世般的事情。
韩江红记忆里好像一块石头被搬开,水流汹涌喷出一般,一下子,和李玉花有关的往事顺藤摸瓜,全都回来了! 只见他眉头紧皱,眼睛低垂,嘴巴微张,表情极为痛苦。
全喜善一看,心里叫了声“不好”。那一刻她后悔不该触动韩江红这根神经。可是,太晚了。韩江红突然就扑倒在地,仰天哭嚎:“三玉妹,三玉妹,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
不知所措的全喜善只能不断安慰他,给他捶背,给他倒水,可都无济于事。韩江红不断喊着要去山西,情绪失控。第二天,韩江红感冒发烧,病卧床上。昏沉沉中,他仍旧喃喃要去山西,要去见三玉妹。
……
李玉花听到这里,失声痛哭,止都止不住。餐馆的人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跑进来探个究竟。一问,才知道是“志愿军的那些事”。
“父亲病了一个礼拜,”韩秀姬接着说,“那阵子,母亲也非常难过。她偷偷告诉我,如果不是父亲失忆,如果当年她知道这些事,她绝对不会……”
“别说了秀姬妹,”韩芳晨打断了韩秀姬的话,对同一个父亲的共同的情感,拉近了她和秀姬的心理距离。“我想我妈妈心底不知道有多感谢喜善阿姨。要不是她,爸爸也许……现在爸爸活着,总好过,好过自己孤零零呆在鹰峰……”说到这里,芳晨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哽咽起来。

 




李玉花只喝了几口茶,吃不下别的东西。她再也等不及了,颤抖着站了起来。“芳儿,我们现在就看你爸爸去!”
芳晨“嗯”了一声站了起来。和母亲一样,桌上的筷子,她没顾上碰。

司机把车开到了韩家所在的小区大门口。三个人刚一下车,赫然就见大门边上的小亭子里,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紧接着,一个上了年纪的朝鲜女子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迎过来。
李玉花加快了脚步,韩芳晨紧紧跟随。
终于,两个老人之间只有半米之距。他们互相打量着,两人的脑海里闪现的是他们半个多世纪以前分手时定格在他们记忆中对方的样子。韩江红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李玉花当年亲手编织、送给他的那个同心结。李玉花一看,也去摸自己的衣兜。她的手颤得太厉害了,怎么也掏不出来。
“不用了,”韩江红说,“三玉妹,我认得你。”说罢又往前走了一步,李玉花的头碰到了他的胸部,她自然地一靠,叫了声“二江哥”,便像孩子一般哭了起来。
韩江红双手拥抱着他当年的妻子,嘴里不断说着一句话:“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李玉花在丈夫怀里摇着头,“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
亭子里外很快来了不少人围观。韩江红的两个女儿不约而同地说:“爸爸,咱们到家里叙吧!”

韩家两家子走出人群,朝家门走去。
一进家门,李玉花就走到全喜善跟前。她紧紧抓住全喜善的手,“感谢你,感谢你!感谢……”她连声说着谢,突然把脸朝边上一歪,嘴巴朝下一抿,老泪纵横。
全喜善心头百味,“玉姐,我们是一家人,不要说谢。当年要是我知道有你,肯定早就把他送到山西。”
李玉花还是紧紧抓着全喜善的手,只一个劲地称谢,说不出别的来。

韩江红走到韩芳晨跟前,细细打量着女儿。还没开口,芳晨就喊爸爸。喊着喊着,双手搂着爸爸的脖子,久久不肯松手。
“爸爸,您知道吗,这次我去韩国,妈让我带了山西汾酒。我把一瓶酒全都撒在了鹰峰了。”
李玉花一听,就对女儿说:“把包里的那瓶酒拿出来吧。”
韩芳晨打开行李包,从里面取出来一大堆家乡特产:汾酒、苦荞茶、杏仁干、芝麻饼等等。
“带了那么多东西啊。”韩江红说,心里暖烘烘。
“是啊,都是妈妈说要带的。”
韩江红拿过来那瓶汾酒,贪婪地看着,“好东西啊!”

韩秀姬说刚才在饭店里大家都没吃东西,全喜善就说要不先简单做一点朝鲜面来大家吃。母女俩在厨房里忙和了一阵后,端上来面条和一些生菜、小吃。

韩家两家子围着同一张饭桌吃起了团圆饭。韩江红说想搬到山西去住。全喜善默不作声。她已经随他从朝鲜到了中国。延吉这地方的饮食习惯等和她的老家比较接近,她已经住得很习惯了。现在,她和韩江红都一把年纪了,实在不想再挪,也真的挪不动了。
韩秀姬看出母亲的心思来了。“爸爸,这事再说吧。”
韩江红:“我都八十多岁了,没几天日子再说了。”
韩秀姬:“所以说么,我看哪,就别再折腾了。”
韩芳晨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母亲。
李玉花开口了:“老韩,孩子说得在理,我们也折腾不起了。平时没事能通通电话就很好了。和以前相比,我知足了!”
李玉花说完这话,饭桌上一阵沉默。
李玉花给了韩江红几张父母大人的照片,还有他们墓地的照片。韩江红仔细看着照片,泪珠一滴一滴往下坠。他抬起头来,看着李玉花。他知道是她一辈子辛劳,既带大了女儿,也服侍了双亲,而他,六十三年来却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独享安宁。
“三玉妹,你,你辛苦了!这辈子我欠你太多!” 韩江红一肚子的思绪,吐出来的只有这一句话。
李玉花:“二江哥,你不欠我什么,这都是我的本份。要说欠,你在外面出生入死,保家卫国,受伤受罪,我们也欠你的。芳儿,你该敬爸爸一杯酒!”
李玉花一句话提醒了大家。是啊,韩家每个人都不容易,每个人都作出了奉献。韩芳晨为每个人斟上酒,大家互相碰杯,互相致谢祝福,庆祝韩家这场来之不易的团聚。

想到晚上过夜的尴尬和麻烦,尽管全喜善一再挽留,李玉花还是坚持当天就回山西。
刚刚才和发妻相认,却连团圆夜都无法一起度过,也无法报答、无法补偿发妻恩情的万分之一,韩江红神情黯淡,坐在一边无语。发妻恩爱虽然刻骨铭心,可全喜善对他也是救命和守护的恩义重如山。他偷偷地看了全喜善一眼,又无助地垂下了眼帘。
韩江红坚持要亲自把发妻和女儿送到小区大门。这一段送别的路,两个老人走得很慢,很慢,仿佛要弥补他们之间六十三载所失去的一切。六十三年,弹指间他们从青春直接跨入了暮年。从家门口的台阶到小区大门这短短的一程,与六十三年的巨大空缺相映衬,叫人情何以堪!
“二江哥,你回去吧,回去吧。你不回去,我心里更不好受。”李玉花终于不得不说出真话。
韩江红一阵怅然。“哦,那,我回去了。芳儿,你,照顾好妈妈,啊……”

李玉花随着女儿韩芳晨,终于又坐上了回太原的火车。这时候,一轮夕阳徐徐下沉,天边一片暖暖的胭脂色。紫色的山脉,绿色的水流,全都融进了夕辉的意境,沉静而执着,宽广而含蓄……
韩芳晨看着窗外渐渐模糊的景观,想起一个星期前和志愿军家属团的兄弟姐妹们一同爬山涉水,探望亲人、祭奠亲人英灵的情景。那时候,他们一群人就是一个命运共同体。而现在,她恐怕是已经不再属于这个命运共同体了,她的命运已经转入另一个岔道。她打算要把父亲奇迹般起死回生的事情告诉刘继宗。她想象着刘继宗听了一定会无比羡慕。
可她和她一家的命运真的是改变了吗?命运之神把他们一家人分别抛向何方呢?
她不由得转身看了看母亲。只见她低着头,闭着眼睛。妈妈太累了,风尘仆仆来会夫,气没喘过一口就又分离。妈妈的累没有人知道。有种累,是有盼头的累;而妈妈的累,是看不到盼头的那种累。花开花落,六十三年冷清路,残酷的命运,却又安排给妈妈三天三夜的希望,最后,把那希望再一次地、无情地重新埋葬……
妈妈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再看妈妈的手,她的手,还紧紧地攥着六十三年前的那个同心结。
手机震颤了一下,打开一看,是刘继宗写来的短信:“听说中韩两方正在协商准备让志愿军遗骨回乡,关注事态,准备去迎接我们的亲人回家!”

韩芳晨心涛翻滚,无法平息。她终于悟出,他们以前是命运共同体,现在也是,将来永远都是。她毫不犹豫地回信:“继宗,谢谢你。我到时候一定去!”过了片刻,她又补充:“我还会带去几个我亲手编织的同心结。” (完,发表于晋江文联文学季刊《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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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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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伤感人的故事!叹世事无常,巨轮一样辗压小人物。

有一处不明白,即使韩江红失忆了,但中方没有忘记他,命令他回国,那么中方应该有档案,把他送回老家?

又,过了那么多年,朝鲜妻子才发现他的相片和同心结?

 
虔谦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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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微妹,去年我从电视和网路上了解到了志愿军遗骨还乡,家属们如何为了寻找亲人毕生奋斗,深受感动和震撼。情何以堪的是,志愿军和家属们,恐怕已经成了当今社会里的弱势群体了……这部短篇,就是在不能不写的心情下写出来的。

你的两个问题都有道理,尤其第一个。我也都想过。但同时我也相信,文学创作,从故事上来说,无法一一与真实的历史相印证。我只是借着这个话题,写这个故事,来表达相关的情怀。如此而已。其实,我也许还应该再写虚一点,写一个完全没有历史对应的故事;但表达的,是同一种情怀。这也是我一直以来对小说创作的看法之一,一直没有表述出来。

问候予微!复活节快乐!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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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你对这些弱势群体的关心,确实小说不同写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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