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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水千山皆过客(一)

  第一章  村里那点儿事儿 

 马卫国

        马卫国生得身材魁伟,他在棉纺厂扛布匹,每包里有几轧布一百五十来斤,别人扛一包累弯了腰,他一手一包提起来健步如飞,同龄的小伙子和他掰碗没有一个赢得了他,马卫国说话办事和他扛布包一样麻利。他为人正直诚恳乐于助人。

        据说当年闹大水,马卫国和小伙伴们在铁道沟里抓鱼, 免费送给不识水性的人。这一天,他一个猛子上来,举着两条活蹦乱跳的红鲤鱼, 想炫耀一下儿,  却发现岸上的小伙伴们一个也不见, 都跑回村子里去了。村子里只住了些老弱妇孺,魏占山媳妇快生了,可这一向柔弱的女子,此刻却异常坚定,她说不想把孩子生在村子里,因为村子整个被洪水包围着,眼看临盆她脸都憋绿了,就是不肯使劲把孩子生出来。

        白水茫茫,百户人家似乎随时有可能被大水淹没,村里仅有的几个木筏由男人们撑着去庄稼地里勘察涝情去了。老人们见到马卫国和另外几个半大小子,像是见了救星,要他们帮着想主意。

        大家七嘴八舌有人说到屋顶上去生安全些,有的说到树杈上去,望着铁道坡,德高望重的李先生若有所思地出神,他果断地说:”道坡上有窝棚,地势也比村子高,那里最安全。”

         他颤抖地用干瘦的手指指着身大力不亏的马卫国:你,你背上你嫂子,浮水去道坡上的窝棚里,快走。”

         马卫国马步下蹲,已经开始呻吟的占山媳妇被架过来,死死箍住他的脖子,皮球似的肚子压在宽厚的背脊上。这村北头离火车道有一两百米,马卫国水性好,平时一个猛子能扎到对面不成问题,可现在背着个眼看就要临盆的产妇,凄苦的叫声远比几乎窒息的脖子更难以忍受,他一声不吭,像乌龟一样平平稳稳的往前游,也许只花了十分钟,也许花了一个小时,可感觉像是许久许久。几个伙伴在一旁跟着游过来,谁也不知道怎么帮忙,他们一反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常态,异常严肃地跟在马卫国后面,李先生趁马卫国他们还听得见,大声嘱咐:”就到支书的窝棚里,那里有热水。”下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

        半小时后,占山媳妇自己接生顺利生下九斤的胖儿子,起名金马以表示对马卫国的谢意。村子里的顽童们有时嘲笑金马,说他是马卫国的儿子,纯属是无稽之谈。而金马经常跑到马卫国家门口去玩儿,马卫国一个月回一趟家,看见金马总是满脸堆笑,偶尔还给他块儿糖。

        由于姐弟众多,父母年老多病,加上马卫国的脸色也不招年轻姑娘们的亲睐,虽然过了而立之年,还是光棍一个人,老父亲见街北的王真人卖房子,狠了狠心花两百块钱买了下来。条件是给无儿无女的王真人养老送终,三间大北房等他过世之后也归马家所有。也巧了,事成第二天,提亲的就上门来了,媒人是能说会道的王二奶奶,提得是张长生的小姨子白梅。

        张长生住街北,朝街开的院门,媳妇白芳不爱干活,有人背后说她好吃懒做,但她人聪明和气,把老公孩子们调动起来下地干活儿,自己坐在当街和老头儿老太太们一起晒太阳,日子过得马马乎乎。有人说白芳每天望着南胡同,看着马卫国骑着红旗牌自行车,早就惦记上了他的工资,以前马家七口人住在南胡同尽头,她担心妹妹嫁过去和婆婆小姑子们住在一起受气,现在有了王真人家的东房住,人员简单多了,她坐在小板凳上磕着瓜子儿合计好了,就去托媒人上门提亲。

        白梅个子不高,身材匀称,五官秀丽端庄,读书不多,但读报纸写信都没问题,见面也没被马卫国吓着,马卫国相中白梅,二奶奶告诉马卫国等着好消息。麦收过后马卫国的父亲马大水催着媒人去说过门的时间,九月十六是黄道吉日,适合嫁娶. 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几百年来, 迎亲嫁娶,出西头,进东头。一大早, 迎亲的人们挑着彩礼从村西头出村去接新人,  十一点来钟. 白梅戴着大红盖头,坐着马车,从东头进了村,  成了马卫国媳妇

秦铁丁和姚丽 

         那时候全村只有三辆自行车,支书有一辆是永久牌的,另一辆自然是马卫国的,十年前买得全新的红旗,一个月跑一次石家庄,风吹日晒,虽保养得好,没有锈迹斑斑,但也旧了。另外一辆是村里业务员秦铁丁前几天才买的新自行车,凤凰牌的。有人背后说是他早年投机倒把赚了点的钱。

         秦铁丁比马卫国大两岁,光棍一个,和母亲度日,他为人勤快,精明能干,春冬两闲时给大队上跑业务,比起村子里只靠工分生活的农民富裕多了,而且出差时,天南地北都去过,算是村里唯一见过世面的人。秦铁丁买车那天,东村口上站满了人,崭新的风凰牌,锃光瓦亮,二奶奶说比秦铁丁的大金牙还耀眼。说他当天穿了件深蓝色大衣,头戴黑色大沿帽,好像还带着幅墨镜,总之要是骑马的话,很象山寨版的佐罗。马卫国拿着秦铁丁的车试了试,没过几天就骑着迎亲去了。铁丁的慷慨带来了好运气,卫国的媳妇炕头还没坐热,有个陌生人进了村儿,她站在迎亲队伍后面,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女方亲戚,可穿带不整不像走亲的, 那时候走亲戚一般都会穿平时不穿的衣服, 又新有干净,  所以走亲戚的人一眼就能被认出来,过去一问这陌生人, 才知道她是个外地人。

        这女的二十多岁,问少了,她慢慢答,大家还听得懂,问多了,要么不吭气,要么说一大串话。谁也听不懂。李先生见多识广,说秦铁丁这两年去过好多地方,说不定能听懂。把秦铁丁叫过来,他连说带比划,除了小朋友们去抢喜糖,别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外来妹叫姚丽,辽宁锦州人,坐火车去成都亲戚家,从德州转车时,钱被偷了,沿着铁路一路讨饭往西走,到了杨秦庄,见有娶亲的,过来要口饭吃。

         二奶奶从喜宴上拿了几个馒头,盛了一碗肉菜,让秦铁丁带她回家。姚丽为人大方,说自己身世不好,挑来挑去,高不成低不就。二十好几嫁了个酒鬼,清醒时丈夫对她不错,醉了就发酒疯,动手打她, 春天丈夫醉酒睡去,再也没醒过来。秦铁丁把买自行车剩下的钱,一部份给老母亲贴补家用,剩下的本来是自己半年的烟酒钱,现在都给了姚丽做路费,她说到了成都就把钱寄来。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去五里外的周家店去上火车,秦铁丁骑着崭新的凤凰自行车去送姚丽。

         三个月过后,凡是见过秦铁丁的人,都问:”外来妹把钱寄来了吗?

         后来没有人问了,大人们嘱咐孩子们别去问,以免让秦铁丁心里别扭。

         小孩子们有事儿没事地跑到马卫国家门口要喜糖,又过了三个月,春回大地,北国大地冰雪消融,百花含笑,马卫国媳妇的肚子渐渐隆起,二奶奶给她道喜,告诉小孩子们过几个月再来要喜糖,他们一哄而散。一转眼的功夫又回来了,他们说外来妹回来给送钱了。

         姚丽回来了,谁也不知道她还没还钱,她和秦铁丁母亲住一个房间,先是说老太太要认干女儿,后来二奶奶给秦铁丁提亲,双方都不反对,有人说二奶奶肯定说了秦铁丁不少好话。一个月后,秦家张灯结彩,娶亲也是送亲的队伍,按规矩马车带着姚丽从西村口出去,从东村口进来,姚丽和秦铁丁喜结连理。桃花盛开的春天,也正是春耕繁忙的时候,新婚夫妇,第二天一大早扛着锄头并肩下地去干活,迎着朝阳和芳草的青香,沐浴在美满幸福中,丝毫不觉得劳累。麦收过后,姚丽的肚子开始隆起,秦老太太看着姚丽,高兴地合不上嘴,转过年四月初九,姚丽生了个儿子,取名青松。

 青松

         青松的出生给秦铁丁一家带来了无数的欢声笑语,秦母为人精明能干,白发苍苍,但梳理得一丝不乱. 她一天到晚带着孙子, 趁孩子睡着了, 老人才有时间收拾家务, 或者梳梳头. 她梳头的梳子,镜子,卡子,辫绳放在一个精致的乌木盒子里,每隔一天梳理一次。把辫子散开,用乌木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把头发梳理得油光发亮,然后编成辫子。

         青松刚出生时,头大身子小,妈妈奶水不足,急得奶奶差点病倒。村东头杨井家养了群羊,正好母羊生了小羊,奶水多得喝不完,要来多余的羊奶喂青松,可小家伙不喜欢羊奶,他瞪大眼睛,嘴巴紧闭,头一歪,奶撒了。

        奶奶说:越浇越旺。把羊肚手巾一半垫到领子里面,一半搭在孙子的小棉袄上,把奶灌到奶瓶里,耐心地喂着孙子。

        两个月后,青松会笑了,奶奶边喂他喝奶,边唱:小小子,喝羊奶,不喜欢,把头歪, 你说可爱不可爱。  大孙子,是老太太的命根子。

        青黄不接的时候,没什么好吃的,奶奶想给孙子买有营养的点心,可代销部的桃酥比土坯还硬,想起了在石家庄纺织厂上班的马卫国,不妨让他从省城买好的点心给青松吃。

        但凡在城里工作的,特别是有铁饭碗的人都受到乡里乡亲的尊重。这马卫国也不例外,只是他幼年生天花脸上落下几粒麻子,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麻卫国。

         奶奶娘家是富农,小时候跟比她大两岁的哥哥学识了几个字,说话办事比村子里别的老人们开通得多,加上她为人热情,爱帮助别人,在村里人缘很好。

       这天春光明媚,老太太抱着孙子在当街晒太阳,马卫国周末休息,骑了自行车回家,看到奶奶,马上过来打招呼:”婶子,恭喜您,添了个大胖孙子,让我瞧瞧。”

        他往前一凑, 青松就乐, 马卫国高兴地说,:  “这孩子和我有缘, 他不怕我。”

       奶奶忙说: “这孩子什么都好, 就是缺嘴, 麻烦你这当叔叔的从省城给捎点儿好点心回来。”

        马卫国热情地答应:”没问题, 还需要什么,您只管告诉我。”

        从此,马卫国每个月花一块八从石家庄带回一袋奶粉, 花两块钱买两斤桃酥捎回来,秦铁丁一家感激不尽,逢人便说马卫国救了青松半条命。

        奶奶把桃酥泡到温水里, 捣碎, 用勺子喂青松, 青松长得又白又胖, 他对着奶奶笑, 奶奶也对着他笑, 脸上的皱纹也跟着笑, 小家伙用小胖手沿着奶奶的皱纹认真地轻轻地画着,  乌黑的大眼睛不时笑眯眯看奶奶一眼, 嘴巴等着桃酥, 奶奶的眼睛湿润了。

小秋

         青松刚满周岁姚丽又怀孕了,害喜厉害吃不下什么东西,奶奶毫不慌张,从容的照顾孙子和儿媳妇,从早忙到晚毫无怨言。她说姚丽娘家远,绝对不能亏待了平时孝顺自己的好儿媳妇。奶奶自己没女儿,索性把姚丽当亲闺女对待。姚丽见白发苍苍的婆婆一个人忙里忙外,心里不忍,偶尔逗逗青松,可青松并不习惯和妈妈玩。他的小手紧抓着奶奶的衣襟不放,试了几次之后,就放弃了,姚丽不想惹儿子不高兴,加上身体不舒服,自己回房休息。也许是奶奶的护理有效,姚丽生下来的女儿又白又胖,哭声响彻四邻,奶奶原本期待抱两个孙子的失意瞬间被喜悦取代,老人被这可爱的孙女深深地打动了,她乌黑的大眼睛似乎在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把奶奶看笑了,笑得眼角眉梢的皱纹更深了。奶奶从背后拉过青松来,让他叫妹妹,不到两岁的青松平时对奶奶言听计从,此刻倔脾气犯了,抱着一双小手,闭紧嘴巴就是不说话。可能是不习惯刚出生的妹妹这么快就成了全家人重心的缘故。

        秦铁丁是村里的业务员,领回活来,给村里的年青人们做,比如绣花,做橡胶圈,处理小动物皮毛,打磨砂轮等。这次出差前,他给孩子取了名字,如果是男孩,就叫秋阳,是女孩的话,叫秋月。出差回来,秋月已二十多天了,秦铁丁见是个女孩,有点不知所措,奶奶要他过来抱抱孩子,他搓搓手,伸过手来,秋月竟然一把抓住了爸爸的大拇指,父女二人就这样相识了。铁丁捧起女儿,她乌溜溜的大眼睛观察了他几秒钟,然后小嘴儿左撇一下,右撇一下,最后裂开小嘴一笑,爸爸眼睛湿润了,用胡子拉碴的脸轻轻地蹭蹭女儿,她又眨眼又做鬼脸,表情异常丰富,全家人都给逗乐了。

        青松明知道妹妹叫秋月, 可是他一直叫妹妹小秋, 一开始大人们还更正他, 后来大家都跟着叫小秋,户口本上确实用秋月这个名字, 按奶奶的说法, 秋月是大名, 在学校用.

奶奶本来重男轻女,把青松视如命根子,但是秋月一出生奶奶的心就被她软化了,她从来没有冷落过秋月。

        三岁时,奶奶抱着她上街去玩儿,穿着红色夹袄的秋月像个大布娃娃,奶奶抱着她左扭右扭,她的胳膊甩来甩去:”秋月来晚秋,秦妞没人瞅.”

        秋月高兴得咯咯笑,那是秋月最早记得的事,她三岁,奶奶四十九岁。

        奶奶娘家是富农,从小家里有长两岁的哥哥和小两岁的弟弟。父母死得早, 哥哥和弟弟他们对奶奶照顾有加,奶奶少年时和兄弟们学会了读书写字,虽然不多,但奶奶会写:

                         

                          

                          

                     

                          

                          

                           

         姚丽在娘家是老小,没带过小孩子,见婆婆照顾孩子们周到备至,她也乐得清闲,农活忙时实在没空花时间在孩子们身上,春冬两闲,她变着花样给孩子们做好吃的, 抽空到当街去打麻将。孩子们的事她自然关心,但一天到晚没多少时间和孩子们在一起,久而久之,青松和小秋月回家都叫奶奶,大家都习以为常。

        村里人说小秋是奶奶的丫环,奶奶走哪,她跟哪,而奶奶是小秋的老妈子,小秋要什么,奶奶总是第一时间送到. 奶奶说小秋是她的心肝, 小秋儿时说奶奶是天下第一好的奶奶, 长大当妈后说奶奶是她的第二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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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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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就会用长篇连载的功能了,动手能力很强。

 
若谷幽兰1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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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还在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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