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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梨花,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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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该文发表在美国文学杂志《红杉林》2015年秋季号上。                          


                王梨花,你在哪儿?

                                      

 

  啊!!!

      一声凄厉的叫喊,穿过30多年的时光隧道,横冲直撞闯进我的梦境。犹如坐在巨大的火山爆发口上,我被这尖利恐惧、刺穿心肺的声浪,一下猛地抛向了空中。

  黑暗中,带着恐惧、喘着粗气,双手抱膝。凄厉的叫喊在耳边嗡嗡作响,裹着一幅幅画面,犹如黑白老式电影镜头,在眼前来回晃动。

  王梨花从纷乱、晃动的镜头里慢慢走出,渐渐清晰,带着那惯有的、谦卑的笑,眼含忧郁,注视着我,仿佛有话要说。

  早已淡忘的和沉睡的往事,在记忆的长廊里开始复活。像墙上的皮影,弓着身子,左奔右突,似乎在寻找一个出口。而那出口处,站着眼中带泪的王梨花。

  王梨花是我高中毕业班的同学。确切地说,她是文科高考班临时插班生。当班主任老师把怯生生的她安排在我后排时,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个典型的乡下姑娘,脸上黑里透红,带着田间劳作的气息。鼻尖有点滑稽地向上翘着。头发又多又黑。扎着的两条辫子,松松地耷拉在左右耳边,全都向外翻转着,像戴着假发。她的神态中,总是带着一种胆怯和谦卑,像随时等着挨训受骂。即便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她还是不被人接受,或者说不受人欢迎。

  她的一些行为,让周围同学不解。比如,她每天只吃两顿饭,说是为了减肥。而事实上,她很瘦,根本用不着减肥。又比如,她不换洗衣服,身上时不时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儿。再比如,她身上常被蚊子叮咬得红肿不堪,可就是坚持不挂蚊帐,而用一面带着破洞的大花被面当床帘——那能挡住蚊子吗?

  后来,王梨花被安排住到了我的下铺。每天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我这才慢慢知道,不是她要减肥,而是她吃不起三顿饭;不是她不愿换衣服,而是她根本就没有换洗衣服;不是她不想挂蚊帐,而是她根本就买不起蚊帐——王梨花实在太穷了。

  不光穷,她还“苦大仇深”:母亲生她时难产。她的出生,终结了她母亲的生命。因此,从出生起,她就被家人视为“扫帚星”,不受待见。而且,她是家中第四个女儿,一心盼着生儿子的父亲,把她视为累赘。她不停地被送人,又不停地被人送回来——她总是在深夜歇斯底里地啼哭,让收养她的人家像捧了个烫手山芋。在不停地被人送来送去中,王梨花渐渐长大。七岁那年,继母终于生了个儿子。王梨花于是成了继母的小保姆。她带着小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读完了小学。上初中时,为了让小弟读书,王梨花不得不辍学,担负起成年人干的活,种田养猪砍柴。继母对她非打即骂,嫌她是个“吃闲饭的”。王梨花终于不堪忍受,逃到了已出嫁的二姐家,靠着断断续续做小工,勉强维持生计,念完了初中。初中毕业那年,二姐家突然发生变故。不得已,她回到父亲家。继母不由分说,把她许配给了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的夫家,收取了一笔彩礼。王梨花不从,再次逃出家中。这次,她逃到县里。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她渴望读书,渴望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她找到县中,进了文科班主任老师家,跪求给她一个读书机会。那时,学费还没像今天这么昂贵,社会也没像今天这么金钱至上,教师心中存有更多的良知和正义感。王梨花对自己身世的哭诉和苦苦哀求,让班主任老师动了恻隐之心。他自己掏钱,替王梨花交了学费,把她安插进了高考文科班。

      不用说,王梨花比谁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学习的狠劲儿赶上了“头悬梁,锥刺股”。她总是最早起床、最晚上床。每天晚上10点教室熄灯之后,她还点着蜡烛,继续学习。她要补的课太多:数学跟不上,语文底子差,历史常搞错,地理记不住。

  我父母是拿着工资的国家干部。我们兄弟姐妹几人都由保姆带大。在那个年代,我家属于吃穿有保障一族。认识王梨花之前,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同龄人中,还有生活这么穷苦的人。王梨花让我第一次真真切切认识了所谓的生活差异和社会阶层。

  我送了一套自己的换洗衣服给她。她没有推辞。接过衣服时,神态中除了谦卑不安,还带着受宠若惊。

  那时,我的记忆力超好。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考试总是名列前茅。而王梨花穷尽九牛二虎之力,成绩也排不到中等。于是,她常常带着讨好的表情,向我请教学习方法。到后来,她几乎是用崇拜的眼光看我。我虽然也看重考试成绩,却无法真正体会,考试成绩对她意味着什么。

  很快,我俩成了“一帮一,一对红”。王梨花的成绩开始像春天的竹笋,节节向上。

  如果不是高考第一天晚上发生那件事,或许,王梨花至少能考上个专科学校,以此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我,至少也能考入自己心仪的大学,不至于接到入取通知书时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我和王梨花从教室晚自习回到学生宿舍——与其说宿舍,不如说是教室——一间打着通铺,挤挤挨挨住满了30多位女生的大教室。同室的其他初中部女生都已放假回家。偌大宿舍,只剩参加高考的我俩。我在上铺,王梨花下铺。钻进蚊帐,就听见睡在下铺的王梨花不停地噼噼啪啪打着蚊子。她仍然没有蚊帐。那面带着破洞的大花被面,根本挡不住饥饿的蚊虫。

  “上来吧!咱俩一起挤着睡。”我对王梨花说。

  可她不肯:“我没洗澡。身上臭。”

  上午下午的两场考试,再加晚上自习课,人已筋疲力尽。头一挨上枕头,立刻沉沉睡去。

  半夜。

  啊!!!

      沉睡中,被一声高亢凄厉、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声猛地击中。朦胧中,只觉得床铺在剧烈地摇动。一个沉重的东西从床上摔下。然后,是一阵迅疾的奔跑声。

 “抓流氓啊!抓流氓啊!!”王梨花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叫着。

  值班老师在王梨花一声比一声高的恐惧叫喊中,冲进宿舍,拉开电灯。而我,在这叫喊声中毫无出息地用枕头蒙着自己的头,浑身发抖,缩成一团。

  原来,流氓用匕首把寝室门闩旁边的砖头撬开,拉开了简易的门栓。之后,拿着匕首,往我睡的上铺爬去。睡在下铺的王梨花被蚊子叮醒,从破被面的小洞里看见了那把匕首和长满汗毛的、粗壮的男人的腿。她大叫了起来。概因王梨花的叫声太凄厉、太恐怖,在夜深人静时,如雷乍起,让流氓猝不及防,从爬到一半的床上摔了下来。

  流氓在我的床头留下了一把匕首,在王梨花床边落下了一只拖鞋。

  值班老师收走了匕首和拖鞋之后,安慰我们:没事了,赶紧睡觉。

  可知道了门栓旁的砖头已经被撬开,我们哪里还敢放心睡安稳觉?

  我和王梨花两人挤在一起,几乎一晚没睡。第二天,昏头涨脑进考场,考试成绩可想而知。

  王梨花名落孙山。我的成绩虽然上了重点大学分数录取线,但没达到进入自己梦想中一流大学的标准。我被压根儿就没填志愿、也不想去的本省师范大学录取了——那时我根本就不愿当老师啊!

  最后一次见王梨花,是在高考放榜那一天。王梨花看见自己的成绩,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伤心痛哭。而我,也因没有考出理想的成绩泪流满面。我们沉浸在各自的悲伤里,谁也顾不上安慰对方,更没有想到彼此留下联系地址。

  后来,我上了大学。之后,参加工作,结婚生子,出国定居,在自己人生轨道上一路滑翔。王梨花渐渐淡出我的记忆。

  有一年,回国探亲。坐在轿车里,缓缓驶过闹市区,在一个小小的、卖茶蛋的摊位前,我突然看到一位面容神情酷似王梨花的姑娘。微翘的鼻尖,厚厚的头发,两条辫子随意松松地耷拉在左右耳边,向外翻转着。

  我不顾一切跳下车,朝那姑娘奔去。迫不及待地,寻问她的身世,寻问她母亲的名字。姑娘睁着迷惑而警惕的眼睛,审慎地、有选择地回答我的问题。一切对不上号。这姑娘跟王梨花没丝毫关系。但我还是打开汽车后车厢,把朋友送给我的半篮子土鸡蛋一股脑儿转送给了她。不为别的,只为她长得太像王梨花。姑娘困惑地接过半篮子鸡蛋,看我的眼神,像看天外来客。

  坐回车上,我的眼泪汹涌而至。湮没的往事,翻滚着扑面而来。我们总是在人生道路上,错过不该错过的事,淡忘不该淡忘的人。

  如果没有王梨花,我会有怎样的人生?如果没有王梨花那惊天动地的一嗓子,我的命运又会怎样?想想看吧:那晚,如果流氓拿着匕首钻进了我蚊帐,会有怎样的后果?反抗,或许性命不保。就范,肯定这辈子都将痛不欲生。我还能心境明朗地享受生活,开心愉快地笑对人生吗?

  王梨花,你在哪儿?依你的个性,你肯定不会顺从地嫁给那个小儿麻痹者吧?你又从家中出逃了?你去了哪儿?外出打工?重新嫁人?你的后代会不会像你一样吃不饱饭读不起书?

  我开始急迫地想找寻王梨花。急迫地想给她一些我力所能及的帮助。

  我找到统管全省户籍的同学,请他帮我在户籍档案中找出叫“王梨花”的人。了解了我的用意,同学很尽心,花了几天时间,从电脑中调出了全省所有叫王梨花的人。我对着照片,一一辨认,一一排除。

  我没找到王梨花。

  但从那时开始,王梨花在我的梦境中不断出现。而每一次,都和那个恐怖的夜晚有关。

  一个春风微拂的周日,我和先生在莱茵河畔散步。

  绿草如茵的河畔,孩子们放着风筝,小伙儿踩着滑板,姑娘牵着遛狗,老人们骑着自行车。三三两两的人铺着垫毯,席地而坐,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香气。远处飘来如丝如缕的音乐。一切如此祥和。一切如此美好。

  我们手牵着手,说起从前的鸡零狗碎。我又提到了多年无法释怀的事情:没能考上自己梦想中的大学,这让我的人生每一步似乎都打了折扣。

  先生轻搂着我的肩,柔和地说:这不是很好吗?如果你考上北京或上海的大学,那我们俩还能相遇吗?

  那一刻,我心里一阵电光火石。王梨花突然从遥远的深处蹦出,像猝然而过的流星雨。我再一次前所未有地看清王梨花在我生命天空中划下的一道深刻痕迹。

  人与人相遇,是偶然,还是必然?你遇见什么样的人,就开始什么样的命运。

   不是吗?如果不是遇到王梨花,那晚我肯定会被流氓暗算。如果考上别的大学,或许,我不至于大学期间一场恋爱没谈,不至于大学毕业后才经人介绍认识我先生,更不可能来到这从未向往过的异国他乡,开始自己的人生。

  岁月,可以荡涤一切。也可以在荡涤过后,留下最宝贵的东西。

  我清楚,我不会停止找寻王梨花。

  王梨花,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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