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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萝卜

  

                                                            平淡的萝卜

 

在很长时间里,我一直感觉,萝卜是乡人的代名词,很土气,不如苹果甘甜,也不如秋梨水酥。大家都知道,很普遍,但真正喜欢的人不多,一般不上大雅之堂。

 

儿时的记忆里,她却是很美的一位主角。

 

好像是四季都有她的身影,春天吃家里窖藏的大青萝卜;夏天虽然瓜果较多,但一毛钱扎一小把的浅玫红的杨花水萝卜还很是吸引人;秋天,萝卜就是主场,生熟不离;冬天,比较华贵,是炖菜做陷的最佳原料。萝卜干更是家乡人佐餐的招牌小菜,安东萝卜干曾是地方四大特产之一。

 

其实,我那时并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生吃,因为很辣,有强烈的萝卜味,那气味不好闻。周围的人好像都喜欢,我的伙伴们上学还带着,用小刀剖成几瓣分给要好的朋友。看他们一个个美滋滋的样子,我很不解,明明辣滋滋的,为什么他们却很享受呢?

 

那时的电影院门前,大都是卖瓜子和萝卜,有青萝卜西瓜萝卜,买的人很多。

 

我也不喜欢熟吃,很软面,没嚼头,重要的是,熟的气味也不好闻,当家家飘着同样的萝卜味时,我感觉,这个世界真没什么意思。

你想,萝卜片在水里都煮的没颜没色的了,难看,又没好味道,真是难吃,如果再包在大馒头里,掰开后立即一股温辛之气扑鼻,是何等难忍的事?

 

吃萝卜干,是我唯一喜欢的吃法,因为没有那股气味,也因为嚼起来,很脆,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很有趣。带皮的萝卜干很响,大约因为我是长门长子,大家庭里,我当时是唯一的第三代,很受宠啊,大人都乐于享受我吃出的响声,以这个为乐趣。

 

农村家家有小菜园,初秋,妈妈就要种萝卜,跟种大白菜一样,事先翻好的土地里搂出细细的浅沟,均匀地撒上种子,用浮土盖了,用脚轻轻踩实。踩土,是我可以帮忙的事,只是我的脚印没有妈妈的脚印整齐。

 

好像不洒多少水,下点雨就够了。到中秋前后,萝卜就露出青青的头了,躲在叶子下面,憨憨的,一拔就出土了,上青下白。剥开厚皮,光溜溜的拿在手里,一口下去,辣得我几乎掉眼泪,几番忍耐之后就吃到不怎么辣的部位了。这个时候的萝卜还没长足,大人一般舍不得吃,馋嘴的孩子则四下寻找机会,家里的邻居的都一样,只要看没人,上去拔一颗就走!偶尔被撞见,大人就装出样子,喊到“哪家的啊?!要找打呢!”孩子抓紧萝卜一路狂奔而去。

 

萝卜一天天壮大,家里的饭桌上就逐渐有腌萝卜丝出现,被稍作腌制的萝卜丝青中泛白,清脆爽口,不知不觉饭就下肚了。那个年代,饭比较粗糙,有这样的诱人的小菜,也算是件幸事了。

 

待到普遍成熟时,秋也就基本结束了,家家往地窖里收相当的萝卜,留着越冬与春天。保存的好,春天的时候吃,还跟秋天时一样清爽。保存的不好,过年时包馒头,就已经糠心了。

 

同时,家家还要腌制一坛的萝卜干。

 

腌萝卜干是有讲究的,要选细长的,最好是红皮的,腌时放些香料。家乡有一种萝卜,专门适合腌制,很细,很红,一根萝卜只能切成四条,每条都有皮。

 

洗净切好,用盐揉制,放在缸里七到十天,取出沥干,穿成一串一串的。把八角桂皮等香料放到锅里,熬一锅汤,凉透,放进缸里。再把半干的一串串的萝卜放到香料水里,浸泡三天三夜,取出萝卜,晾晒至半干,再泡。如此几次,萝卜干制成。已经发紫的萝卜干,一串串挂在阴凉处,在单调的岁月里显示着火热的色彩。

 

有外出工作学习的,带上家乡的萝卜干,请人一尝,咔嚓一响,那脆劲,那香劲,就是家乡人的朴素热烈的情怀!

 

就是现如今,很上档次的酒桌上,小碟里也会有淋了麻油撒了芝麻的萝卜干。白里透青的小圆碟里,小小堆着红紫色的腌萝卜,放一粒到嘴里,上下一碰,咔嚓一响,那滋味的丰富层次,就看你味蕾敏感度如何了!

 

我小时候,肚子疼,我奶奶就用萝卜籽熬汁来治疗,一碗见效。

 

但真正对萝卜有感觉,喜欢吃萝卜,还是近几年。

 

这些年,生活条件大大改变,曾经是桌上至尊地位的荤腥,已有些过气,吃些蔬菜,是人体健康的需要。“萝卜上市,医生没事”,虽然有些夸饰,但也反映了一定的事实。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世事认识的提高,我已不再因为萝卜有些淡淡的气味而排斥她了。炖小排烧羊肉,我都嘱咐放点萝卜;萝卜丝饼萝卜丝包,我也欣然接受;萝卜粉丝子乌汤,我很喜欢的汤菜。孩子偶尔有些消化不好,我就提议他吃点萝卜,生吃,或现腌点萝卜丝让他下饭,很是管用。

 

我终于知道,不能因为不喜欢事物的某个个性特征而排斥这个事物。

 

萝卜很普遍,很平常,看起来也是其貌不扬,但她自然地存在,自然地散发气味,自然地被人们取用,一茬又一茬的。

 

我不喜欢她时,她是那样清脆,我喜欢她时,她是一样的清脆。

          

 

                                                                                                                          二00九年十月二十五日二十一时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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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雨林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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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乡的说法是: “萝卜炖汤小人参” 呢。

“她自然地存在,自然地散发气味”, 不管外界的变化。 其实芸芸众生正是这样的。你这样诗意的表达, 让人觉得普通的人间烟火也这样美好。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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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安静的时候就会觉得世界其实挺好。

 
幸福剧团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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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剧团受你好文的启发,周末上白萝卜丝cheeky,谢谢分享。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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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腌现吃很清脆。

 
融融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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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叶子也很好吃,有营养。我去年种的萝卜只吃绿叶,割了长,长了割,吃不完就腌咸菜,留在冬天吃,很香很香。谢谢好文。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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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错,当年大家喜欢把叶子晒焉了煮菜粥,如果与豆末一起煮还真是好。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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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你的文字想起小时候排队放学回家的路上,小巷子里一罗罗放在太阳下晒的腌萝卜干,我们一路走一路随手拿起来嚼,也是脆生生的滋味。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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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南京人可是喜欢!

 
仲夏百合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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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她时,她是那样清脆,我喜欢她时,她是一样的清脆。”  -- 发人深省。

木桐有些偏心啊。 你前面那几篇写蔬菜的美文, 到最后都赋词一首。 怎么到了萝卜这里就没有赋词?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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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这篇其实比那十篇都写的早,而且那十篇是夏天的蔬菜,这个却是秋天的。委屈萝卜了,以后有机会再补上。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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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她时,她是那样清脆,我喜欢她时,她是一样的清脆。”

整篇都有诗意啊,百合。读木桐的文章,让人有种悠然见南山的清远感觉。

小时候在广州没有你说的红紫萝卜,只有白萝卜和红萝卜。

我喜欢吃萝卜干,萝卜咸鱼头汤,醋腌的甜酸萝卜,萝卜丝饼,最爱的是萝卜糕。老央求亲友蒸了给我吃!

现在还是一样,求人蒸萝卜糕;去饮茶时一定以萝卜糕的好坏,评价该餐馆的点心水平!

跟你一样,就是不吃炒萝卜,吃不惯它那股辛甜味。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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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予微,生活是丰富的,我们能够有很多细腻的感受实在是惬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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