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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扎记一一加州中期选举

 

今天我没去投票

每年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二,是美国老百姓的投票日。与往年一样,今年投票前的一个月,我收到了一个选举小册子。一个月来我仔细地读了两三遍这个小册子里的内容,让自己熟悉一下今年参选人的姓名、职业、党派、竞选的职位。另外,我还学习了小册子提供的有关这次公投的提案,包括赞成与反对提案的不同意见,以便自己可以在今天投票时做出正确的判断。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三天前我右下腹部突然剧痛,被送进了急诊室。经医生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后,当即被推进了手术室做了切除手术。今天是出院后的第二天,我的体力虚弱,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气力,根本不可能出门去投票了。

大海中的一滴水

躺在病床上的我,对于自己今天无法去参加投票有些怅然若失,毕竟这是我自三十多年前享有了投票权之后,第一次没有行使这个公民权。

我在过去三十年坚持投票的原因,並不是我热衷于政治。中文繁体字的,上部有个尚,下部有个黑,意思是尚黑、晦暗、不鲜明,恰切地映射出我对参与政治的态度。也许是与我在中国前半生的坎坷经历有关,我在美国的后半生,仍然对入黨心有余悸,所以我既没有入共和黨,也没有入民主黨。

我以党外人士身份投票的主要原因,是想体验在我的前半生从未尝受过的公民投票权。在每年一次的投票过程中,当我把选票静静地投进选票机的那一瞬间,都怦然心动,百感交集。我感到自己很渺小,在几亿选民中,我投的这一票仿佛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云海涛声中的一丝微弱喘息;我感到自豪,一个曾经沦落在社会底层的贱民子女,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我认为合适的国家、州、市政府的官员,以及有关民生的大小提案, 投出卑微却又神圣的一票。尽管这一票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对于选举的结局无足轻重;我感到沉重,让我想到在这世界上,还有着许多从来就没有尝受过民主选举滋味的人们。

布朗州长

虽然今年不是一个美国总统选举年,但是这次中期选举,将对美国政府产生极大的影响。因为在这次选举中,美国众议院的全部435个席位,参议院一百个席位中的三分之一席位,都要经过大众的检验、评估、投票而重新产生。也许这就是人们常常戏语说美国的政府官员怕百姓的原因之一吧。

我居住的加里福尼亚州是美国人口最多的一个大州。今年加州选举的亮点,是四年一度的州长选举。竞选这个傲居世界第八大经济体系的州长宝座,是历来美国政坛上的大事件。参加竞选州长的候选人,为了赢得选民的心,不惜砸下重金,启动主要媒体的各种渠道,一方面阐述自己为人民服务的理念,另一方面猛批对手的政见,有时候甚至到了给对手抹黑的地步。

然而,今年的加州州长竞选,却出奇地平静。昔日硝烟弹雨的战场烟消云散,寂静得令人感到枯燥乏味,无聊之极。现任州长布朗 Jerry Brown 在他的连任竞选中,老道神在,按兵不动,竟然破天荒地不花一文钱去攻击他的共和党敌手。他仅动用了一次暮捐来的二千万美元竞选基金中的一部份,但那不是花在为自己连任竞选上,而是用来向选民们介绍他认为符合加州人民长远利益的两个重要提案。(注释1

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也许有些荒诞,我从这位美国当今政坛上的奇葩布朗州长身上,发现了一些我熟悉的大陆官场上的相同特征。

红二代

布朗州长是一个红二代。他出生于一个老革命家庭,他的父亲Pat Brown 老布朗曾连任两届加州州长 (1959 1967)。老布朗在他的1962年第二次州长竞选中,战胜了后来当选为美国总统的尼克森先生。人们称老布朗州长是现代加州的教父Godfather of Modern California 老布朗州长非常注重教育,在他的八年州长任期内,加州的高、初中入学率番了一番,加州公立大学的预算增加了二、三倍之多,並新建立了四个公立大学。

虽然是个红二代,少年时期的布朗並没有打算继承父亲的革命事业。他梦想成为天主教的神父,于是在1958年,也就是他父亲在州长竞选中大获全胜,登上州长宝座的第二年,他进入了一个耶稣会神学院学习神学。但他在1960年改变了主意,想从事律师行业,因为他从小就具备演讲辨论的天资。于是他考进了耶鲁大学的法学院,1964年毕业后,成为了一位律师。

 
在小布朗当律师的六十年代后期,他见证了自己的父亲老布朗寻求第三任州长宝座失利,输给了后来当选为总统的里根Ronald Reagan的过程。 薪尽火传,父亲为人民服务的燧火从此在小布朗心中被点燃。他于1970年首次参加公职竞选,馬到成功,成为加州的州务卿Secretary of the State,从此开始了他辉煌的公职服务生涯。

大起大落

如同邓小平在中国官场上三次复出的大起大落,布朗州长的政治生涯坎坷不平,几经周折。在他1975 1983的两任州长期间与之后,他曾经三次竞选美国总统、一次竞选美国参议员,但都出师不利,无功而返。1983年卸下公职后,他去海外自我流放了六年。期间他先去了日本静心养性,学习东方佛教文化。后来又去了印度的穷人区,在特蕾莎修女Mother Terrisa的手下做义工。

回国后的布朗,放下身段,竞选了一个仅有四十万人口小城的市长 Mayor of Oakland,从19992007年,他在这小城奧克兰当了八年市长。在担任这个小城市长的最后一年,他成功地竞选到了加州司法部长的公职 Attorney General of California 2007 - 2011,重新回到金色的加州政治舞台。

2010
年,72岁高龄的布朗,踏上第三次问鼎加州州长的征途。他的竞选对手是美国无人不晓得的商界女强人,身缠万贯的亿万富婆eBay 执行长Meg Whitman。他在选举基金少于对手几倍的劣势下,奇迹地战胜了对手,第三次坐上了加州州长的宝座 2011 - 2014)。

未战先赢

今年,布朗76岁了,他老当益壮,继续革命,破纪录地第四次问鼎加州州长宝座。他的这次竞选,带有我所熟悉的浓厚的中国式选举特色。

小时候曾经在人民日报上见过一张照片,毛泽东站在一个选票箱前,投下一张他的选票。我对这张照片印象深刻,特别是照片里的那个选票箱,距我是那么遥远、神秘、触不可及。而共和国的官员们,似乎不太在意这个选票箱的存在。他们未战先赢,在没有开选票箱之前,稳操胜券,笃定获选。

与中国的特色选举一样,布朗先生未战先赢。他的对手共和党州长候选人 Neel Kashkari,仿佛办演了一个陪衬的小丑角色,对他不具任何威胁。

与中国的特色选举一样,主要媒体一边倒,充斥了对布朗过去四年政绩的歌功颂德, 鲜有负面不利于他的新闻报道。人们经常津津乐道的是布朗妙手回春、扭转乾坤的领导能力:把一个四年前濒临破产的加州,从财务预算赤字250亿美元变成盈余超过40亿美元。在他的任期内,加州创造了100万个新的就业机会,失业率下降了4个百分点。

布朗的施政策略

布朗州长的施政策略,有点像中国共产党早期打天下时打土豪,分田地的政策。(注释2)为了扭转加州巨大的财务赤字,布朗向占人口百分之五的富人伸手要钱,他提出了一个Proposition 30法案:年收入超过二十五万美元的富裕家庭需要交额外的税,为期七年。这个打土豪的提案大获草民的支持,在2012年的中期选举中高票通过,成为加州政府转负为盈的财务来源之一。

除了打土豪,布朗也同时要求占人口95%的大众们同舟共济,共渡难关。在美国,一个政客若是想提出一个广泛加税提案,无疑是自掘坟墓,自毁前程,肯定会被选民所抛弃。但精明老道的布朗,把他的加税提案,放在提高0.25%的销售税上。在他苦口婆心的呼吁下,选民们同意了这个有四年限期的临时加税法案,为加州政府增加了六十亿美元的收入。

布朗的成功秘诀

美国的许多主流媒体公认,这个秃顶、拥有洞若观火的目光、曾经担任过一个四十万人口小城市长的七十六岁老人,可能是美国史上最有效的公共部门的领导者。他是年龄最小,也是年龄最大的带领自己家乡的父母官州长。在美国人反感现任政府官员的传统民意中,他未战先赢,破记录地成为担任州长公职最长久的政治不倒翁。四年后待到他卸下第四任加州州长的官职时,他将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了。(注释3

布朗州长在政坛上创造的奇迹,最近吸引了许多媒体与学术界的关注,探讨他不可思议的成功秘诀的文章,频频出现在主流媒体、报纸杂志与网络上。

有人说,布朗州长是一个打破传统式依赖民意测试、专家顾问团队获得成功的新教课书。他以他那古怪,但却聪明与真实的人格彪炳、征服了选民以及民主党与共和党议员们的心。这可能会为在华盛顿参众两院争吵、僵持不下的两党议员们设立了很好的榜样。

有人说,布朗州长的成功在于他的丰富经验。他的经验不仅仅来自于他的第一个八年州长任期,更重要的来自于他担任小城Oakland市长的八年。在这个人口比任何一个中国乡镇都少的小镇上,他接近了地气,改变了他的施政风格。他了解民间疾苦,与升斗百姓们同呼吸共患难,带领穷困潦倒的社区走向繁荣。

有人说,布朗州长的成功是由于他取了一个能干的老婆,Anne Gust Brown。安妮比布朗年轻20岁,是The Gap的一位前高级主管。她多才多艺,理智、具有探索精神。她是一位律师、演讲撰写人、战略家。布朗自2005年与这位交往多年的女友结婚后,对老婆言计听从,因为安妮了解社会的动态,对民意无所不知。(注释4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坦白说,在四年前的那次州长竞选中,我把选票投给了布朗的竞选敌手,共和党的州长候选人Meg Whitman。我当时没有投票给布朗的主要原因,是考虑到他的年龄因素。

这是因为我看到在中国现代史上,曾经有过太多的老人执政而对社会产生负能量:从晚淸的慈禧太后,到共和国的老人领袖们,他们退而不休,垂帘听政,至死也紧紧地抓住手中的权力不放,成为历史车轮前进的阻力。对我来讲,七十二岁的布朗已经是一个过气的老年政客,加州人民需要从新一代人中寻找他们的领袖。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四年前对布朗先生的判断是错误的。他老而不衰,令人惊叹的超人精力、精明敏锐的头脑,让我被他折服,五体投地。本想在今天的选举日投他一票,却因急性阑尾炎手术,四年来第二次错失机会把我的选票投给他。

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最近在接受美联社电话访问中说,他连任后的施政蓝图之一,将会设定更严格的减碳目标,让原本有全美最严格的排碳标准的加州,享有更清洁的空气。他说他会邀集环保人士、石油或运输公司,共同完成这一挑战与机会。

看到这则新闻报道,我不禁对这位毕生献身于加州公共事业的老人充满了敬意。倘若没有布朗州长这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民选政府官员的远见、才华、执着、努力,加州的百姓们今天也许不可能呼吸着没有雾霾污染的空气,生活在头顶蓝天白云的土地上。(注释5



注释1:加州选民在十一月的中期选举中通过了布朗州长赞助的这两项提案:1号提案:发行75亿4500万美元水利公债,用于修建加州供水基础设施,以解决加州面临的长期缺水干旱生态。2号提案:要求加州每年的总税收的1.5%转移至一个特别的《预算稳定账户》,用来抵御突发金融危机或财政赤字。

注释2打土豪分田地这个口号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提出的主要宣传口号之一。它最先出现在1927年的文家市,至今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秋收起义文家市会师旧址还保存有当年所写的这条标语。

注释3:布朗以59.2%压倒多数,赢得了他的第四次州长选战。这是一个空前绝后的胜利,因为加州法律把一个人生平担任州长的任期最多限制在两任八年内。由于这个法律是从1990年开始生效,所以布朗在1975 1983年期间担任的那两届州长不包括在这个新法律的计算之内。

注释4Todd S. Purdum  "Jerry Brown's 4th Act", Lessons from Leaders, Politico, 10/28/2014

注释5:摘自毛泽东在19454月中国共产党七大开幕词《两个中国之命运》:我们应该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全心全意地为中国人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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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司马冰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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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这位老人当州长是加州之福,谢谢这么详尽的介绍。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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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

 
阿朵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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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这么详细的介绍,我今年也投票了,投给了布朗的对手,尽管知道布朗一定会胜出,还是希望加州能打破一党独大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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