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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纱窗,不思量

                              ——写给消失了的村庄:朝阳

                  

    每晚,晚读结束之后走过空落的长街。原先学校被淹没在一片生活气息浓郁的居民区里。现在拆迁七零八落的基本上夷为平地了。居民少了,那些叫卖声便不再响起来。

     记得那些睡眼迷蒙的清早,还没有起床就会听到悠长的女声:“江米糕了,江米糕了——”人也不停留,声韵就在巷子里曲折迂回的。我在四楼探出头急急喊住她。薄而锋利的刀,滑出不厚不薄的一片白白的透明的糕体,上面红红的大枣,香甜沾牙,糯米香大枣甜。

    再后来会有人喊“豆腐了、豆腐了——”。小时候在农村,卖豆腐的都是敲枣木梆子,跟木鱼有点像。只是那梆子是长的,而木鱼更接近圆形。清脆的梆子声在村子的炊烟里回荡着。在城里是不能用梆子的,据说古青州的形状如一只卧着的牛,所有又叫“卧牛城”,牛对梆子声很敏感,敲梆子会让睡着的卧牛惊醒飞奔而去。怀念那种清脆的梆子声,在冰天雪地的村子里,挑着豆腐担子或者推着豆腐车子走村串巷的,总会给人一种别样的温暖。瓷实滑腻的豆腐总比咸菜、菜根好吃。

    “清洗油烟机——,修理煤气灶——”“收头发辫子——”,做这些活的都是些南方人,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疲惫的沧桑的音调,拖得长长的。声音里透着急促。谁家的油烟机不是在锅灶之上盘亘一两年才清洗一次呢?多少姑娘的辫子留待他们来修剪,哪个不是在“青丝社”、“漂亮宝贝”、“小香港”这等装潢现代、收拾精致的美发店里,花接近半个月的工资来伺弄自己的头发呢?也好像没见他们揽到什么活,可是照旧天天来。

     还有一个老人家,扛着条木板凳,比学生们坐得板凳稍微矮一点。一头挂着他的黑革包,里面盛有他的家把什儿,一头是一个转轮,圆的磨刀石装转轮上磨刀刃,而方的用来处理细节。他的喊声也是很传统的,打我小时候印象之中的磨刀人都是这么喊的:“磨剪子来——,戗菜刀!”前一句拖得长长的,后一句却是斩钉截铁,似乎意味着他磨的剪子、戗的菜刀锋利无比。老人家的生意不错。板凳扛着形同宽宽的扁担,板凳放下就真是板凳了。一把钝钝的刀剪经不住老人的又戗又磨,变得锋利无比。老人家也是很悠然的,磨刀的时候哼着歌。暂时没生意的时候居然摸出把口琴,幽幽地吹白毛女里“北风那个吹,雪花儿那个飘……”有次拿我那把在北京潘家园买的新疆英吉莎小刀让他来磨,他开始说这是能杀人的刀不能开光。我跟他说我只是看它锋利的光芒,收藏而已。老人家嘱咐我一定收好,并盛赞真是把好刀,并对刀的渊源说得清楚,而且他说两面都有血槽的刀并不多见。我当时只是图它好看,揣怀里才逃过了火车站的安检。锋利的刀锋偶然会在我的赏玩中才会露出锋芒。时常想起那个磨刀的老人,他磨刀,使刀变得锋利,然而生活终没将他磨钝,悠扬的口琴让这个素朴的老人充满诗性的美。

      当我们所居住地方成为孤岛,周围所有的长街短巷收敛于高高低低的废墟。再然后经过卡车们昼夜忙碌,一个村庄(实际上也并不是从前那种“柴门闻犬吠”的满是田园风味的村庄了)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消失了。随着消逝的还有这些曾经让我不太注意它的存在,却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想起的叫卖声。这曾经是生活的一个活色生香的侧面。过不了几年,一片片现代化的高层楼房将拔地而起。小城将变得更像大城市。或许,在这样的前进过程中,一定消逝了什么吧?

  

    出得大门,那些长街陋巷,我依然记得。从大学毕业后到现在的学校上班。我就与这里的七拐八弯的胡同耳鬓厮磨,每日里来去。我熟悉这个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

从四楼上往下望,对面二楼的楼顶开满四时之花。春天的迎春垂下金黄的头发。夏日炎炎,凉棚上是草本的藤萝植物开着清凉的白花。而间植的枸杞玛瑙样的果实在看我来像是秋天迷人的唇彩,泛着宝石般得光芒。冬天最是寂寞的时候,我才看见繁花盛处隐藏着的不曾看见的鸽笼和猫笼。鸽子和猫比邻而居,相安无事。主人每天早起忙碌,将他的小天地打扮得有声有色。

出大门,右转就会发现白灰墁得墙上,有一蓬热闹的紫藤。春天花朵粉嘟嘟地铺天盖地,让半条街都灿烂起来。主人每年春天都会很奢华地采一篮子花拿去蒸着吃,让我痛恨他的无良,那么美丽的花儿居然只是他的盘中菜肴。他家门口还有一些指甲花,木槿,无人管理却很繁茂,一律姹紫嫣红。

    转过弯,南去是一栋老房子。白墙黛瓦,写意老老的年华,比房子更古老的是两棵白果树。一雌一雄相依偎。最喜欢秋天,满地金黄流淌,是树摇落了它金色的头发。那老院子的四周花墙镂空,穿堂风会吹过来,将叶子收拢拥挤在一处,恍若云锦铺地。怎样灿烂的时光都会被时间一一征服。有不死的诗心,会将时光留住。而一年叶落一年花开,人凋零还是时光凋零了呢,花有重开日、叶有重放时,人呢?

     掉转脚步往北,会看见有人在用白白的松木做包装箱,想来是给什么厂子定做的吧。那些木料有着很好闻的松香味,总在做,似乎没有做完的时候。那些木头带着北方森林的寒气带着松子摇落成熟的气息。半条小巷就有兴安岭森林松香味儿。每次路过,都要多做几次深呼吸。

    小巷很窄,只容一辆车开过。什么西书院街,什么衡王府街。全是带着历史气息的名字,开着属于自己的棠棣之花。小巷平躺着,平和而安详。再往前走,一棵高大的榆树从剥蚀的墙上斜出半个身子。榆钱飘飞的日子恍在昨天,而时常在不经意间看见满树的绿叶怒绽。有的院落里是一棵苍劲如铁的石榴树,五月里火红的夺目榴火,和渐渐丰满在枝头的丰硕石榴,接近秋天。

    又转弯了,这下风景不同。夜里施施然走过去,有暗香浮动。草茉莉是将尽欲尽的薄暮开花,第二天早晨草茉莉那一朵朵小喇叭就无语而闭上了,那些黄的、玫瑰红的、胭脂红的、白的喇叭形的小花,凋落的时候会结出小地雷一样的种子。不需要特别收拾,来年草茉莉生长过的地方自然会重新绽开更多的花朵。

    还有的人在窗外种了茑萝,繁星一样的细小花朵一般是婉约别致的紫红色。缠绕着篱笆一路攀升,有的顺着窗棂爬上去,居然把平凡的绿纱窗扮得跟宫殿一样。我曾经在秋天去采了好多种子回家,可是后来却一直没找到那个纸包。那些种子不知道被我放在什么地方去了。

种子虽然一直未曾找到,心里面却依然记得那些茑萝缠绕着,挨挨挤挤竞相开放的样子。这里的花儿们草儿们走了。在某个地方,城市的边缘或者乡村的角落,一定还种着草茉莉、太阳花、枸杞子还有木槿和石榴。有人的地方就有花,有悠长的叫卖声穿过凛冽的寒冬,穿过乍起的朝阳,一片风景会被另一片风景所取代。让我们共同期待吧。

绿纱窗,不思量。

                              

     宿舍院外面这条路,很普通,日日走它七八回。上班下班逛超市,它是我生活的必经之路。

    南边紧临我们学校的操场,北面就是一座纸箱厂的厂房。路边种了电线杆一般粗的白杨。之所以说起它是因为这个社区在变迁之前,所有的死去的老人都会来这里送殡。盖因这条路在社区的西南。人死了,要从西南上天堂。还由于两边都没有住户,在人家门口举丧是很讨人嫌的。

    人们头上带着孝帽身上穿着白衣。抬着纸马纸骡子以及电视机等纸彩,放开他们悲痛的嗓音为亲人的离去举丧。看着这一列长长的队伍。看着男女老少,为着离去的人举行这最后的仪式。想想那些死去的人们是解脱还是欣慰或者平静?天知道。

     那些故去老人们,或许我曾经在他们的有生之年,曾跟他们擦肩而过,或许我们曾经热热的招呼过。如今阴阳隔断昏晓。时间能掩埋一切,如同这一条路通向远方随便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送葬的队伍离开后,这里留下一堆灰烬、飘摇的纸钱。大自然以它特有的频率进行着自然的荣枯。枯者自枯荣者自荣。一片落叶飘落,会有另一片叶子长上枝头。

    敬祝生者仆仆风尘里依然安好,而死者从这条路上安息。我说的这个消失的村落是朝阳村,我笔下也都是些朝阳旧事。那时的花开花落,那时的人声悠悠还有那时生命谢幕的片断,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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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天地一弘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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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纱窗,不思量。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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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緑纱窗,尽思量。

 
莫那鲁道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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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米糕是啥样子的?听着很好吃的样子。这篇文挺有亲和力。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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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和红枣,蒸得软软的糯糯的,一层米一层枣。确实很好吃,又甜又糯又软。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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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那些恬静安逸的过往......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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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的都是些田园时光……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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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的都是些田园时光……

 
三须子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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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花开,此时花落笔端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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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端,梦里,皆是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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