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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


珍妮醒来时,男朋友Paul的头埋在她的病床边, 发出轻微的鼾声看着他婴儿般熟睡的脸,她有些感动和心疼。昨晚他一定一宿没睡好。她伸出手想抚摸他那栗色的头发和直挺的高鼻梁, 又恐惊醒他。Paul仿佛知道了她的心思,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睛, 微笑着说: “亲爱的,你醒了,感觉如何?要不要叫护士过来?”

 

“还好,一点疼痛感都没有,不急着叫护士,我想先和你说会儿话。”

 

Paul憨厚地咧嘴笑了笑。“你爸爸说一会儿就过来,他在家里给你炖了鸡汤。学校的几位同事打电话过来,祝你早日康复。明天是感恩节, 你们系主任说下午他代表大家来医院探望你。”

 

“谢谢你,亲爱的,让你幸苦了。昨晚你一定没有休息好,早点回去睡一会儿。”

 

“不忙,再等等。”

 

正说着,珍妮的父亲刘轩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个盛饭的小桶,两眼充满血丝,显得很疲倦。珍妮手术的前一天他才从北京赶来, 还没来得及倒时差

 

刘轩是位建筑设计师, 中等偏高的个头、浓眉大眼、宽厚的臂膀、不到六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些驼了。珍妮十岁那年,妻子患乳腺癌去世,因为怕女儿受委屈, 一直没有再娶。这些年他既当爹, 又当娘,一个人把珍妮拉扯大。珍尼是个聪慧、阳光孝顺的女孩子,刘轩倾其所有,高中时就将她送去美国读书。女儿很争气, 从一所常青藤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 在颇有名气的某私立大学教数学

 

刘轩冲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儿挤出一丝笑容, “妮儿, 疼不疼?”

 

看女儿摇了摇头,又对坐在他旁边的Paul用生涩的英语说, “How are you?"

 

Paul一边迅速地应答着, 一边把自己坐的凳子让给他。

 

珍妮再次催Paul回家休息,Paul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亲,叮咛几句, 穿上鸭绒衣, 走出病房。

 

刘轩倒了大半碗鸡汤, 递给女儿,坐在她身边。看着女儿缓缓地喝着鸡汤, 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回忆...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 翠花患了和珍妮一样的病,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慢慢地饮着他做的鸡汤。可惜妻子的病发现时已是晚期,医生说手术已经毫无意义。翠花很快撒手人寰, 撇下他和女儿。

 

有了母亲的先例,女儿一向比较警觉,前不久洗澡时发觉胸部有个小结,立即去医院检查。不幸被确认为乳腺癌早期, 需要立即手术。

 

女儿今年32岁,还没结婚就被切去大半个乳房,真不知她那个大鼻子男朋友会咋么想。作为男人,他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

 

和翠花结婚前,他曾有过一个女朋友,是单位一位女同事介绍的。那年他25岁,女孩和他同岁, 人长得苗苗条条,瓜子脸、双眼皮、齐耳的短发、皮肤不算黑也不算太白, 是现在比较流行的那种肤色。刘轩出身于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家里弟弟妹妹一大群;女孩虽说来自小城市,但人家是家里的独苗,父母都有工作。在介绍人那里第一眼见到她,就立刻喜欢上她了, 幸喜女方也同意继续与他交往。

 

第二次见面后,那天他们单位的食堂恰好卖肉包子,就多买了几个,急急忙忙地趁热给她送去。她见了有些惊讶,问道,"昨天刚走,咋么招呼都没打就来了。"

 

他得意地说, “以后这种惊喜多着呢,你就慢慢习惯吧。”

 

看着她吃包子的斯文样,他真想上去搂着她亲一口,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好的福气。

 

刘轩毕业于全国有名的一所大学,人家姑娘也是个正牌大学生;他在部属设计院工作,她在省属研究所工作。两个单位刚好位于同一条大街上, 相距不到一站路。他觉得简直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

 

闲聊中她无意说, 最近腰的右肋部突然起了个包,说不定得动手术。

 

他听了,吓了一跳,想看看那个包究竟长在哪里,她不肯让他看。他再三坚持,她腼腆地让他隔着衣服摸了一下。真的像她所说,那个包有鸡蛋那么大。天啊,这可咋么办? 可冷静一想,他觉得自己和她只见过两三面,对她还没有多少感情,不如趁早打住。于是他借口说要回去修改图纸,匆匆地与她告辞。

 

回到宿舍后,他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同宿舍的老乡小王。小老乡说,"万一真的是大病,瘫了,你这辈子就惨了。你再喜欢她,也不能把她当盆花供起来不是? 我看你还是和院里那个对你穷追不舍的村姑翠花好了吧。人家也是大学生, 壮实能干,娶了她,回家什么也不用管,等着享清福。"

 

后来,他没去再去找过她。她也没有联系过他,就这样不了了之。后来听介绍人说, 那只是个纤维瘤,过了些日子就自己消退了。 那女孩不久结婚了, 随男人去了日本。刘轩后悔莫及, 只能自己命中注定与她无缘, 遂娶了翠花, 却从来没有像喜欢那个女孩子那样喜欢过她。

 

翠花对他温柔体贴, 知冷知热。家里的事料理得妥妥帖帖, 深得父母及家人喜爱。后来女儿珍妮出世了,一家三口过得和和睦睦的。


谁曾想天有不测风云,翠花早早就过世了。现在女儿也成了这个样子,不知Paul会不会嫌弃她?


Paul 是珍妮的大学同学, 两个人已同居数年, 他曾多次提醒女儿早点把婚事办了。但她说, Paul没有向她求过婚, 她不好强迫他。

 

老天爷,难道这就是轮回,是自己当年有失厚道的报应? 想到这里, 他的心碎了, 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

 

“爸爸,您咋么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医生说, 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喃喃地说。

 

“爸,Paul说,等我恢复后,趁你也在,就把婚事办了,您说呢?”

 

“这,这, 他真是这样说的?” 刘轩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February 11, 2014 in 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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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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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故事。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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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木桐鼓励,看了你写的“一分钟”,突然想起这个故事。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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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万物,有些事好似注定的哈!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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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人们常将自己的选择归于命运而达到内心的平衡... 谢谢Amoy 阅读点评. 喜欢你的新头像,温柔智慧的淑女型。

 
天地一弘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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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姻缘!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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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和Paul确实是很好的一对. 谢谢一弘阅读点评.

 
呢喃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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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短小容量丰富,轮回的两种结局对比让人思考。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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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呢喃阅读鼓励, 这两种选择都是私人的女儿的遭遇让刘轩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因而心里有愧...

 
玮仁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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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冷暖 世态炎凉。值得深思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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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当灾难降临到自己身上时人们才能真正体会什么是人间冷暖世态炎凉... 谢谢玮仁阅读支持

 
雨林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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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春山写给我们一个温暖的结尾。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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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的结尾也是我希望的, 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 我见过这样一对年青人的照片...谢谢雨林阅读支持!

 
含嫣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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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 遇到难事会忏悔。还好女儿遇到好男友。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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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孩子真的很幸运, 只有亲身遇到这样的大难才能触及一个人的灵魂, 谁的一生都可能会出现坎坷...谢谢阅读点评!

 
Sujuan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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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好故事。短小精悍但意义深远。许多乳癌病人战胜了癌症但失去了婚姻。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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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juan, 非常感谢你的留言, 我们有位邻居属于医院的高层管理, 一年前死于乳腺癌, 还有一位战胜了乳腺癌... 这个故事里的这对年青人真的令人感动... 新春快乐,万事如意!

 
绿岛阳光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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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故事!真爱无敌!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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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绿岛鼓励, 真爱确实在是无敌的!

 
仲夏百合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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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的故事。幸运的女孩遇到了善良的Paul。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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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百合鼓励,  这个女孩和Paul都很阳光, 两人应该是有感情基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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