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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史铁生 (下)


       自然而然、毫无刻意牵强地,史铁生写到了作家的最大主题:为什么写作;人间最大的主题:人生、欲望、生死。

  写作似乎并不是他母亲愿意的,母亲究竟愿意他走什么路,作者没有写出来,最后似乎也没有捕捉到。其实母亲不会刻意要儿子走什么路,什么路都好,只要儿子幸福快乐。

  一个残疾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人差,甚至可能比四肢正常的人还杰出,就这么开始了写作。这是再真实不过的动机,我觉得也是了不起的动机。在史铁生这里,为什么写作又是很自然地和为什么活着?要不要提前结束生命这两个问题纠结在一起的。一生下来就不想活或者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的。可是等活着一再出现问题,死亡不断被提前上议程时,作者终于悟出:写作不是活着的目的,为了活下去才是写作的原因。在生和死之间打了几个来回之后,史铁生还是选择活了下来。为什么要活下来呢?因为还想得到点什么。于是作者得出结论:“人真正的名字叫作:欲望。”

  有欲望的人是没有真正自由的。等到写作有了成就后,史铁生发现自己竟活得像个人质,时时在一种惊恐状态里。而“消灭恐慌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可是我还知道,消灭人性的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那么,是消灭欲望同时也消灭恐慌呢?还是保留欲望同时也保留人生?……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就像悟出苦难和世界的关系那样,作者在自由和恐慌之间找到了辩证的平衡。

  在这一整段一整段的思索和自言自语里,作者时常是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交用,这除了语言上的变化之外,它凸显作者把自我也当作一个客观实体来审视,就象他审视十五年在地坛里遇到的鸟儿、昆虫、蚂蚁、小草、古松、阳光、雪花……和一个个的人那样。

  坐着推着轮椅在地坛园子里行走十五年,代表了一个人漫长的人生轨迹。终于到了那么一个点上,作者感觉到自己在外头玩得太久了,那招呼自己归去的声音呼之欲出。“那时您可以想象—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

  欲望也好,人质也罢,就人生的本性而言,人对这个阳光灿烂千姿百态的世界怀有无限的眷恋,可同样是就人的本性来说,人终将要归去。史铁生用热恋中的情人之间的关系来生动比喻描绘人对阳光世界的这样一种既依依眷恋又清醒知道势必分离的那样一种无奈感觉。在月圆月缺,日出日落的环宇彻悟中,作者的胸怀延伸到时空的真谛处:“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记得罗素在写到自己对死亡的理解时,用百川渐渐汇入大洋来比喻小我慢慢消失在宇宙的整体里。史铁生的描绘与此有着内在的相似性。在一个大宇宙生生不息的意志里,小我可以忽略不计。至此,作者的灵魂攀升到了一个与日月同辉的忘我境地。

  文笔和文思可以用来衡量一个好作家,上乘作家;但伟大的作家,必定要涉及生命最本质的那些点和面,必定要平民,必定要大爱。史铁生摇着轮椅在地坛走过的这十五年,就是和宇宙、和生命、和人间最普通平凡的一切对话的十五年。他的情和爱,期盼和梦想,胆怯和勇气,迷茫和清晰,遐思和熟虑,跟随他手下的轮子在结实的地上一寸寸印过;而我,也跟着一起身临其境般体验当时的一情一景。我随着作者细细的笔触静观那藤蔓与古松,那雨燕与瓢虫,那树干上仅存的、“寂寞如一间空屋”的蝉蜕,那“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的露珠。我随着那时而支呀出声的转轮,拾起片片思绪。那些曾经同样困惑过我,甚至叫我惧怕的问题,因了基督信仰的关系而淡出我的脑海;而那些人情世事,却是同样的揪心难释,也同样的终潜入悠悠的淡定。

  人从某种角度上说都是残缺不全的。我作为一个残缺不全而又喜爱码字之人,同样希望以自己的文字来弥补自己生命里的某种残缺,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某种价值。读着史铁生那些关于写作和人生的自我剖析,我伸出手来,和这位可敬的真诚的作家阴阳远握。

  这个世界上感撼人心的无非这几样:爱,无私,苦难和自强。读着《我与地坛》,我就这样地被感撼了,不似回肠荡气,更胜柔肠九曲。辽阔的胸怀,高远的境界,丰厚的文思,并不需要走千里路来获取,不需要天涯海角来映衬,耶稣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例子。当然史铁生不是耶稣,就像凡人一样,他从肉到灵都不完美。他只不过是用一双文学家的眼睛,一颗敏感、谦卑、真诚的心和自己也和外部的世界交流,他有一副格外痛苦也敢于直面痛苦的灵魂。这一切的自然外化,就成了《我与地坛》。

  同样是轮椅上的犟种,罗斯福后来发现声音比外观重要,于是有了他战争与和平的年代里一声声鼓舞人心和勇气的演讲;史铁生的文字,早就突破他身体的和时空的限制,长上翅膀飞遍五大洲四大洋,飞向天的高处,也飞入心的底端。于是,就有了《我与史铁生》。(完,全文发表于北美华文作协网刊及《洛城作家》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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