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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大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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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姨是婆婆唯一的姐姐,一生只活了六十来岁。在我认识她的几年里,相处的几个月里,却带给我许多的难忘记忆。

     大姨中等个头,年纪大了稍稍有些驼背,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年轻时候是一个风风火火的企业工会干部,退休后以照顾三个孙子为己任,外孙女是她照顾的第一个孩子,按理大表姐应该最感谢大姨,但事实上不是。大表哥的婚姻是大姨一手包办的,因为大表嫂是大姨相中的,最听话的大表哥当兵退伍回来,和心爱的女友分手,按大姨的心意娶了表嫂。在孙女刚出生的那几年,一切都在大姨的掌控下,这个大家庭应该是最幸福的时候。幸福生活随着小表哥的成家而打碎。靠着老两口不多的退休工资,大姨按当时的行情给小表哥置备好了婚房(老两口让出自己的大屋,挤住到一间小偏房)。小表哥三十多岁了,家里排行最小,也最调皮,没有正经工作,总跟一帮朋友混日子。大姨的心里始终放不下,好不容易物色了一个农村户口但在城里长大的小表嫂,总算给小表哥成了家。三个孩子都成家了,按理说当父母的责任也尽到了,但家庭矛盾随着小表嫂的到来,渐次爆发。先是妯娌矛盾,而后是兄弟矛盾,最后三姐弟也随之卷入,大姨的好日子没有了。原先由她说了算的家,变成了各说各话,大姨伤心不已。

     和老公结婚时回黄石见到了大姨一家,大姨对我很疼爱,不多的话语中,能感受到长辈的那份慈爱。但大姨有些倦意的面容上,也流露出些许对生活的无奈。当时,大姨父迷上了佛教,经常去庙里当清客,不太在家。不管家里是如何的鸡飞狗跳,姨父都置若罔闻,一心只想着静修。

     随着儿子的出生,我六个月的产假、哺乳假结束,孩子谁来帮忙带提上了家里的议事日程。远在新疆的公公婆婆和武汉的父母都没法过来,我只好请同事的母亲帮忙照看。可是两三个月后,我发现每次送到同事家的饼干、牛奶全部都让同事的孩子吃了,我只得另想办法。正在这时,大姨主动打来电话说是可以代替婆婆过来帮我们照顾儿子,这让我欣喜万分。大姨来家后,跟我约法三章:只带孩子不做饭、不参与我们小家庭的事务管理,但会配合我们的生活习惯。大姨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因为有言在先,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大姨有多年照顾孩子的经验,儿子在她的照看下,健康茁壮地成长。偶尔,大姨也亲自下厨给我们做好吃的,比如包包子,做些黄石小吃什么的。有时,我和老公闹矛盾,大姨就抱上孩子出门散步,从不为我们断是非。这样的相处方式,让我和大姨反而更亲近。周末一家人常带上孩子出去玩玩,其乐融融。我们带大姨游了厦大、南普陀、湖里山炮台、中山公园、万石植物园、鼓浪屿,厦门大大小小的的风景名胜都留下过我们游玩的足迹,看得出大姨也非常喜欢和我们在一起生活。

     但这样的好时光没能持续多久,大约在大姨来家四五个月后,大姨就接到大表哥打来的电话,告诉她家里两个媳妇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就差提刀动手了。为了平息家庭矛盾,大姨不得不回去主持大局。眼看大姨要离开,我和老公都不舍,但也明知留不住。当时我们的工资都才几百元,给不了大姨多少钱,但还是尽可能拿出一笔钱让她带回去,多少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之后我送儿子回了新疆,向婆婆汇报了大姨和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情况。婆婆很是伤感,因为她唯一的亲姐姐总是想办法帮她,但大姨的一生却总是充满了不如意。原来,婆婆的母亲是地主家的小姐出身,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后来嫁给婆婆的父亲,生下大姨和婆婆后却不想丈夫先逝,外婆就改嫁了。当时大姨十五、六岁,婆婆不到十岁。母亲走后,大姨一个人去黄石帮人干活,自己找口饭吃。年幼的婆婆只得跟自己的爷爷过活。那段时光让这对苦命的姐妹尝尽了人间冷暖,大姨可能也因为这样,总觉亏欠婆婆许多。在后来各自成家后,每次听说有人去新疆,大姨都会托人带些家乡的特产给远在乌鲁木齐的婆婆。大姨也是婆婆最记挂的亲人。婆婆说,大姨当年嫁给大姨父并非自愿。是因为年长大姨十多岁的姨父看上了大姨,直接强迫大姨答应的。想想当年,在当时的境遇下,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妹妹尚小,孤苦无依的大姨内心该是多么无助,为了生活,只得从命。好不容易凭着不服输的劲头,大姨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不太识字的她能做到企业的工会干事不知付出了多少艰辛,世事的艰难也锻炼出她干练、豁达的性情。但家里小儿女的纷争给这个年近六旬的老人还是增添了无数烦恼,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两个儿媳妇都是她亲自挑选的,但这么彼此容不下,让她这个婆婆也难当。还有从小溺爱的大表姐,大姨唯一的女儿,成家后并不知心疼大姨,时不时还要找些烦心事回来。姨父又不理事,大姨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大约两年后的一天,我们突然接到小表嫂打来的电话,说是带着孩子和大姨到了厦门火车站,问我们家怎么走?老公连忙赶到火车站接回祖孙三口。真佩服小表嫂一声不吭就将老人和孩子带到厦门。小表嫂的到来给我们平静的三口之家增加了忙乱,她是打算带着孩子和老人来厦门找工作的。我们得赶紧给她找份适合的工作,但这谈何容易。表嫂的孩子才两岁左右,大姨已经六十多岁,看上去比前两年已明显老了许多,而且话也变少,问她什么说什么,不再是当年健谈、精力旺盛,能帮我们照看孩子的大姨了。我们一边安慰表嫂先休息,一边帮忙打听找工作的事。看着精力明显下降的大姨,想着婆婆述说的那些往事,我的心里对大姨更多了份关爱。但大姨总像躲着我,生怕让表嫂看见我对她好,这让我觉得很奇怪。趁表嫂的工作还没有眉目,我们带祖孙三人去环岛路玩,海边风景漂亮,大家的兴致也很高。小孙女累了,不想走,表嫂就叫大姨背孩子。年迈的大姨马上蹲下身来,让小孙女爬上背。老公立马接过孩子,抱在手上,不想大姨辛苦。表嫂在旁边看着,说孩子就喜欢奶奶背。我很无语。

     表嫂的工作不好找,工资高的她做不了,普通的工作她又不喜欢。在等待中,小表哥打来电话,说是在厂里上班时不小心伤了脚。表嫂决定先回黄石照顾表哥要紧。我劝大姨留下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这时候的我们,经济状况要好些,更重要的是我想多陪陪大姨,非常感谢她在我困难之时能帮我照顾儿子五个月,而且我们相处得又十分融洽。看表嫂对她喝来斥去,像是佣人一样使唤,我的心里十分不落忍。虽然知道大姨是为了息事宁人,维护家庭的和谐稳定,但她的内心该是多么难受。看得出大姨也想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但一看到表嫂的样子,大姨最终还是决定一起回去。我们准备给祖孙三人买卧铺火车票,结果被表嫂拦住,说是坐硬座就可以了,买卧铺的钱给她就行了。我和老公都不同意,坚持给她们买卧铺票,另外再给些钱。

      没有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大姨。

     再次听说大姨的消息是不久后大表哥打来电话,说是大姨病了,在黄石的医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治不好,又带去武汉协和医院看,最终确诊为鼻咽癌。想到大姨来时的面容,就感觉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太好。我们寄了些钱回去,但愿能帮助大姨。可是,大姨没在武汉的医院住院,最后还是回黄石做保守治疗。她心里清楚,在她身体健康的时候,儿女们都不曾体谅她,现在重病在身,更是谁也靠不住。几个月后,大姨终于在黄石的医院里走完了她坎坷又平凡的一生。她为了子女操劳一辈子,最终也没能安享晚年,生活给了她太多的不如意,她就这样默默地承受着。这样的命运,大姨也许从未向人报怨过,她只是无怨无悔地承受着,为家人,为孩子付出着。

     我时常想起大姨,怀念她的好,她是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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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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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相处,讲缘分,也讲人品。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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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心里,大姨就是好人的代表。虽然话不多,但她明事理,心坦诚,做事干练,是我尊敬的长辈,可惜没有享受到生活的快乐。

 
雨林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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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早年看电影《简爱》。 那一句“人生来就是含辛茹苦的”深深地留在心里。感谢Amoy写出这样大姨的人物,让我们更懂得人世。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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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雨林姐点评。我们身边常有这样的平凡人感动和教育着我们,希望大姨在天堂能够快乐点。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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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坷的一生,想来后来的生活也是日日艰难,走了反而解脱了。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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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都说老了享福才是真正的幸福。看到晚年的大姨,真想多帮帮她,可惜也没帮上。

 
若敏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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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人生,感恩我们所拥有的。我们实在是幸运!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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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和若敏同感!我们知足而快乐,足矣!

 
阿朵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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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这个系列,让我想起由 余华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活着》,由张艺谋執導,葛优、巩俐领衔主演。此片获得1994年第47届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和最佳男演员奖。

故事主角历经中国近现代多个不同时代,历经家国磨难坎坷,政治波动,父亲、母亲、儿子、女儿相继离开人世,而始终顽强的活着。

都是小人物,经历那么多磨难,可还是那么坚强的活着。

你笔下的普通人,都很真实。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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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阿朵一直跟读!有的时候周围人的生活和他们的人生会带给自己很多的启发和感动,让我思考人应该怎么样活着。这个系列中的人物确实都是真实存在的,每个人都在勇敢地生活着或曾经坚强地生活过,都不容易。他们警醒着我,应该知足和感恩地生活。因为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尚属幸运。

 
梅子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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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叹息!

儿多母受苦,许多母亲就是这样的,忙忙碌碌一生,身心劳碌,到老也不得安宁。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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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当母亲本来就不易,晚景凄凉更让人无奈。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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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像大姨一样得不到善养的老人实在太多了!愿大姨泉下不再过人世间的苦日子!!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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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时想念和大姨相处的日子,平淡温馨,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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