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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菜记

 

 

俺家小女和她爸,均对韭菜过敏。久不食,便恶其味。每次见我甘之如饴,很是不解。一日,女儿又发感慨——韭菜有什么好,谁会爱吃呢?由此勾起了我的思古之幽情。

我跟女儿说:天下爱韭之人,实在如《红灯记》里铁梅的表叔一样“数也数不清”,我掰着手指给她娓娓道来:

你知道很多蔬菜并非源自中土,而韭却是地地道道的国产货,3000多年前的古人就开始吃韭菜了。在古人那里,韭被称为“起阳草”,味辛而香,食之阳气生焉。还有时候被称为“懒人菜”,只须种一次,便生生不息,割而再生,能连续采割十余年之久,实在是最适合懒人不过了。韭菜是农家百姓最普通不过的菜,谁家的地边沟沿没有有一畦韭菜呢?

古人对韭甚是钟爱。《诗经.豳风》有“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之句,祭祀之礼,献给仙人的永远都是人间至美之物,鲜美的羔羊和醇美的春韭。如果要是夏日祭祀,恐怕就不会给神仙祭祀韭菜了,因为“六月韭,臭死狗”,夏天韭菜不好吃,神仙吃了,恐怕降下的是祸患而不是福祉了。

韭在春天身段最高。早春韭菜一束金。非独神仙爱吃,大诗人杜甫就是春韭的拥趸,他的“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是读之让人咽口水的诗句,老友久别重逢,主人忙不迭趁夜色于淅沥春雨中剪来“头刀韭”,芳香四溢的韭芽,叶似翡翠,根如白玉,质地柔嫩,气味清新,直教客人”一举累十觞“,并直呼”十觞也不醉“,一缕春韭,成了宾主尽欢的下酒菜,也成就了旷绝千古的友谊诗篇。

诗人高启也是爱韭之人。有诗为证——“举纳冒余湿,掩冉烟中缕。几夜故人来,寻畦剪春雨。”剪的是春雨还是春韭呢?鲜嫩碧绿的早春之韭,嫣然的清香,在诗人的笔下如此活色生香了一个又一个世纪。

非独诗人爱韭,书法家也爱韭。五代大书法家杨凝式也是爱韭之人。有帖为证:杨氏书《韭花帖》,是传世至宝,也是历代书家的手摹心追的珍爱之物。据传说,千年前的初秋七月杨老先生一场酣睡之后,午饭未竞、腹中空空。恰有友人送来韭花一盘,鲜嫩羔羊肉若干,先生啮肥羊佐以鲜美韭花,大快朵颐,心神俱畅,心中感激,时周遭明窗净几、翰墨飘香,遂欣然挥毫,写下一封谢折“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音zhu,意为羊羔),实谓珍馐”,先生不禁“充腹之余,铭肌载切”。虽短短六十余字,书法娟秀疏朗、蕴籍典雅,章法独特、笔致萧散,通篇澄静精绝而平和简静,意趣闲逸,凝息对之,顿生疏宕旷远之感。如今,《韭花帖》同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季明文稿》、苏轼《黄州寒食诗帖》、王徇《伯远帖》并称为“天下五大行书”。没有这一盘助肥羜的韭花,那么这一篇绝世之作,恐怕就难现人间了。

 从杨凝式的时代一路回望,追溯“献羔祭韭”到《诗经》时代,再到现代社会的我们经常吃的涮羊肉,就会发现羔羊肉与韭花是一个最经典也最古老的搭配。

 北宋大才子苏东坡即是书法家又是诗人,也是个美食家,在诸多诗文中他以老馋嘴自居。能够入这枚“老饕”法眼的自然是佳肴美馔。与他有直接关系的名馔不少,用他名字命名的菜肴更多,,如“东坡肘子”、“东坡豆腐”、“东坡豆花”、“东坡芽脍”、“东坡墨鲤”、“东坡饼”、“东坡酥”、“东坡肉”等等。 对于韭菜不止一次提到,可谓津津乐道,“蔓菁缩根已生叶,韭菜戴土拳如蕨”。“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蔓菁生叶春来早,韭芽头顶泥土冒出来,将那黄黄的韭芽装在春盘里,就成了让苏子垂涎欲滴的心爱之物了。苏子实在也是爱韭之人也。黄庭坚也是大书法家,是北宋时期与苏东坡比肩的人物。他也爱韭,有诗为证:“韭菜照春盘,菰白媚秋菜”,这个雅致的人儿一边吃着盘里的春韭,一边看着外边欣欣向荣的菜园子。其悠然自得之状可与另一个宋代词人叫王千秋的:“韭黄犹短,玉指呵寒剪(《点绛唇·春日》)” 相媲美了。

明代大书法家画家徐渭也是爱韭之人,这人虽疯癫,但诗书画俱绝。他有一诗,用行草写就:“春园暮雨细泱泱,韭叶当篱任意长。旧约隔年留话久,新蔬一束出泥香。……”下有签注,因与朋友欢聚同酌,所以“赋得夜雨剪春韭”,其书法恣意畅达,将往日里“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怀才不遇的愤懑一一挥去,字里行间皆是欣喜之情。一束春韭,慰藉了寂寞才子的旷古情思。

絮叨了半响全是古人,其实今人喜食韭的也不少,譬如说是著名学者梁实秋先生,在他著名的《雅舍谈吃》中就专为韭菜写了一篇《韭菜篓》,从韭菜包子到韭菜饺子、韭菜盒子再到韭菜篓,一一道来,然后先生总结道“……韭菜变得软润合度。像这样的韭菜篓端上一盘,你纵然已有饱意,也不能不取食一两个。”对韭菜的喜爱之情跃然纸上。

潘天寿是当代著名国画家,他画过一幅指墨画叫做《好友相晤图》:一场新雨洗碧了芭蕉,树下有两人相对而坐,两位仙风道骨的久违老友,在巨石蕉林下对坐品茶,闲谈乱世生计之艰辛。画面上方题诗云:“好友久离别,晤言倍觉欢。峰青昨夜雨,花紫隔林峦。世乱人多隐,天高春尚寒。此来应少住,剪韭共加餐。”我想,如果少了最后一句,画面的意蕴将大打折扣。

既然爱韭之人实在数不清,还是借用梁实秋老先生的话做个总结吧:韭“恶之者谓之臭,喜之者谓之香。道家列入五荤一类,与葱蒜同科。但是事实上喜欢吃韭菜的人多,而且雅俗共赏。”

女儿奶奶家冬日暖棚里的一小丛韭菜已经托人送来了,只待我一捻一捋,去掉根部死皮,在清水里洗濯干净,是包饺子呢还是做盒子呢?抑或仅仅是直接拿来卷煎饼?我浮想联翩、口水涓涓。可惜的是,只能独享,不得“剪韭共加餐”之乐。

为了弥补她爷俩不吃韭菜的缺陷, 我给她爷俩画了一小从韭菜兰,挂在书桌前面,并题了几句打油诗:韭菜且当幽兰看,不食韭菜应有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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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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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经据典说韭菜,洋洋洒洒一大篇,真是服了你!   那啥,我爱吃韭菜,给上一盘韭菜盒子哈!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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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来啦,韭菜盒子一盘~~~

 
雨林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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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菜也是这里华人们后院里最常见的蔬菜,是多少人思乡的碎碎念。 读了安米的好文,以后又想到这入诗入文又入画的绿苗,不禁要更加珍惜人间的烟火味道。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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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菜是多少思乡人的碎碎念,雨林说的精辟!

 
海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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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韭菜!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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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好,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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