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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的背影

 

                          一     年

 

我的村庄不大,百来十户人家。

我的老家是在村东面。村里大部分人都姓崔,队干部都是崔姓,还有一郇一李一陈一郭,这些杂姓都是外来的,势单力薄也就人言轻微、凡事不出头。虽然母亲也是崔氏家族的,可是因为母亲只有姊妹四个,没有兄弟,地位基本跟我们郭家一样。

父亲在外地教书,家中的活计一应俱全都由母亲打理,好在还有姥娘帮忙,其他三个姨都外嫁了,只有母亲留在本村,姥娘理所当然住在我们家。

母亲生了我们姐弟四个,弟行四,最小。有时候看同龄的小伙伴穿着新鞋新花衣裳,而我却是补丁鞋补丁裤的,就埋怨母亲生得多。母亲就说你姥娘就因为没有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我要是再不给你生个弟弟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于是在别的小伙伴呼朋引伴在村庄的角落里藏猫猫、呼啸着追逐着奔向田野里庄稼深处的时候,我却只能拖弟带妹的在家里转悠,通常情况下蓬着头垢着面心里哀哀的向往着外面的欢笑声。

田中的母亲和姥娘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往往是累得一屁股蹲在那里就不想动了,就算是这样,一年到头挣得工分分得粮也不够吃的,往往要拿父亲的工资来买工分。

印象之中只有过年才能吃顿白面馍馍,蒸一锅馍馍往往要储存在小茅囤里,留着待客。一直要等到过了元宵节,余下的馍馍都硬了,表皮龟裂,才最后拿给孩子们吃。即便是这样,在孩子们嘴里也不啻是美食。平日里熬一锅地瓜粥,再加上母亲或者姥娘起早摊的玉米煎饼就是一顿饭,咸菜缸里的菜根、萝卜、芥菜……腌的咸菜也要算计着吃。等哪天咸菜没有了的时候,就去收割后的菠菜白菜地里挖些菜根炒来吃,自然也没有多少油腥。菜根苦苦的,大煎饼在嘴里无法下咽,要下定决心才能咽下去。

过年就不同了,不仅有馍馍的香气也有肉的芬芳从经年不见油腥的灶边飘出来,五印大锅热气腾腾,羹汤鼎沸,“咕嘟咕嘟”,煨着一个幸福的童年——这是父亲托人从城里冷藏厂搞到的一副猪骨架或者是两个猪头。骨头的收拾颇为方便,洗净剁了便是,猪头就要颇费周折了,铲子放在炭火上烧得通红,烙在鬃毛林立的猪脸上,伴着“呲啦呲啦”的声音,焦糊的肉香味皮子味弥漫在灶间。后来父亲告诉我一个快速除毛的方法:滚烫的沥青浆浇在猪头上,等到沥青冷却的时候把它一块一块剥掉顺便就把猪毛给拔干净了。整张猪脸显得特别白净圆满。

原先在街头晃来晃去唤三遍也不愿回家的弟妹们含着指头绕在灶边不愿离开,袅袅的香气恰似看不见的缰绳,驯服了这一小匹一小匹不愿回栏的野马。往往是肉还没有烂,口水已不知道咽了多少。母亲或者姥娘会先挑出小块易烂的肉给孩子们吃,膏育馋吻。

童年的过年才是真正的过年,不像是现在的孩子们什么时候都吃香的喝辣的,新衣新帽随添随新,除了过年能得到压岁钱的欢欣之外,似乎跟平常日子没有什么两样。

那时候队里也会在过年时候分几斤肉,肥肥瘦瘦的平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散在场院里,旁边事先用粉笔标上号。每家派个代表来抓阄。母亲说小孩的手气好,派小妹妹去抓阄,期望能分到有肥膘的那一摊。可是天不遂人愿,妹妹抓到的却是精瘦的星点的油花也没有,全家人就唉声叹气。

现在想想在这全民齐上阵人人喊减肥的年代,人们对于猪大油似乎有些避之不及的意思,似乎一不小心那些油花就成了自己身上的赘肉。可那是一个人人节衣缩食、半年不见荤腥的年代,一块猪油足以让布衣百姓过几天香甜日子,也难怪人们求之若渴了。

 

                  二      上学季

 

日常生活除了围着灶台转,看护弟妹,再有就是放牛牧鹅剜野菜。“一把连儿”们(意即同龄女孩,好朋友)玩的游戏抓石头,跳房啊,跳皮筋啊,我都不会,因为缺少“锻炼”时间。从姥娘的“戏匣子”(姥娘这么叫,其实就是收音机)里听“小喇叭”里孙敬修爷爷的故事,听刘兰芳的《杨家将》;或者看所有能搞到的小说《铁道游击队》、《雾都报童》……幼小的心灵是饥渴的,饥渴得像沙漠里行走的骆驼,见到水就成了一个“老餮”。看见书就一味地钻进去钻进去。

等到上学的时候,识字对于我来说早已经是做过了的功课,所以显得轻而易举。西崔的破庙是我受启蒙的学堂,学堂外就是水库,绿茵茵的草覆盖了崖岸,天热的时候老师会带着同学们去洗澡。平常不怎么说话的男女生会突破那条看不见的三八线,在一起嬉戏互相打水仗。

教室很破败,雨后小蛇会在门前的泥地上留下蜿蜒而去的的印记,鸟儿飞来落在瓦檐能把瓦片踩落,白垩土的桌凳在潮湿的阴天里会渗出水来。孩子们在放学的时候会唱这样的歌:

“我是公社的小社员,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儿,放学以后去劳动, 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哎咳咳,哎咳咳……

夏天发水的时候,教室后边的河道里会被水冲出让人骇然的骷髅,破旧木船的龙骨,或者是棺材板子,甚至石佛的头。少年的心是懵懂的,懵懂之间,总感觉在这破败的教室里,隐藏着另外一个世界。

下课的时候我们依稀能从斑驳的墙上看到隐约的壁画,仙界的生死也如人间这般无常吗?我们一年级和三年级是复式教学的,因为每个年级只有十几个学生,所以不同年级的学生在一个教室里上课,听完自己的课再听高年级同学的课,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也不觉得累。闲暇时间我就成了一个忧郁的思想者,想着老和尚的僧衣,想着天外的世界。

天空出奇的蓝,田野里的植物气息河水略带腥鲜的味道飘过来。上学路上在东崔和西崔交接的路上有很老很老的空心槐树,一半干枯了,另一半枝桠却绿得葱郁,几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正好是孩子们藏猫猫的天堂。还有校园里粗矮的老桑树,葚子熟了的时候孩子们和鸟儿一起分享那份紫色的甜蜜。老桑树桠上吊着半截钢轨,算是催我们上课的钟。

破庙改成学堂以后老和尚就蓄发从了俗,偶尔他还会穿上僧衣,不过在他身上不像僧衣更像睡袍。那些石佛泥像永远在红卫兵“破四旧”的壮举里不复再有,青灯木鱼黄卷的生活和这热闹的烟火人间,在老和尚的眼里有什么不同?后来他娶了一个讨饭的婆姨当老婆,实实在在地过起了俗家生活。我们常常呼啸着从他的门前经过,想象不出他当初当和尚的理由。

 

三    关于味道

 

村庄的味道四季不同。

春天的村庄从梧桐粉紫的呼唤里醒过来,那每一朵粉紫的小喇叭广播的都是一份甜蜜的问候。而小溪边崖岸上蓝盈盈的野豌豆花也开了,白茅草嫩绿的茅尖荻出一根小小的矛刺穿大地厚厚的盔甲。村南封冻的小河是在第一场春雨的濡染下开始融化的,水草绿了,小虾米小鱼开始顺水漂流,四处游荡。

夏天在水边,腥鲜的河水里似乎挥之不去一种隐约的臭臭的气息,那不是谁家晒得有机肥,而是水底沤得青麻开始卸掉它们坚硬的外壳,留下韧韧的纤维,经过若干个太阳的曝晒后,在某个勤劳的姨娘的腿杆上,与手掌合谋翻来覆去,把散乱的线索整理成长长的麻线,这条线将在一根银针的指引下纳成一副副厚实的鞋底,去护囿或老辣或稚嫩的脚板。

盛夏时节,人们还会将灰土粪便草杆培成一垛垛的在水边进行发酵,这些富含腐殖质的有机肥将是奉献给犒养人类的大地最好的营养。夏日的味道就带着一股子臭臭的气息,像打开了臭豆腐的罐子,我常常想,这臭味让那些植物们庄稼们闻起来是不是天下至美的味道呢。

水边丛生芦苇菖蒲,还有一丛丛的棉槐。棉槐是一种小灌木,有着韧而直的枝条,剥皮后编出白净的筐白净的篓。而蓖麻喜欢在路边展示它的妖娆,硕大的叶片可以当伞,伞下攒着一支红花,花谢后刺刺的绿球球里包裹的是油汪汪的等待成熟的秋的种籽。苍耳在田边地头任何一个其它植物不稀罕开花生根的地方大唱冲锋的歌谣,它将小小的带钩子的果球毫不吝啬地交付经过的阿猫阿狗,甚至粘在人们的衣襟裤脚。动物的皮毛成了他们旅行的飞毯。车前草肥嘟嘟的叶片是与那时荒歉的年景不很相称的繁荣,益母草节节高长的枝蔓乃村庄最繁琐的语言,它或红或白的小小花瓣碎如星芒……植物的气息相互交叠成这些葳蕤的绿色的交响,浮生的气息氤氲其中。天空在黄昏时浮起的蝙蝠的翅膀里渐渐睡去,留下星斗和月亮来照看大地。我被牧鹅的草径累坏了,躺在床上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不用看我也知道,那些白白的鹅们在月光里也睡了,脖子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嘴巴藏在翅膀底下,像月亮躲进云层里。

秋天的味道最为浓郁,野菊将金黄的颜色毫不吝惜地泼在村前村后,甚至树林里。小村弥漫着每一朵小野菊的金盏里溢出的略带药味的菊香。随便蹲下一搂就是满抱满怀的黄花,小村在秋天就是最丰硕的花篮。

冬天菊花败了,雪花开了。皑皑白雪让村庄的气息变得分明,淡蓝炊烟袅袅升起,谁家偷着煮了半锅肉,谁家熬了一锅小米粥,谁家摊得煎饼是酸味的,谁家又煎了韭菜炒鸡蛋?……雪将这些有关味道的信息放大,刺激着人们发达却不能时时享受的味蕾。

村庄里的人们穷并快乐着。

 

四    虫子们

 

那些昆虫是村庄为我豢养的宠物,“红姑娘”褐色的带斑点的翅膀下藏着一件红红的袍子,当它飞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它跟椿象一样爱生活在臭椿树上。长大了以后我知道它是斑衣蜡蝉,是蝉的一种。

“瞎瞎膧”的形状跟金龟子差不多,黑色的小身子只有黄豆那么大,它喜欢在黄昏时从松松的土里飞到树上吃树叶,榆树叶、杨树叶和洋槐叶是这小家伙最受用的晚餐。不过遇到我们这些爱在黄昏时出动的孩子们就有点倒霉了,孩子们把“瞎瞎膧”抓住关到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放上几片树叶当它的食物和被子,这透明的集中营往往成了葬送这些小生命的墓地。金龟子飞起来的时候很执着,绿莹莹的的翅膀泛着金属光泽,像一架小型的直升机。孩子们会把一根细绳子拴住它看谁的“直升机”飞得远,拴了细绳儿的金龟子是不用御风就能飞上天空的风筝,牵着孩子们在村道上跑来又跑去。

蝉在高高的树端嘹亮地歌唱,秋凉的时候它会从它热爱的树上降落下来化为泥土,这台小小的留声机从此沉寂。蜜蜂嗡嗡嘤嘤地忙碌在田间地头有花儿的地方,南瓜硕大的花是蜜蜂最大的收获场,油菜花田宛如村庄洒了名贵香水的金黄披肩,蜜蜂们隐没其中不思归去。另一列蜜蜂的部队则攻陷了梧桐花楸树花紫色的阵地,这些花们吹着一支支冲锋的小喇叭组成翩然的云阵正好是村庄紫色的头巾,蜂儿们是上面最陶醉的一段甜蜜的情节。

豆虫是大自然一个小小的阴谋,黄豆毛绒绒的铜钱般的叶片滋养了这外形蠢笨的虫子。圆滚滚的身体最尾端高竖的小尾巴像一杆光秃秃的旗杆,它锯形的齿牙却会很伶俐地给圆满的叶子开上若干天窗,农人们最恨这贪婪的虫子。与它同谋的还有浑身长满长毛的毛毛虫,在逆光中毛毛虫特别——我在“好看”和“恐怖”这两个词之间斟酌,那些毛毛在逆光中显得晶莹剔透,那条虫子因而显得特别好看,然而它更丑恶的嘴脸更显得让人惊悚。尤其是女孩子,见到它会尖叫着跳开去。与豆虫和毛虫这些粗鄙的强盗相比,瓢虫无疑是最风度的绅士,它红色的斗篷上匀称地洒了七个黑色的斑点,像汉朝的大红底子描金的漆器。它以那些可恶的蚜虫为食,小身体是别致的半弯月。

与那陆上的凡夫俗子们不可同日而语的是匍匐于水面的“淡淡钩(水黾)”,它是垂钓于江湖的沉默隐士。它轻盈瘦削的身体滑行于水面之上,像风略过睡眠的边缘,倏然之间逃离你的视线。

黄昏的时候屎壳郎滚着它攒成的粪球“回宫”去了;蚂蚁们又开始搬家,老人们说要下雨了;蚊子们在一人高的空中一团团地飞舞、跳团体操,蜻蜓飞来飞去舞动它们透明的翅膀,追逐着蚊子们哼唱睡眠的歌谣;跳蚤们微型的身体停泊在人们疲惫的肌肤上补充能量;这个时候,蟑螂在庭院的角落里正在进行它隐秘的忙碌。

在那些犄角旮旯里私语的还有些不知名的虫子,那些长长短短的音节就这样把岁月的缝隙填得满满的。巷子里开始有风掠过,关好门和窗,掌上一盏灯,央求姥娘再讲一个故事,漫漫长夜因为虫子们的陪伴,让人觉得不再孤单。 

 

五  故事的故事

  

姥娘讲的故事属于夜,而英莲讲的故事在于昼。晚上躺在床上听姥娘的故事,白天一有时间会去央求英莲给讲故事。

英莲睡着了,故事也就接近尾声了。推开门出去,阳光刺了眼睛。

英莲是天底下最爱睡觉的人,总会在干事情的时候睡着,无论站着还是坐着、躺着,因此她那干练要强的婆婆总是嫌弃她,即使是婆婆聒噪着她的种种不是的时候她也照样睡过去。

唯有她在给小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她不睡,故事有时候绵长,有时候精短,却总是充满传奇。英莲也成了我最喜欢的人,以至于想起童年岁月,名不见经传的英莲给我的印象最深刻。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讲过的两个特逗的故事。说月黑风高的时候有两个小偷进了我们村,没有偷着什么值钱的东西很生气,居然吭哧吭哧地扛着村西头的老井跑了。大点的孩子当然不信,小孩子们却惦记着去看看那眼井是否安好。还有就是村西头的李妈很了不起,她包了一个天下最大的包子,整个村西的人都吃了一个月了村东头的人才知道,等他们赶去的时候已经吃完了。英莲说等她将来有一天生活好了发达了,有了原料要包更大的包子,让村西的人也来吃,要让人们吃着吃着到一个月的时候吃出块碑来,上面写着“离馅还有三十里”!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设想,如果真能包出这个大的包子该是多么宏伟壮观的作品,如果是现在的话恐怕能上世界吉尼斯记录了。记得当时我还跟伙伴们讨论,如果英莲真能搞到这么多原料,又到哪里去找蒸包子的大锅呢?

那时候不论是对于英莲还是幼小的我们来说,即使是能吃到一个拳头大的包子也是一种安慰了,这个天大的包子实际上是英莲为我们饥饿的肠胃种下的梅树,让我们望梅止渴。

对于英莲的印象深刻,不独是她那些精彩的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故事,还在于她有句惊世骇俗的话——

“一天打八顿也是有儿啊!” 

英莲一连生了三个姑娘,个个肤白如玉。然而英莲却总是不高兴,梦想着再生个儿子。却终于没有生出来,邻居的大娘婶子凑成块儿都劝她,并且跟她说某某谁家的儿是如何不讲理,居然连他亲娘老子都敢打,她当时回敬她们的就是这句话。

好在英莲终于没有生出一天打她八顿的儿子来,如果梦想成真的话,不独是她,恐怕村子里的人都要跟她一起遭殃了。

六    大嬷嬷

 

郭大嬷嬷(mā)是我父亲的继母,应该是我的后奶奶,只是小时候从未和她亲近过,因此也就随了别家的孩子叫她郭大嬷嬷。天底下后娘的故事有一箩筐,差不多都是怎么虐待非亲生的孩子,大嬷嬷对我年幼的父亲来说就是典型的后娘。重活累活都是父亲的,而吃东西的时候得先有她两个亲生的儿子吃的才有我父亲吃的,要强的父亲考上了师范后来分到外地教书轻易不回这个欠温暖的家一趟。

有天大嬷嬷正跟我的两个叔叔包饺子,听说我父亲要回来就把馅子皮子都藏了起来,煮地瓜干给父亲吃。后来父亲要赶到城里坐车去上班就走了。可是到了城里以后却老是心神不宁,疑心家里出了什么事情,火速赶回的父亲惊异地发现他的继母正身披麻袋片散乱着头发,赤着脚满村飞窜,嘴里高喊着:

——我不是人哪,我把好吃地都藏起来了不给俺大儿吃啊……

声音凄厉让人惊骇,几个壮汉都按捺不住她。父亲知道继母中了邪症,赶紧推了胶皮轱辘车到六里地外的马庙村请了神汉“红下颌”(他的下巴有块红色胎记,因故得名),红下颌站定,目光直射大嬷嬷,大嬷嬷瑟瑟不已,摇摆如风中落叶,红下颌当头劈去几掌,她登时倒地。红下颌又画了黄表纸的符烧了灰化在水里让她喝下。大嬷嬷才如梦初醒,缓缓地对众人说:

——皮子馅子都在抽屉底里,拿出来包包子(其实就是饺子,我们当地叫包子)吧。

我是从邻居老奶奶那里听说这件事的,要强的父亲从未主动提起。人们都说是我早逝的亲奶奶看不惯大嬷嬷的自私与不善,才化作鬼来附在大嬷嬷身上让她疯狂的。我本不信鬼神之说,想想也许是强烈的良心谴责让大嬷嬷暂时陷入疯狂。后来我曾在父亲那里求证,父亲说确有此事。那件事情以后,全村人都知道父亲这个七日丧母的孩子是多么的命苦。

离开老家进城后,我的父母亲还是会经常回老家去看望大嬷嬷,父亲说虽然大嬷嬷没有给他多少温暖的照拂,也从未把我们姐几个当做她的孙儿,我们仍然要感谢大嬷嬷昔年对我爷爷的照顾。

是这样吧,以一颗向善的心来关照这个世界,生活里就会到处都是阳光。

屈指算来,大嬷嬷今年也八十有四了,耳不聪目不明背已驼腰已弯,但我依然希望我的大嬷嬷我的后奶奶能够受到我的两房叔婶的善待,颐养天年。

 

 

七   井

 

辘轳以马步的姿势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古井,它们相爱已经很多年了。

水面离井台只有一步之遥,以至于下场不大不小的雨,井水就能满溢出来。井台上的青石板已经光滑滑的,井绳撸过的地方有道深深的凹槽,这眼井年岁已久,不知道已经膏腴过村里的几辈人。井有多深?没有人知道。平常时候,孩子们随便拿根绳子头拴着小水桶就能打起清凉甘冽的井水,尤其是燠热的夏日,凉津津甜丝丝的水滋润着人们干渴的肌体,却从未听说过谁因此而闹肚子。

井台边是片开阔地,几棵高榆老柳。婆婆们出来搓麻线,老汉们出来抽旱烟。母鸡在树荫里叽叽咕咕,狗们跟着颤悠悠的扁担欢快地回家……

井台不高,孩子们的鞋呀帽呀偶尔会掉到井里去。井水映着孩子有些惊惶的脸。另外一个孩子赶紧去叫七叔,他拿个拴了绳的钩子在井水里探来探去,不多会儿那失物就像咬钩的鱼儿一样被钓了上来,招来一片欢呼声。

七叔最在行的还是从井底打捞失落的水桶。谁家的桶不小心脱钩了就找七叔帮忙,每次他都不负众望。七叔说那是让七婶给练出来的,大剌剌的七婶做农活是一把好手,比男人还在行,就是粗枝大叶的毛病始终改不了,做饭烧菜烧穿了锅、杀鸡时剁去了头的鸡身子上了房,打水把桶撂到井底下更是家常便饭。

在村里做会计的七叔却总是白白净净的,任凭七婶吆来喝去总乐呵呵的不恼——锅烧穿了补补么,鸡飞屋顶上招呼小崽子们取下来炖了也很香,桶撂井里了井又不会贪污,捞上来就是了……七叔和七婶养了四个儿子,个个虎背熊腰的,一点也没有七叔书生般的羼弱,七婶说这都是那眼井的功劳——养人哪!

流年似水,如今这眼深邃的井又去了哪里?水井渐渐瘦去终于成了一眼枯井,人们开始往地下钻三五十米的管子用压水机取水。现在的村庄已经用上了自来水,唯有上百米的地下才能钻探到洁净的水源,高压水泵把水输送到各家各户,颤悠悠的扁担失业了,从水龙头取水省劲多了,而水费却越来越贵了。人们开始怀念那眼掬着满捧满捧清水的井。那时候没有人按月上门跟你催缴水费,那时候小河很清、水草丰茂。那时候的清水甘甜是大地母亲的乳汁,慷慨大方源源不断。

爱讲故事的英莲说天下所有的井都通着东海,龙王有时候会在地下连通的水道里潜游,每一眼清亮的井都是他的了望口。他会在人们看不到的时候,从井里幻化出来,打探人间疾苦的消息,然后会耕云播雨,为人们降下甘霖。

时常梦到村子里那眼古井,阳光或者月光照着井湄,那眼井如同大地的眼睛,圆圆的眸子透着祥和温馨的光芒,我探头探脑地看到自己的小脑袋映在黑亮的井面。

这时候一片树叶落下,古井一片涟漪。

 

         八   村夜

黄猫上了房,猫头鹰在黑魖魖的树巅唱着神秘的歌谣。狗们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时而会汪汪地吠几声。星星晶亮如宝石,在幽邃的夜空中沉默地了望。我家的旁边就是队里的烟炉,烟炉外边就是场院。

几盏汽灯,将场院照得亮如白昼,跟小煤油的灯黯淡昏黄相比较,汽灯亮得像太阳。男孩子忙着绕着场子滚铁环,女孩子们踢花毽子。没有电的乡村之夜只属于睡眠,而一炉烟却激活了全村人对夜生活的向往,因为兴奋人们的眼睛闪闪发亮。场院里热闹起来,一炉烟刚刚烤好,烟屋的门打开,烤烟的老把式拈起一缕烟叶看看嗅嗅,满意地点点头:金黄而柔韧醇香,是一等一的特等烟叶。村子里的婆娘们都被招呼来了,忙着将金黄的烟叶从烟竿子上解下来,一把一把捆好等着卖个好价钱。

东家长李家短,各种蜚短流长通过婆娘们的口口相传变得充满诡秘的活色生香。二婶又偷偷跟谁相好了或者繁子为什么刚结婚就跟丈夫离婚了,这些琐事一般都是女人在一起的隐秘话题,却因为她们的爆笑而无限放大。孩子们就在这些遮遮掩掩的话题里面完成了最初的性的启蒙。

老瞎子不经常来,不过他来的时候总会是解烟或者系烟的日子,就像在家算了一卦一样准确。场院里人越多,他唱得越起劲。月白风清之夜,虫声透窗纱,老瞎子高亢的嗓音在夜空里回荡。

一把二胡,外加他徒弟的一只板鼓,村子里的大人小孩都围拢来,可以点“穆桂英挂帅”,“卖油郎独占花魁”“孙二娘开店”,从“杨家将”到“水浒”再到明清话本,无一不是跌宕起伏、异彩纷呈。往往是说到精彩处,老瞎子卖个关子戛然而止。这时候人们回家端粥的端粥、拿饭的拿饭,家境稍好些的或许会端来一壶小酒。师徒二人酒饱饭足之后书说得更加精彩。剩余的干粮被收进他们油滋麻花的布口袋里,成了酝酿下一次精彩高潮的粮食。

老瞎子走了,孩子们开始追逐一场电影,往往放映队还没有来,消息灵通的孩子们就开始数着日子盼啊盼,直到确切的日子,太阳还在天上高高的挂着,马扎、板凳早已经排在场院里了,孩子们守候着自己的凳子,期待着着电影这场活色生香的精神盛宴。那洁白的宽阔的银幕镶着黑色的边,搞得那硕大的银幕更像一张画布。印象之中看得最早的一场电影应该是《红灯记》,直到电影结束看见他们把银幕放下来,我还特地去摸了一下这张神秘的银幕是否是布做成的,这些能歌能舞的人们又是怎么走到银幕上的?那个庞大的乐队又藏在那里呢?

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跟着放映队走遍了附近的村子,因此《红灯记》《天仙配》《黑三角》甚至恐怖片《画皮》都看了许多遍,有时候正面人多看不到,我们会在银幕的反面据守,人物一切动作都是反过来的,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在心头。没有一个孩子会离开,快乐着别人的故事体味着自己懵懂的悲喜。

后来电视像一个天使一样莅临人间。父亲在政府部门开车的玉子家有了全村第一台电视,黑白的只有12寸,似乎频道也只有一两个,这个可以在屋内看的小电影彻底解了我们的期盼之苦,天擦黑街坊邻居都汇拢到玉子家,天气好的时候电视就在院子里放,小伙伴们饶有兴致地看完了《铁臂阿童木》、《大西洋底来的人》,甚至《血疑》、《排球女将》。记得有年冬天,看电视看得入迷,连玉子家烟囱里滴下来的烟油子都没有感觉到,强烈的腐蚀让棉袄烂了一个大大的洞。母亲生气好久没有给我补,上学的时候成了大家的笑柄。这又何妨呢?贫瘠的心灵土地上忽然收获到一点可以供想象的材料,闭塞的乡村里就此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窗。或许这些比棉袄上的一个破洞更加重要。

 

 

 九  被石棉包裹的村庄

 

人事更迭,时光倏然之间跨越了将近30年,小村已不是再是旧日模样。城市新的东外环已经把村庄圈进了城市的领地,公交车也开通了,我的小村子与城市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

昔日的茅草屋换成了大瓦房小别墅,乡间小道扩展成了柏油马路。村里的人们忙碌着,男人们买了车搞长途运输,女人们用手工做石棉瓦。昔日那些忙于耕种的农人们早已经没有了一分土地,原先膏腴我、撒下我童年汗水的土地被一家家具公司租赁了50年,据说他们要盖一座江北最大的家具批发市场,可惜嶙峋的骨架插起来,后续款项却无法到位,所以直到现在还是烂尾楼,七八年过去,那些骨架也开始破败了,被荒烟蔓草湮没,成了鸟儿和老鼠的聚居地。

偶尔我会回老家去,很多看着我长大的老人们已经到另一个世界享福去了。年轻人们大都不认识我,我也不知道是他们是谁家的后代。岁月悠悠啊,是我离开我的村庄太久了。

水库被填平,溪水不再,黄花无踪,村里水泥硬化的路面、排列整齐的屋舍,构成一个齐整现代的村落,一个富裕的村落伸展在我的面前。然而这些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它苍老的模样,那个花园一样的村庄、那个被清清溪水环绕着的充满灵气的村庄如今只活在我的回忆里。

因为常年做石棉瓦,村庄周围堆满了石棉瓦边角废料碎片,村庄成了被石棉包裹的村庄。用来中和石棉的含有大量氯化镁的水污染了小村的土壤水源。有一段时间政府取缔了这些乡亲们用来发财致富,而对人体健康和环境造成巨大伤害的石棉瓦加工作坊,宣传单上说石棉是一种天然的含水矽化纤维状细丝状或者绒毛状, 长期吸入可以造成石棉沉着病、间皮瘤等恶性肿瘤,甚至导致肺癌。细小的粉尘和玻璃纤维成为人们健康的杀手。不知道那些整日忙碌着做石棉瓦的婶子大娘们,是否懂得这些知识?她们连戴口罩这样的低级防护措施都没有。卫生部门的人来了,人们把作坊从街头巷尾开到了家里,关起门来继续做。在没有找到更好的生财之道之前,连土地都失去的人们怎么会舍得放弃这年入67000元的手艺?疾病的达魔克力斯之剑就这样高高地悬在勤劳的乡亲们头顶。我的村庄就像步履蹒跚的老人一样,身上遍布苍凉而沉重的时间的经络。

其实小村很年轻,君不见,那些欢呼雀跃的孩子们,不正是小村活力的见证吗?同千千万万个村庄一样,我的小村已经摆脱了贫困正在步入小康。愿焚三柱心香,为我的小村殷殷祝祷:愿它拥有丰饶健康安详,让疾病和噩运远离,让碧水长流让黄花再次开满低坡高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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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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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的岁月也闪亮。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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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忆里童年的苦难都成了闪亮的金子。

 
雨林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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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米笔下的故乡读来有萧红散文中的韵味。文字朴素却艳丽似烟花一般,不愿意从眼前消失。这幅画也是你的作品吧?真想去访一访你北方旳家乡。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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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齐鲁大地上翘首企盼雨林的到来,这是活在记忆里的村庄。或者说是记忆里的童年。这幅画是一位给朋友画的插图,不是安米作品。

 
司马冰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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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绚丽多彩的乡村生活画卷,把我带回了几十年前,我也只能无限惆怅地远望那渐行渐远的村庄的背影了,它永远回不来了。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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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很多人来说,故乡是愈走愈远的背影。

 
Amo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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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场景和画面让我想起自己当年在农村生活的童年,虽然生活清苦,但在小孩子的记忆里总是存着许多的美好。你的文笔真好,很喜欢!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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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oy 的文字也让人陶醉,谢谢你的喜欢~以后去厦门,会去叨扰你的~

 
羊狼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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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印大锅热气腾腾,羹汤鼎沸,“咕嘟咕嘟”,煨着一个幸福的童年。

这种文字的精彩,让人觉得是一种享受。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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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感觉自己是重温童年。如今风烟回望,感觉时光之脚,如此匆匆。

 
羊狼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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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库被填平,溪水不再,黄花无踪,村里水泥硬化的路面、排列整齐的屋舍,构成一个齐整现代的村落,一个富裕的村落伸展在我的面前。然而这些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它苍老的模样。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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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心有戚戚焉~

 
追梦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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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读了,喜欢。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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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追梦的喜欢,欢迎你随时来这里小坐。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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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幅旧日田园风光。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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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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