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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草青青蒲袜黄

蒲袜——雨心摄影

    就像在现代的收割机拖拉机播种机面前回望一具锈迹斑斑的犁铧、面对满眼璀璨的金银首饰怀念曾经的一根荆钗、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前怀念儿时的清月落红秋老屋,在一双双精致的长靴短履面前逡巡良久却无所适从的时候,忽然很怀念童年时代的一双蒲袜——蒲草鞋。

     一直奇怪为什么明明是鞋却偏偏叫袜,其实袜与鞋,一个里一个外,都是为我们的双脚服务的,鞋被称为袜也无可厚非吧。袜子就这么变成了鞋子,难怪有人也叫它“蒲窝”——用蒲草搭成的窝,想必里面藏着一个暖暖的冬天吧。

    天冷的时候,未及第一场雪莅临,北洼人就推着一车蒲袜来沿街叫卖了,他的独轮车上扎着架子,架子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蒲袜,无论脚大还是小,总能挑出一双合适的来。听老人们说,当时的蒲袜大致是两毛到五毛钱一双,拿到现在来说简直跟白送差不多,而当时农民们在生产队干一天活才挣八分钱。大人们基本舍不得穿蒲袜,唯有孩子们才能享受这份难得的温暖。而我对于蒲袜的记忆,就是从一个寒冷的冬天开始。

    想想童年的冬天可真冷,那个破庙改成的学校的门窗总是关不严,屋檐下总是挂着长长的冰挂,田野被冻得裂缝,一如我们的小手被冷风吹裂,清晨起来到处都是霜,教室里呵气成雾,脚透过薄薄的鞋底与地面接触,没多久就像给猫咬了一样疼。老师看着一向听课认真的我在那里如坐针毡,就问——怎么啦,我嘤嘤地说:冷……脚和手已经不是我的了。声音带着哭腔。

    老师破例让我去办公室烤火炉,暖过来的脚丫不再疼了,却是千万只蚂蚁爬来爬去的痒。老师看我的可怜样,就特地家访去找我妈,要家里给我做一双暖和的鞋。其实这何尝不是妈妈的梦想呢,四个孩子的脚板磨破了一双又一双鞋子,家里再也找不到二两棉花一尺布来为我做一双棉鞋了。

    还是疼爱我的姥姥用省吃俭用挤出的几毛钱为我买来一双蒲袜,为了让这双蒲袜变得经久耐用,她老人家连夜飞针走线为蒲袜衲上一双淘汰的胶鞋剪下来的鞋底,还在蒲袜里面垫上麦瓤、鸡毛,一双既厚实大头鞋就做成了。穿上它,我的脚丫果然体会到了久违的温暖。然而问题却随之而来,原本轻便的蒲袜因为衲上了一双沉重的鞋底变得很笨重,因此上学的路途变得遥远异常,我稚嫩的双腿因为步履踉跄而蹒跚,跌跌撞撞赶到学校往往要迟到,善良的老师终于忍无可忍让我在门口罚站。

    蒲袜是乡间人们最常备的过冬物什儿。没有皮鞋的精致,没有绣花鞋的完美,没有布鞋的轻便。它来自民间巧手的艺人(或者他们并不把自己当艺人)之手,它听风润月,来自清净的水泽之畔。在人们物质最匮乏的时候,给人们抵御寒冬的力量,作为一种温暖的呈现,给人们以体贴的安慰,就像每个人都会遇到一份温柔的情感,爱情、亲情、友谊,不同的厚度却有着相同的质感和温度,一样的温暖人心。

    有道是“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蒲在中国人的字典里,是那么专情而柔韧。或许一苇蒲草,就是中国人最厚实的情感原乡,不饰雕琢,但是坚韧,出于清水、濯于淤泥依然丰茂青翠,如丝如缕,如夏天绿色的头发,编织绵延不绝的夏日风景。哪怕青翠蒲草成了一双蒲袜,也是色泽金黄,铅华洗尽。或许没有灰姑娘的水晶鞋那么浪漫,但我们一样可以穿着它去踏雪寻梅,去上学读书,蒲袜其实就是隆冬季节一份雪中送炭的感动,对于我来说,它是姥姥那双暖暖的手,包容而熨帖。

    尚记得某个夏日,去江苏的甪直小镇,在水之湄那些逼仄的老巷子里找到一个专门卖草鞋的小店,店主是一个满脸沧桑的老人,他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跟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老房子非常搭调。可是,老人店里挂的鞋子却很精致。给小孩子们穿得袖珍的胖嘟嘟的草鞋是用蒲草编的,就是我们称之为“蒲袜”的那种,还有一种用丝丝缕缕的草线遍的鞋子,与红色线绳遍在一起,显得非常喜庆。因为这种草比较细,细得跟松树的叶针一样。一直没有搞清楚这是种什么草,纤细密实如海藻。买了好几双回来挂在客厅里,鞋膛里插上几枝野花儿,客厅就有了乡野水泽的气息。好几次梦见自己穿着蒲袜,橐橐地穿过冬天厚厚的雪地,去寻找童年的自己。

    如今这些草鞋,这些被我们北方成为蒲袜的鞋,已经失去了与人足亲密接触的机会。人们再也不用为没有鞋穿而忧愁了。虽然蒲袜基本已经淡出我们的生活,但是蒲却未曾从生活中消弭,如今的蒲被制成精致的拖鞋、手提包、蒲团儿,蒲箱儿,继续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之中。而蒲袜鲜活在人们的记忆里,它成了我们亲近自然的一只小船儿。一船渡去,就能回到蒲袜载不动的最初,那般新鲜而美好。

    客厅里的那几双草鞋被朋友的孩子当新鲜的玩意儿拿走,只留下了一双没有舍得送出去,算是给曾经穿过蒲袜的自己留个念想。是的,有意无意之间,我们会为往昔岁月留一个角落,好容纳一双蒲袜、一枚童年的弹珠,老外婆的一个俯下身去把我们轻轻拥起的动作,甚至是一片叶一朵花一片云,或者是初恋的甜蜜,失意时迷茫的眼神……点点滴滴书写着与成长有关的密码。

     某日遇到同事老闫,他说你写写蒲袜吧。他从70多岁的老母亲那里发现了一双蒲袜。因为当年母亲用细密的针脚细细把蒲袜包裹上了布,那双蒲袜居然一如当年那样色泽鲜艳。他把照片拿给我看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泛着光华。我知道,他也跟我一样,成长的岁月里曾有蒲袜的陪伴。鬓角斑白的老闫依然能够在父母膝下承欢,本来就是极其幸福的事情。一双老母亲的蒲袜,更是唤起我们久违的感动和古典的情怀。老闫这个提议,真是与我心有戚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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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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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沉淀让记忆变得格外温暖。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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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让所有的物什儿都变得如此芬芳~~谢谢木桐白云

 
司马冰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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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回忆充满了温馨。我也穿过这种小草鞋,冬天下雪的时候,穿着它踩雪,很暖和很暖和,我还不知道它叫蒲袜。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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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也叫做蒲窝~~现在想起来暖暖的草鞋,无限神往

 
若敏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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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草鞋!谢谢分享!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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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客气了,若敏。插图是同事的老母亲珍藏的一双,一只外边用布包了,一只是原始的样子,原来包的布拆下了。

 
岩子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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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第一次。温暖、感人。不禁想起了孟郊的游子吟。

“如今这些草鞋,这些被我们北方成为蒲袜的鞋,”没怎么看懂。

成为=称为?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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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子说的对,应该是“称为”,感谢一字之师:)

 
予微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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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柔韧韧的浦丝,纤细密实的编织,装满了童年的记忆。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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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岁月的打磨,童年在记忆里熠熠闪闪。谢谢予微。

 
熊猫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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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回忆!这种蒲袜还有卖的吗?

 
anmy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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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北方已经没有卖了,苏州周边小镇,甪直或者锦溪的铺子里还有的卖,成了工艺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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