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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情殇1977》第十章

熊哲宏原创长篇小说《情殇1977》第十章

 

 

第十章

 

 

七七级毕业分配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十月底开始毕业分配大动员。十一月五日上午,政治信仰与思想系举行七七级毕业分配动员大会。还是在二楼的大教室。讲台的上方,巍然耸立着大红巨幅标语:“响应党的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龚维忠摇头晃脑,眉飞色舞。正面墙的顶端上,那两盏并排横卧着的大日光灯,通亮通亮的,将大红色标语的一缕缕烟雾状的红晕,投影式地斜射在了龚维忠原本就粉红的圆脸庞上,显得更加红润多姿了。他近来心情特好。几桩学生的案子,他都处理有方,得到校党委的高度评价。吕永贞的老公,也颇费周折地调上来了。他那塌陷的大鼻孔,源源地喷出了舒心的气息。

待毕业的大学生们呢,人人神情严肃,个个摩拳擦掌!仿佛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恰如那市场上待卖的牲口,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行了。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洪跃进和郝新运。没准儿还有李天豪——说“没准儿”,是因为他还抱有留城的那码子幻想。他们的命运,似乎他们自个儿早就知道了。所以嘞,这当口,还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异样的表情。

龚维忠讲了一大通,仿佛绕了个山路十八弯,总算让向前进听出点儿门道。首先,这七七级,属于按国家硬性指标全国统一分配。全国各地都有,以中南地区为主,贫困山区的指标也不少。其次,分配方案属于国家级保密性质。谁被分配到哪里,为什么要被分配到那里,没什么特别的、甚至个人的原因可讲。一切由党组织决定。你们要绝对相信党。再次,1225日上午九时,发放“派遣通知书”。只有到了那时,每个人才知道党把你分配到哪里。一旦通知书下达,任何人都必须不折不扣地服从党的分配,按规定的时间向新工作单位报到。28日以前全部离校。不得有误!

向前进从龚维忠处打探到(同时他还得知,龚维忠即将荣升为校党委副书记,专管学生工作),此次分配方案中,同学们的去路大致是两个方向:一是分配至省市党政机关当干部,像省委组织部、宣传部、省委政策研究室、省妇联、团省委等要害部门;二是留校任教,或在本市高校当老师。向前进、高永新、常白兰等,当然选择前者,并在紧锣密鼓地私下活动。

至于洪跃进嘛,他倒是显得比较坦然——除了一想到马上就要与常娟分离而感到一阵阵揪心的痛楚之外。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命运走向,似乎早就了然于心,另一方面,也与他对毕业分配的内幕浑然不知有关。他这个“老百姓学生”——他曾这样自嘲说——不可能有任何途径得到官方的隐秘消息。这反倒给了他一个重新认识自己、重新规划自己的时间。其实,这一自我定位的过程,早在他不被允许报考研究生时,就已经开始了。而在这临近毕业之际,他的信念更加坚定了:既然命运必定让我因爱情而受惩罚,那就顺其自然吧:还是回到那生我养我的大山里去;在大山那母亲的摇篮里,让我成长为一名“业余音乐家”吧!

在最后的两个月里,他把这宝贵的时间除了留给常娟之外,其余全部都泡在了图书馆里。他觉得他还有很多音乐方面的知识要学,特别是乐理学及和声学,还有歌剧和音乐配器技巧等方面的知识。他还看了许多著名音乐家是如何在磨难中成才的传记,比如《贝多芬之魂》等。他深知,他以后在大山里,就很难再得到如此丰富的资料了。他近乎疯狂地写笔记,有时竟把某本书整页整页地抄下来。他相信,这些东西对他今后的创作有用。他如此这般的反常行为,被214宿舍的同学们定性为“莫名其妙”、“没准儿他的神经不正常了”。大伙儿对毕业去向的事,讳莫如深,一个个都变得神经兮兮的,连惯常的“海阔天空”,也就些黯然失音了。

洪跃进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连他在梦魇中都没有见过的:在他们这一届的同学中,当然是他所认识的,开始有男女,一对儿一对儿的,亲昵地,或手拉着手地,悄然出现在通往图书馆的那条大马路上了。起初他并没在意。可有一天,约摸黄昏时分,他猛然瞥见,向前进和常白兰,在教学楼西侧的路上轻缓地款款而行。他们那亲热的样子,决不像是在谈“党的工作”哟。可此刻的洪跃进,还是宁愿不朝“那方面”想。几天后,他又有了新发现:高永新和王爱华,也在教学楼后面的灌木丛边漫游着哪。后来,他又在别处看见了他俩几次。直到此时,他才如梦初醒:天啦!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搞对象哩。原来呀,你们这些党的领导,你们这些班干部,都偷偷地早就对上了“象”哟。你们的“地下工作”,咋做得就如此巧妙哇,竟然整整四年,整整四年哪!不仅我这个“道德败坏者”被蒙在鼓里,而且7705班上其他的“老百姓”,统统地都全然不知啊!

那会儿,洪跃进的吃惊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当然,于他第一次看见黄先蛾上吊,也毫不逊色。他禁不住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你们这大学,不是强令禁止大学生谈恋爱的吗?你们不是一次又一次开展反现代陈世美的运动的吗?可为什么,人们还是要偷偷地搞“地下工作”呢?为什么“现代陈世美”,不仅没有杜绝而且越反越多呢?按说吧,他向前进,那么大的年纪,难道他上学时原来没有对象吗,他咋的就与白兰搞上了呢?他高永新呢,傻糊涂蛋一个,身子骨长得像豆芽一棵,不过就是个党员,外加当了个区区的班长,他凭什么就把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搞到手哪?而且,他搞对象,咋的就不被暴露呢?是不是因为这些人当了官,就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保护着他们?为什么我们本都是同学,按说应该是平等的,可他们做这档子事,就没人管他们,也没人治他们的罪?

洪跃进越想越不明白,脑海里就像那扭摆摇曳的海藻一般,总是胡乱地纠缠在一起。他甚至有点儿气馁、甚至追悔莫及了:我咋的就不能像他们那样搞地下工作?我本来也是可以像他们那样搞对象的呀……是谁造成我现在的这种结局来着?完全是我个人所招致的吗?完全是因为我和常娟太年轻而不像他们领导那样成熟吗?要是我也是党员,也当了班干部,搞对象是不是就不会露陷?就不会受人监视和被人利用?天啦!

可是,一切都晚了,太晚了!我别无选择。这就是我的命啊!我们《西方哲学史》的老师说,西方人有一谚语:“上帝在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也会开启一扇窗”。可这“窗”,为啥就不为我打开呢?真是颇具讽刺意味呀,我这个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恢复高考后的堂堂时代娇子,竟真的要像“工农兵学员”那样,“哪里来,哪里去了”!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这对命运逼迫他们必须分离的人儿,又在教学楼的平台上相拥在一起了。常娟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她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就像雾淞也似的挂在修长的睫毛上。她哭得那样伤心,不是因为洪跃进即将被发配至大山里去,而是因为他的离去,会使她还有两年的大学生活留下真空,那就像是她顷刻就会坠入的一个无底的黑魆魆空洞,令她恐惧,让她不安,催她心碎。更让她难受的是,昨天吕永贞找她谈了两个多小时的话,主题是劝她,实则是威逼她,与洪跃进分手。“你要与那个没出息的乡下佬,一刀两断。和他断得越快越好!常娟哪,这是你拯救你自己的最后机会。要不,你就会彻底毁在他手里……”。当常娟边模仿吕永贞的动作边学着她的口气时,洪跃进的拳头直捏得嘎吱嘎吱响,他恨不得迅疾将吕永贞撂她个大马趴。

待他稍微冷静些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他近一两个月一直想说、而又不敢说的心里话。“娟娟,你听我说。也许吕永贞的话……是对的。真的是对的。她是为你好。要你……忘了我,这对你今后有好处。我俩……再不能相爱了。真的再不能爱了……”。当洪跃进颤动着墩厚的嘴唇吐出这些话音时,他的心中绝对是空空如也,仿佛人世间再也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能确切地刻画他此时大脑的状态。

常娟“哇——”的一声,她那撕心裂肺的嚎啕声,经由她站立的双腿,径直叩击着水泥板平台,仿佛整个大楼都震颤起来了。洪跃进猛地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喃呢道:“娟儿我的爱……别哭了,别哭……你轻一点,别让人听见。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爱你,是我给你带来了灾难,是我让你这样难受。你打我吧,啊?你打我,我会好受些。你打吧,打呀……”。洪跃进边说边脱下了棉帽子,把头顶低在她胸前,虔诚地要她打他。

常娟不再大哭了,开始胸部一起一伏地啜泣。她昂起秀发凌乱的头,要洪跃进把帽子带上。她顺手正了正她给他新买的这顶雷峰式褐色人造毛军帽。洪跃进一戴上它,似乎连他每一根头发的根儿,都散发着怡适的热温。他再次将她用军大衣紧紧搂住。“娟儿,说真心话。龚维忠肯定是要把我发配到大山里去的。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不怕!我喜欢大自然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那是我音乐创作的灵感源泉。我完全可以成为一名乡土音乐家哩。可你……你就不一样了。你从小在城里长大,没见过那么大的山,没趟过那么湍急的水。你会很不习惯的。你不适合在大山里生活。”

“有什么不适合的?只要我们有爱情,什么样的艰难困苦,我都不怕!如果我怕的话,一开始我就不会爱你。这你应该是清楚的呀。”常娟也不再啜泣了。她反倒安慰起他来了。

“还不仅仅是,你不适合在我们那里生活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你在大山里,会被埋没的!你不知道,我们那里有多落后。你在这江城市,或在成都,就完全可以成为国内一流的歌唱家或舞蹈家。可在我们那里,这一切,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了。”

“看你说的。照你这么说,你不也是被埋没了吗?你的埋没,比我的埋没,损失可大多哪。我的天赋没你的好。这我知道。要说唱歌吧,我的音域有限,第三个八度就上不去。你说跳舞吧,我的身材又矮了点,手臂和手指又不够修长。说起来,我可能没什么大的出息,何况还学的是个政治专业。”

“你别低估自己嘛。我觉得你说得严重了。”

“不嘛,压根儿就不严重。事实就这样哩。我一直认为你的天赋比我好。你一定能成功的。不是说吗,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你在大山里,就如同在城里一样,会成功的。我早就想好了。等我一毕业,我就跟你走。哪怕到天涯海角。”

“我的傻小妞儿哟。你真是傻乎乎的一个。不仅我不同意,你的父母,也绝对不会让你这样把自己毁了。你还不如趁我毕业的当口,把我忘了。我们就此分手。我们的爱,就到这里为止吧。好不好?”洪跃进装出尽可能轻松的口吻,一溜儿说出了这些话。

“呜——”,常娟的手紧捂着嘴,只让她的哭声在带手套的掌心里回荡。洪跃进心如刀铰。常娟的痴情和对爱情的执拗,再一次有如大海的波涛冲击、迸溅岩石一般,深深震撼着他的心。他在心里发誓,无论他俩的结局如何,他都一定要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定要做一个成功的男人。他宁愿死也决不会让常娟对他失望……

 

 

25日九时,二楼大教室。洪跃进从荣崇德手中接过《派遣通知书》。他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紧张兮兮得直打颤,反倒像是与自己无关似的,慢腾腾地撕开那大红信封的密封口。一排似乎他早就见过的黑体字,缓缓映入他的眼帘:“鄂西南白族苗族自治州教育局”。

他不惊也不喜,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那般,神态自若地踱着八字步,悠悠迈出教学楼的大门。常娟在大门出口的台阶上等她。就在他俩眼神相遇的那一瞬间,他逗趣儿地溜出一句京剧台词:“暗号……照旧。”常娟当即就明白了。

就在洪跃进走近她只差一个阶蹬的当儿,常娟纵身一跃,迎面向洪跃进身上扑过去,双手紧紧地箍住他的颈脖子,将她嘴唇压在他脸上,忘情地狂吻着。“跃进,我爱你!无论你到哪儿,我都跟你走……我是你的,我永远是你的……”。洪跃进一时半会儿懵了,他没料到常娟会这样大胆。他正准备推开她,可冥冥中,一个似乎听起来遥远却又如此明晰的涓涓之声,在他耳旁淙淙响起:吻吧,你们热烈地拥吻吧!你们的爱情,实在被压抑得太久、太久啦!此刻,正是向世人宣告你们至死不渝的爱情的时候了。把那些糟践爱情的虚伪道德撂到一边去吧,让那些玷污爱情的正人君子们见鬼去吧!……

洪跃进宛如好莱坞明星的惊鸿绝世般,以“电影史上最疯狂的一吻”的气概,大大方方地吻着常娟。同时他眼睛的梢角,将大门台阶周围的场景都一一睃进眼里。啊!就在这刹那间,一切都停止了!仿佛整个世界都敛声屏息了!甚至他俩的吻姿,也顷刻凝固成了一个静态的造型,一座永恒不变的雕塑。以至那些刚走出大门的毕业生们,竟被吓得——惊诧得——目瞪口呆!在台阶下的平地上,他们一个个像苍白的雏菊一般,仰视着这对接吻的人儿,个别的还惶然地连连后退。洪跃进的心胸顿时涌起一股惬意的、甚至是报复般的满足:啊哈!怎么样?你们不是单位分得比我好吗?你们不是以呆在大城市里自豪吗?你们不是认为在山沟里工作就没有出息吗?可那又能怎么样哩!你们有谁能像我这样,拥有这扬子江师范大学最美的女人吗?你们胆敢像我这样公开地吻女人吗?哈哈,不敢吧?哈哈……

洪跃进随即去毕业生办公室,预订了28日的轮船票,下午便开始收拾行礼。常娟一直在他寝室帮忙。这当儿,大家不再开他俩的玩笑了,好像他俩的关系,已经得到同学们的承认,那就如同妻子送丈夫去远方那样的自然。第二天洪跃进就办好了行李托运手续。

第三天上午,洪跃进带着常娟,怀揣着他刚刚领取的二百元派遣费,想在学校附近最高档的旅馆开个房间。他近些天一直在琢磨,怎么样把他与常娟的离别仪式,搞得更浪漫、更富于意义些。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他与常娟最后一次缱绻缠绵。纵然把这二百元钱花光,甚至沿途乞讨去单位报到,他也在所不惜。

天雾蒙蒙,挥撒着雪花。他俩从学校正大门往东走,来到坐落在湖边上一家“农工商花园酒店”旁。洪跃进觉得这里不错,不仅这酒店的墙面,清一色地涂成朱红色,而且它那名称中的“花园”一词,让他觉着了颇有一丝儿浪漫的韵味。他让常娟在酒店外面等着,他进去登记房间。他一进大厅,顿觉好暖和呀!并被里面的一派金碧辉煌所震撼。他不由得停下脚步,独自思忖。我这二百元钱,够在这里花吗?要是花光了怎么办?要是二百元钱还不够咋办?正当他犹豫来着,“同志,您要住宿吗?请到这边来。”那柜台后面的女服务员,在殷勤地叫他。没办法哪!他只好硬着头皮,有点生怯地走过去。

这位漂亮的女服务员,右眼角下长着一颗小小的红褐色美人痣,笑盈盈地告诉他,如果登记一个床铺的话,只需要十五元钱;如果要一个标准间——洪跃进当然不知道,什么叫“标准间”!就需要三十元。洪跃进吁了口气,比他预想的要便宜。他未加思索,就说要一个标准间。这女服务员抿住薄薄的嘴唇,像是瞪着怪物似的望了他一阵子。她那狐疑的神色,仿佛在问眼前这个楞头愣脑的小伙子:你想干吗哪?一个人,要那么贵的房间?

房间号是210。洪跃进边跟着小姐上楼梯,边看着钥匙牌号码。他觉得这个号码,挺吉祥的。这“10”,意味着圆满、大团圆,而“2”呢,就是指他俩哩。好兆头!小姐帮他打开房门后,他兴奋得来不及看一眼,就飞也似的直奔下楼。在大门外将房间号告诉常娟后,他又折回来。他叫她一刻钟后,再上楼来。

“呀!好高级的房间啊。这么豪华。我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好的旅馆哟。”常娟边脱下黑斜纹呢绒大衣,边吃惊地打量着这在她眼里够奢华的陈设。“那好哇,既然连你都没见过,那我就更是惊不自胜了。这叫做‘王老五娶媳妇,头一遭儿’呢!”洪跃进诚实地说。常娟曾告诉过他,她小时候经常跟爸爸出差,可是见过高档旅馆的哩。“那……你今天是准备在这儿娶我的哟?”“那当然。”“好好,我愿意,我愿意……”。常娟动情地望着他。她刚才在外面,被冷冽的寒风吹久了,原本白皙的面庞,被吹得红嘟嘟的,那鼻子尖儿上,被吹红得都有点发紫了。她赶紧脱下手套,欢喜地跑到靠里面那个床边的银灰色暖气管上焐着。洪跃进一忽儿用自己的手心轻搓着常娟的手,一忽儿又按着她的手在暖气片上。在房间暖气的作用下,不一会儿常娟就全身暖和了。

常娟正要张开双臂拥抱洪跃进,忽地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会不会有人进来呀?要是有人进来怎么办?该不会有人监视我们吧?我们会不会再次被人捉住?……”。常娟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洪跃进一拍胸脯:保证没事。“你刚才进来时又没被人瞧见。我俩就呆在里面,死活不出去。”“那……午饭也不吃了吗?”“我有你吃,还吃什么饭呀!”洪跃进将常娟紧紧搂住,那双不安份的手,从她背后毛衣的下襟插进去,抚摩着她的后腰肢。

常娟闻到洪跃进身上一股子汗味。“你这几天忙着收东西,好久没洗澡吧?来,我给你洗洗。”她默默地开始给他脱衣服。这在她,还是第一次。因为过去他俩幽会几乎都在野外,也许是因为她害羞,再加上洪跃进的情欲难耐,总是他一股脑儿先把她脱光。今天,也许是安全感起了作用,常娟把这旅馆的房间当作他俩真正的恋舍,可以尽情地展现他们肉体的爱情了。当常娟把他的上身脱尽,他那发达的圆形凸起状胸肌和上腹部四块对称的腹肌耸立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倒有点脸红了。她那扑闪的睫毛垂下,呼吸加快,鼻孔微颤,还轻轻地咬着下嘴唇,以此羞色地躲闪着她自己波澜翻滚的情感。她那仿佛比梦幻还轻的手指,缓缓地褪下他的棉裤和内裤。而他那男子汉的器具,早就悠然高昂地挺起,她不假思索地就用手抚慰着它……

洪跃进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像往常那样疯狂般的把她衣服拔光,迅疾双手揽起她那绸缎般柔软光洁的身子就往盥洗室奔去。可他呢,不知怎么摆弄这些银光闪亮的洁具,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还是得由常娟来。她打开热水笼头放水,将尚且洁白的瓷浴缸清洗一遍,再叫洪跃进站进缸里去。她手按着他那稍许鬈曲的黑发浓密的大脑袋,把泛着银白色微光的洗头液,抹在他的头发上。洪跃进头一回享受这高档之物的滋润。他的头发里,不仅夹杂着无数的头皮屑,而且还滑溜溜的,油脂锃亮般的闪烁。常娟边搓揉着,边心潮起伏:这看似傻愣愣的大脑袋,溢出音乐来咋的就这么容易呢?渐渐地,她的眼眶里噙满了萤火般闪亮的泪水。

洪跃进坐在浴缸里,惬意地微闭着眼睛。一缕缕欢快缭绕的蒸汽,迎着顶灯上直射下来的橙黄色光线,悠悠地升腾着。他享受着常娟那宛如天鹅绒般柔嫩的纤纤素手,给他舒徐地浴抚。这浴缸里,那泛着白色泡沫的热水,温馨秾静,轻摇慢荡。他竟陶醉般的昏昏然了!恍若已经坐上了明天就要乘坐的轮船,载着他即将驶入幸福的彼岸——那男女欢爱的绿色天堂……突然,他的心又猛然一沉,恰如一个梦见自己在水面上行走的人,蓦地一脚踩了个空——原来,常娟不在这艘船上……顷刻间,他的泪水,就像他儿时以为“天盖子”被打开了那般倾盆而下,并随即“哇——”的一声,訇然大哭起来。

常娟呢,本来多日就积郁着难舍之情,并时时克制着自己,此刻随着洪跃进的一声嚎哭,她禁不住双腿打颤,一下子就瘫软在了浴缸边缘上。幸好洪跃进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并顺势拉进浴缸里,二人紧紧地抱成一团。那浴缸里的水,噗地一声哗哗掀出来,甚至迸溅至盥洗室的门外。他俩凄恻的恸哭声,时而同声发出,时而又彼此呼应,撼天动地,令人撕心裂肺,剜如刀铰,就连整个盥洗室和房间,都为之愤愤悲悯了!因为,这不是一对痴情男女的暂时分别,而是世间不平等的人为操弄,导致他们的生离死别,甚至是永久性的诀别!

他俩就这样,搂抱着,拥吻着,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洪跃进觉得洗澡水已经变得通凉。他摸索了好半天,才找到浴缸底部那个塑料圆盖,把冷了的水放干,再放入新的热水。他俩冰凉的身子,又再度转暖和了。洪跃进开始给常娟洗。他的心绪比她要稳定些了。像这样身子紧贴着身子,给爱人洗澡,洪跃进等待得实在太久太久啊!他边洗边联想到,这人间真是奇诡得很!这中国人不知是咋的也勉强繁衍到了今天。我和常娟相爱都两年半了,竟然才第一次有机会给心爱的人儿洗澡。这是千年等一回的机会啊!比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还要困难千百倍!是呀,我今天要给她洗得干干净净,让她的身子发出更美、更迷人的光彩。

洪跃进干脆跃出浴缸外,好边洗边欣赏这沐浴中的维纳斯。他俯身凝视着坐在水中的常娟,发现她的乳房仿佛是第一次才呈现的惊艳之美!只见她两只丰腴健硕的乳房,似圆锥般的向前凸展,娇小秀艳的乳头稍稍向上翘起,一如她那桀骜不驯的性格。波光粼粼的水面,刚好与她的乳头并齐。当洪跃进用毛巾沾水的时候,那欢快喜盈的水波,便浪漫地亲吻着她的乳头,并一波又一波地呵护着她那曲线幽深的乳沟。当洪跃进的手指在乳沟内来回荡飘的时候,那泛着泡沫的莹亮波纹,便向乳房的前方伸展,潺涓荡漾,犹如水波在翩然起舞……

洪跃进被眼下的美景惊呆了!他像是第一次才见着常娟的裸体似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让她站起来,让她天仙般的少女之美,全部傲然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仿佛今天他才发现她美在哪里。他顾不得这盥洗室的温度比房间要低,一把攥起她的双手,将她倏地浮出水面,宛如波切尼的维纳斯女神从海洋中冉冉升起——她那白皙嫩滑的身子,点缀着一片片或一串串浸染沐浴液的水珠,这些水珠在橙黄色光线的映照之下,闪烁着五彩缤纷的光色;而她的整个身躯,则笼罩在橙黄色的光晕之中,像金色维纳斯那般熠熠生辉!

洪跃进左手拿起淋浴莲蓬喷头,将那涓涓的细水,轻柔地挥洒在常娟的玉体上,同时,他右手自上至下地,在每个部位上摩挲着、抚摸着。霍地,他的脑海中依稀闪过一道亮光,将他俩过去的爱情经历,像放电影般的快速展现了一遍。啊!在这爱情的“店铺”已经关闭的年代,他俩为找到这样的店铺,该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呀!过去他们的每次幽会,时间总是那么的匆忙,那么的短暂——仿佛他俩乘坐的是爱因斯坦式的超光速宇宙飞船,以致洪跃进似乎从来就没有时间把常娟的美体欣赏个够;不仅如此,他俩的爱情历程,就如同他俩沿着一条恰似围绕时间的边缘地带向前延伸的小路,战战兢兢地往前走。一忽儿跌进了未曾料到的深渊,一忽儿又露出了一丝希望的亮光。而更多的,是深渊多过亮光。为什么呀,为什么!在这声称解放思想的年月,我们的爱情之路就这等的命运多舛呢?

洪跃进又猛地从遐想中收回来,因为常娟的万千之美,绝对地抑制了他大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运作。他又深情地凝视着她。常娟的项脖,浑圆、细溜、粉嫩,就连那淡蓝色的细细血管,也透露着女孩子般的气息。当洪跃进的手在上面轻拂时,她那扬头晃脑神气活现的样子,不仅飘逸出万种风情,而且还流露出端庄高贵的风韵——宛若舞蹈家在跳孔雀舞时那睥睨一切的神情。难怪她这么敢爱敢恨,没准儿,是这脖子锻造出来的哟!

洪跃进禁不住将视线停留在她那平滑、丰盈、弧线般圆润的肩膀上。再让他的视线,又依次追逐她的双臂自然下垂时那丰腴的曲线上。当她娇媚地摆出亭亭玉立的姿势时,这双臂的曲线,与大腿和小腿那婀娜飘逸的曲线,就自然地连成了一体。正是这幼稚与成熟浑然一体的柔美曲线,令他联想到了音乐。音乐与女人体,音乐与曲线。洪跃进那似乎全部是由音乐细胞所构成的神经中枢系统中,那浩淼烟海的乐段和乐句,一个紧跟一个地,纷纷向他席卷而来!而他神圣的自我,此刻就宛如海鸥翻越音乐的浪尖那般,寂然威武地挺立!啊,常娟的玉体就是音乐,至少是一首大型交响乐。若微观地看过去,她的每一条曲线,都是这交响乐整体的不可分割的部分。

“是常娟的玉体,造就了我的音乐!”洪跃进对此心悦诚服。他仿佛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过去的每一音乐主题,均来自对常娟美体的自发地解读——只是他本人意识不到这一点罢了。从比拟的角度讲,可以说,他所创作的每一个乐句,均对应于她的每一条曲线;或者说,是她的每一条曲线,唤起了他脑海中的每一个乐句。洪跃进的眼前蓦然间泛起了这样的幻象:她那天然地连成一体的双臂的曲线,大腿和小腿的曲线,就构成一个完整的乐句;而这乐句,有五个音符——滑润的肩头,浅凹的臂弯,键盘般匀称的手指,修长丰盈的小腿和优雅的脚踝;而这乐句的旋律,特别是这旋律之美,就来自这个乐句的五个音符之间那微妙的间距、那节奏的快慢、那音调的升降强弱,以及其中某一个或两个音符的怡然的重复。而从象征的角度说,这个乐句,仿佛是一张由这些音符组成的键盘——其内涵意味着激情、甜蜜、温柔、勇气和宁静……

洪跃进是如此地沉醉这玉体的音乐之美,直到常娟的几声喷嚏,将他从幻象中猛醒。他定睛一看,常娟的嘴唇发乌,唇线上还掠过一丝轻微的颤动,而她的整个身子,却随着一个个寒凚而抖动起来。他赶紧用宽大的白浴巾,齐肩地把她裹住,然后抱起她,欢快地从盥洗室一跃而出,将她像抛红绣球似的,风火地撂到白色被单的床上。顺手把黄草绿色被盖,将她紧紧悟住,他自己就压在上面,这样可以加快她转暖和的进程。

常娟发乌的嘴唇,不一会儿就变成绯红的了,就连她抿着嘴时,都宛若撮成了一道大红的褶儿。那是洪跃进倾情亲吻的效应。常娟忽地想起了一件什么事,脸庞笑盈盈地说,“你不是说,今天要娶我的吗?那你就娶吧。我们可以举行一个简单的婚礼哩,一个象征性的婚礼,怎么样?”

洪跃进的欢愉之心,仿佛从兴奋的中心一下子坠入了揪心的谷底!他何尚不想,在这别离之际留下一个永恒的记忆呢?可他的脑际清晰地回旋着这样一个声音:你的主意已定——只是你不能说出来:要和她永远地诀别!要她不再对你们的未来抱任何希望。要她永远忘掉大山中的那个男人。如果你今天举行了这样一个仪式,哪怕还只是象征性的,今后她回忆起来,反而会更加地痛苦。你要是对她负责的话,就不要做任何带有纪念色彩的事情。真的不能做。

“嗯……有这个必要吗?我们相爱了这么久,我们爱得那么深,又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还在乎……一个形式上的所谓婚礼吗?你说呢?”洪跃进支支吾吾地说。

“要的嘛。当然要的。以后当我想你的时候,这婚礼那动人的一幕幕,就会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地呈现在我眼前,宛如你就在我的身边。那该有多好呀!我们举行一个吧,啊?求你哪。”常娟一手支在红润的颊腮上,一手摇晃着他厚实的肩膀,眼睛里那渴求的光波,就像温柔的流体一样在他头上环绕。

“那……可是……我们没有主持婚礼的司仪呀。没有司仪,哪能成婚礼呢。再说哪,如果你真要嫁给我的话,得按我们那里苗族的习俗来。可这苗族习俗,我也搞不太清楚啥。”洪跃进拗不过她,就打起哑谜来。

“既然你也搞不清楚,那我们就来一个最简单的仪式,就像电影里面所做的那样,拜堂嘛。到我们正式结婚的时候,再按苗族风俗来,好吗?”常娟说完,就掀开被盖,赤裸着,蹲坐了起来。

洪跃进直感到一股股暖流从心底汹涌澎湃地赴向脑门儿。随即他的眼眶又湿润了。但他设法不让常娟看到,开始一本正经地,当起“新郎”来了。他俩双双手捧着手,眼睛谛视着对方,仿佛要把自己的爱人,永久性地镌刻在自己大脑内的每一根神经上。对面墙上那个框有金黄色花纹雕饰的长方形镜子,定睛地俯视这对赤裸的新人,仿佛在默默地祝福他们——这一对为了爱情而痴迷巅狂的小小珍偶!同时也见证着这一切——他们这海誓山盟的永恒爱情!

他雄狮般中气十足地宣布:“洪跃进和常娟的结婚典礼,现在开始!”然后他俩同口异声(典型的传统中国式婚礼):“一拜天地”——他俩并排跪向东方,叩三个响头;“二拜高堂”——他俩并排跪向西南方向的老家,象征性地,向双方父母叩三个响头;“夫妻对拜”——他俩相对而跪,彼此虔诚地向对方叩三个响头。洪跃进的神态似乎比常娟还要当真。这发自他的内心,尽管他心里别有秘密。

婚礼完毕,他俩被冻得不行。待体内的热血再度升温并沸腾之时,便开始像正式的、真正的夫妻那样做爱。也许,他们过去在荒野里的做爱,都是“非法的”,都是为人世间的清规戒律所不容的。只有现在,在经过他俩象征性的婚礼之后,才是“合法的”,才是为社会的道德、法律、习俗、规范等等“相容的”。也许正是因为,他俩此刻消除了对“非法的”东西的潜意识恐惧感,使得他俩不再像过去那样,急匆匆地,慌乱地,直奔插入式交合地,做爱了。

这在洪跃进那里更加明显。他整个儿一反常态。不是像曾经有过的那样,野兽般疯狂地,猛扑在常娟那娇弱的身子上——让他的雄性器官直奔主题,像连个圣徒也抑制不住自己似的,欲火难耐的。没准儿呢,常娟的那次怀孕,就是这种蛮横占有方式的产物。可今天不同了。他似乎并不是想要“占有”她,而是要长久地、缠绵地、血乳通透地,和她融为一体——完全变成一个人!在他们这做爱的世界里,只有、且惟有“一个人”——要不干脆就是“一”或“同一”。因为,就在他俩融为一体的那一刻,哲学家们常说的所谓物质呀、存在呀、时间和空间呀、记忆呀、梦幻呀,诸如此类,实际上都“没”了,或者说,都成了“虚空”了。

如果有一只“天眼”在观察的话,势必可看到,洪跃进并不是像龚维忠所咒骂的“像狗一样地摽在一块儿”,而是像生殖力之神普里阿普斯那般,神情优雅地做着爱。他就像一个圣徒在接受圣体那样,虔诚地跪在常娟的雪白玉体旁,铆足了劲儿,轮换着地、甚至周期性地朝拜着。他简直是把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特别是那十来个性感部位——她的朱唇、项脖、溜肩、丰乳、柔腰、媚背、直细缝儿肚脐、腴臀、维纳斯花园、细溜儿小腿,都一一膜拜到了。天眼啊,您肯定也看见了,洪跃进音乐智慧的大脑袋,轻俯在她那挺拔高耸的双乳峰下,就像一个喜欢吮吸蜂蜜的婴儿,仿佛睡得那样的酣甜;他那深沉的睡姿,又宛如风景秀丽的群山脚下偎依着一片静谧的村庄……

当他俩从第一轮性高潮的情欲满足之中,秾丽地苏醒过来时,那原本昏灰的天空,被黑幕完全取代了。洪跃进一看手表,竟然已经过了七点。可他俩从中午开始缱绻到现在,还一口都没吃没喝呢!常娟肯定是不便出这间房门的。于是洪跃进一人下楼,到一楼餐厅,吃了一碗青椒肉丝面。他吃得如此简单,显然是为了省钱。然后在餐厅西侧的面包房里,特意给常娟买了西式的蛋糕、热狗,港式牛肉香肠,和一杯热牛奶。要花十多元钱哟,可他连眼皮儿都没眨一下,就断然买下了。当常娟吃着这些可口的点心时,问洪跃进“你吃的什么呢?”他撒谎说“跟你吃的一样。”“你骗我。你肯定舍不得吃这样好的东西。来,你再吃一点吧。”他俩就这样,你推我让的,就这样把晚餐解决了。

床对面墙上那块长方形镜子下,有一张棕红色木桌,上面放着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机。他俩偎依在床头,静静地看电视。可能是电视的讯号接收不好,那灰白的荧屏上,不时地闪耀着往下递进的横波纹,间或传来一声声刺耳的澡音。但这无关紧要。因为他俩的眼睛,虽然都盯在屏幕上,可各自却在想着自己的心思。只有一个愿望,他俩是共同的:希冀时间,变得慢一些,再慢些!

洪跃进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永久诀别的话,向常娟挑明呢?他脑子里,一直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在轮番地争辩着。一个说,向她挑明的时间到了。你必须把话向她说清楚,让她以后不要再对你寄托情思。要不然,你会把她的前途给毁了。而另一个则说,你没必要把话向她挑明嘛——这无疑于要她的命的,而且还会使明天的告别,更加带有悲剧色彩。还是让她明天,在带着对你们未来的美好憧憬中告别吧!

确实,此刻他俩的心境,是大不相同的。洪跃进,是铁了心地永久告别,所以他此刻的心,似刀剜的楚痛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感;而常娟呢,想得更多的,是难以承受这长时间的别离,仿佛洪跃进的离去,让她的心变成了一无所有的真空——一种遥遥无期的思念,一种永无止境的冀盼。“绮罗心,魂梦隔”;“密约沉沉,离情杳杳”。以至于,还是她,最先打破了这沉寂的气息。她本来是背靠着斜依在洪跃进怀里的。这时,她一把拽住他正在抚摩她乳房的那只右手,向左斜扭过身子,恳求地望着他的眼睛。

 “跃进,听我说。我现在就跟你走吧?我恨不得,明天就真的跟你走。我不想再读书了。真的不想了。我——”。

洪跃进大吃一惊!他右手禁不住在她乳房上颤抖起来。“你……你疯了!啊?你怎么……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嗯?”他随说,随双手紧紧搡着她的双肩。

“喏!我怎么就……不能有这种想法的嘛。”她委曲地抽噎起来。“我当然应该有这种想法呀。你看,这整个杨子江师范大学,都知道我俩的事。你走之后,人们肯定会对我冷眼相看,说不定,系领导还要找我的喳哩。最讨厌的,是吕永贞了。”

“你别担心。系领导最恨的是我。他们也认为主要责任在我。他们没理由再找你的麻烦。再说,眼下不是在进一步提倡解放思想吗。也许高校以后的气氛,会好些的。”洪跃进心酸地紧搂着她。找理由安慰她。

“那未必。谁叫这里是政治信仰系呢?它永远是保守的。你看龚维忠的那个德性。这样的人,将永远统治高校。你应该比我看得准喽。”常娟显得略微轻松了些。她那纤巧的嘴角,泛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说的有道理。反正……娟娟哪,我想好了。我们的孩子,今后永远也不要上什么政治系,千万不能搞什么该死的政治。”洪跃进好似恶狠狠地说。他那浓眉紧蹙在一起。

“好哇,我完全同意。让我们的孩子搞音乐,当音乐家、舞蹈家。让政治见鬼去吧。”她又沉吟了一下,定睛望着他。“你看,我说不想再读了,是有道理的。你走了,可我一个人呆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嘛。你咋就不为我想想?你一个跑了,我怎么办呀?”

“可不管怎么说,文凭总是要拿到的呀。你就是受再多的苦,蒙受再多的委曲,也一定要把毕业证弄到手。我的绢儿乖……听我的话,再坚持两年,好不好?”洪跃进像大人哄孩子般地说,尽管他自己看上去也还是像个孩子。

“可是……这么长的时间,我多难熬哇。我真不知道怎么熬哟。”常娟的眼泪又要出来了。

“没什么。我给你写信,给你写歌。”洪跃进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我保证,每星期写一封信,两个月写一首歌。怎么样?可以了吧?我历来说话算话。”洪跃进拍着胸脯,一付说一不二的神情。

“天哪!一星期才一封信啊?太少了。起码一星期两封,至少两封。你能做到吗?”

“当然能做到。没问题。我一去工作单位报到,就马上给你写信。这是头等大事。”洪跃进虽嘴里这样说,可心里却被什么东西咯吱梗塞了一下,脸色有点阴郁地沉了下来。

“那就好。我等你的信。我收到你的信,就把它揣在我怀里,跟我一起睡觉……那感觉才是暖乎乎的哟……那就宛如你就在我的身边,像是你的身子压在我上面似的。多好呀!”常娟边说边沉浸在期盼的想象中。

“啊唷,我现在,不是在你身子上面吗。”洪跃进逗乐地说。将他的身躯,整个儿严严实实地压在她上面。

常娟扑哧一声笑了。“那你……就快快地进来吧。哎,把你的那个放在我里面,放在我身子里面。要放得深些。你要把我下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让我感觉到你的存在,让我觉得你就在我的身子里面。让我俩融为一体。让我们永远不分离……”。

常娟在下面喃喃地絮语,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她现在完全沉醉了!她在幸福而惬意地感受着洪跃进的融入,轻柔地推进,舒徐地呵护,直达女神的最终的领地……

 

 

第二天早晨,尚在睡意朦胧中,洪跃进就感觉到常娟的整个身子压在他上面。随着他渐渐清醒,他才回想起来,昨晚他是伏在她胸脯上睡着的。啊,他俩整整一夜,就这样彼此搂紧对方的身体,不曾有片刻的分离。不是她在他的身躯上,就是他在她的玉体上。上海牌手表的指针在八点上面。常娟的脸紧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与胸骨下面那个正悸动收缩的爱的袖珍世界,一起美妙地律动。洪跃进一动也没动。他想让常娟再多睡一会儿,让她在美妙的梦幻中,再多待一阵子,以便她能蓄起足够的心理能量,来面对下午即将发生的别离。他想要充分用足这家旅馆所能提供的时间,到中午十二点正,再退房。

洪跃进轻拂着常娟那略微向内拳曲的黄褐色发梢,挡不住他心潮的波澜起伏。蓦然间,一丝丝凄惶的悲凉,似乎从他脚底心一下子就蹿到了头顶——就连那无以计数的粗壮黝黑的发根儿,都能感觉到这种悲凉了:我和常娟的爱情……尽管我们爱得那么深,爱得如此痴情,可到头来,唉,还是没有个……结果。我们的爱情没有结果。是不是真正的爱情都这样,都是没有结果的?可是,转念又一想,什么才是爱情的结果呢?作为一个男人,你要得到什么东西,才算是你的爱情有了一个结果呢?

他的绵绵思绪,像脱僵的野马,任凭理智的驭手怎么驾驭,都无法缚住它……在世俗之人看来,我俩的爱情毫无结果;如果说有“结果”的话,那就是遭致永久性的惩罚——将爱的一方发配穷乡僻壤,恰如当年八万禁军教头林冲被发配边疆一样。也许在龚维忠等人的潜意识里,这样的惩办,有一个直接的好效应:让那些违背大学禁忌的学生,欲爱不能,欲弃不得!让你们终生都要遗忘和消弭爱的能力。这种爱的能力是贯彻无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死敌。惟有彻底祛除和消灭这种爱的能力——与“无产阶级感情”格格不入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才能保证解放全人类的路线方针和政策深入人心……

洪跃进的大脑中恍若升起了一块银白色的屏幕,上面鲜活地演示着他和常娟自相识到相爱并受罚的那一幕幕……他不禁又开始反思起爱情的本质来了——这在他过去,鲜有机会:爱情,之于人的天性或本性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想起了西方哲学史老师给他讲的那点儿康德。他隐约记得,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讲,人不可能被什么别的东西(如上帝、或暴君,或魔鬼),“宣判”为奴隶;他只能“自认”为奴隶。只要我洪跃进,不是自认为奴隶,那我就是自由。而按康德的“道德律令”,所谓“自由”,也不是让你为所欲为,而是人可以不做违心之事。这里的“心”,是康德式的“良心”(这一点,洪跃进可能是在自由发挥);而所谓良心,也不简单是指心眼儿好,你善良,你孝敬父母,诸如此类。而是说,我们人,都有一个天赋的“内心法庭”——人之为人的本性。而良心,不过就是我们自己意识到的内心法庭的存在。我洪跃进现在意识到,我的爱情,是我内心法庭里的东西。可你龚维忠之流,为何不让我相爱?原来呀,你们惧怕的是人的自由;而爱情的本质,恰恰是自由!所以你们就用束缚自由的方式扼杀爱情;通过消灭人的爱情来消除人的自由……

洪跃进一想到这里,他顿时感到自己好像就要从床上升腾起来似的,觉得自己一时变得好伟大哦!他和常娟的爱情,看似“没有结果”,或者只有“坏的”结果,实际上呢,却是这人世间最有结果的爱情——也就是最伟大的、最光辉的爱情!

因为激动,或莫名的兴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把常娟给弄醒了。她扑闪着睡眼惺松的睫毛,笑吟吟地柔情望着他。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男根又霍地雄起了,直挺挺地,像个千斤顶似的差点将常娟耸了起来。她即刻明白,她心里懂得,这会儿他需要她怎么做。她那天鹅绒般柔软的纤手,抚慰了这男根一会儿,就顺手把它置于它的归属里面去。她一边用美臀像跳《天鹅湖》般的律动着,一边在他耳旁似音乐般的吟咏道:“你的宝贝……我的宝贝……就进来吧。进到惟一属于你的圣地中来。这圣地……不仅惟一属于你,而且永远永远属于你……你就多在里面留着吧,你就多射点儿吧,射得越多越好:我要把你的‘根’留住——留在我的体内,让我永远感觉到你的存在……”。

十二点差十分。他俩在大厅柜台办退房手续。那长着红褐色美人痣的女服务员,紧盯着这楞头愣脑小伙子旁边那个美若天仙的女孩,会意地笑了。她似乎知道他俩做了什么。她明白。

他俩往回走,朝学校大门方向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当年郝新运和黄先蛾曾吃过饭的那一带。三年前,这里只有低矮简陋的平房,可现在大有改观喔。不仅建起了一栋栋高楼,而且已经有私人开的很像样的饭馆了。也算是改革开放的成就呵!他俩在这里吃饱后,就去洪跃进的宿舍取行事。常娟要到她宿舍去一下,说是要取一件东西。

昔日喧闹的214宿舍,只见李天豪一个人了。那翻翘着红褐色油漆皮儿的斑驳木地板上,垃圾一派狼籍。瞧瞧吧,呻吟着的破棉絮哪,开着花鬚状口子的烂衣服哪,泛着黄褐色斑痕的旧报纸哪,稀稀拉拉的碎纸片儿哪……在被遗弃的地板上凌乱地蛮缠纠结在一起,宛若横尸遍野、满目箫瑟的古战场。

李天豪执意要送洪跃进去码头。送他最后一程。这对儿过去的老冤家,此刻终成同病相怜的一路人啦——李天豪被遣回到武川地区教育局。

寒风凛冽,鹅毛般的雪花,在窸窣北风的唿哨声中,沉郁而漠然地飞舞。大马路的两端,赤裸的梧桐树枝梢上,镶满了晶莹耀眼的白雪,而路面上,那箍上了防滑铁链的汽车轮的辙印,泛着煤色的暗光,路两边那轧得又高又结实的积雪上,溅满了乌黑的斑灆污点。

在公共汽车上(他们还要转一次车,才能到达江城关码头),看到李天豪那忧郁沮丧的脸神,洪跃进一路上安慰他。仿佛洪跃进本人什么事儿也没有,倒像他赚了一笔什么似的。他乐呵呵的,逗趣儿地说:“天豪,还是那句老话:‘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对我俩,永远有效!永远有效哇!哈哈……”。李天豪的面部肌肉,勉强挪动地笑了一下。“是啊……也许这点灾难,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几年以后,至少十几年之后,咱们又是一条好汉!”“你用不着等那么久嘛。你会搞关系,隔江城市又近,总有你东山再起的一天……”。洪跃进一个劲儿地反过来鼓励这位运气欠佳的大哥哥。

常娟却独自站在一旁。她茫然地望着车窗外。她那失神的眸子,盯着左边那些似乎艰难地往后逝去的房子穹顶。汽车嘶哑地吼叫着,尾部排出一股旋转的黑烟,慢腾腾往前挪动。她偶尔偷偷地瞥一眼洪跃进,又赶紧把头扭向一边,默默地擦拭着眼泪。她不想让他看见她那么难过。她尽量装得轻松、坦然一点,好让他无牵无挂地离去。

他们三人,自候船室进入码头,下行走过一段向江面倾斜的铺着铁皮的过道,冰雪滑溜地让人直打趔趄。然后,还要颤巍巍地,走下长达近一百米的钢制阶梯,才来到了上船的墩船上。开往延东的“东方红号”,急促地鸣着一声声告别的汽笛,那船顶上的烟囱,无力地、呜咽般地冒着一股股青烟。墩船上盛满了雪泥水,滑溜溜的,不时的有人像僵尸般的,直挺挺摔滚在上面。挤满了送行的人们——多半是毕业的大学生。李天豪敏锐地观察到,这送行的女生,要大大地多于男生。但他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李天豪肩上扛着老黄色大帆布包——还是洪跃进上大学时的那个,径直将他俩送到三等客舱里。这舱间可大哟,有十来个锈迹斑斑的铁制高低床铺,可睡二十多个人。床铺下面垫着稻草,有一条绽露着一个个洞眼儿的粗帆布垫单,一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污垢被盖。整个舱间冷森森的,仿佛有一股来自坟墓般的阴气,从四面八方冷不丁袭来,直刺你的脊梁骨。

李天豪放下布包,随即和洪跃进拥抱告别,他要把这最后的十分钟,留给这对生死分袂的情侣。他说他在墩船上等常娟。洪跃进随意打量了一下这间客舱,至少还有另外两对男女,跟他俩的情形一模一样。常娟已泣不成声。她那冻得红肿的手指,抖抖索索,缓缓地打开背在她身上的大红拉链布袋,拿出一件她刚刚编织好的粗毛线衣,深玫瑰色的,默默地给他穿上。又从她的大衣内兜里,掏出她积攒的一百元钱,硬塞进他的手心里。她冻僵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洪跃进的热泪夺眶而出,掀开他的军大衣,将常娟紧紧地搂住。他俩的嘴唇似鱼胶般的甜黏在一起。

“开船啦!开船啦……送亲友的客人,赶快下船!只有五分钟,就要开船啦……”一个戴仿狐狸毛雷锋帽的女船务员,在舱间门口,喋喋不休地叫着。在最后一次鸣笛声的催促下,他俩几乎是边吻着,边蹒蹒跚跚地下到四等舱,然后来到船舷口。常娟还是抱紧洪跃进不放。直到船上的一个男船员,喷着二锅头酒气,在开船的最后一刻(那船正开始缓缓漂动),猛地一把将他俩拽开,恶狠狠地把常娟往墩船上一掼。

就在常娟的身体猝然离开的那一瞬间,洪跃进的心,就像那悬在深渊上边的摇篮,霍然往下坠落,仿佛他自己的身体,也就在同时被彻底分崩离析了。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坚守住他站在船舷口上的栏杆位置,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常娟最后一眼。真真切切最后一眼看她……

“东方红号”,在沉闷的汽笛声中缓缓地移开墩船。霎时,一阵阵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巨响,分别从墩船上和船舷甲板上,同时訇然爆发!那嚎淘声、嘶哑声、恸哭声、呜咽声、叮咛声、祈求声……宛如船体两侧被掀起的波浪,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在浩淼的江面上空旋转着,然后直冲云霄。

“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自古人们伤离别,更那堪,天涯两情牵!随着船体的缓缓移开,洪跃进感到他的生命、特别是他生命的意志,他对生命的意识,连同他的未来的一切,都仿佛全部留在了这令他心碎的墩船上,留在了常娟的身上,留在了常娟那无尽地挥动着的手臂上,而他自己,则只剩下一具无灵魂的腐朽的躯壳,勉强地飘浮在这艘船上……“佳期幽会两悠悠,梦牵情役几时休”!可是,伴随着这船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墩船上的人,他那誓死不渝的爱人的身影,渐小渐消,他却开始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崇高感——他是这艘船上最幸福的男人,最伟大的男人,因为他这四年大学的惟一成就,就是拥有了人世间最美丽的爱情!……

李天豪悲愤地、见证性地目睹了这一切。在墩船上,一个男生看着他的女友随江水而去,竟然扑通一下,双膝跪在黑泥炭色的雪水里,张开他颤抖的双臂:“啊!永别哪……我的老天爷啊!……”——一声声惊鸿骇俗般的嚎淘,向苍天发出他那绝望的哀鸣!还有更动人的一幕:本来要乘船走的一个男毕业生,就在船体离开墩船的千钧一发之际,猛地跃上船舷杆,脱然一个腾飞,翔掠地落到了墩船上,和他的女友紧抱狂吻——“我不走了!我不走了!我要死活跟你在一起……”。

常娟对洪跃进的深情,在这最后一刻,更是令李天豪叹为观止!随着船的开动,她那不停搜索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洪跃进。她奋力地伸长手臂,她那被墩船的栏杆挡住的身体,拼命地往外倾斜,仿佛这样她就够得着船上的洪跃进似的。危险!眼看她就要失去重心,掉到江里去!李天豪一个箭步蹿上去,一把拽住她大衣的后襟……“江展暮云无际”。船,越离越远,常娟脸色苍白像蜡一般,拼命舞动着手臂,踉踉跄跄的,从墩船的上端,一直目送到下端,直到船影最终消失于灰蒙蒙的浓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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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这么好,居然没有人留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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