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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断腿

 
 
                    一条断腿
                                         作者:杨超
 
      盛夏的一个中午,电话铃响了,是一個叫克里斯多夫的客人打来的,他的13吋液晶电视坏了,让我上门去看看。为客户的利益着想,我建议他拿到店来,能省点钱。他说不行,因为他没了一条腿。哦,原来是位残障者。凭声音判断,这是一位长者,说不定还是“越战”的幸存者。体谅到他的状况,我決定立即“出诊”。
       来到了克里斯多夫住的公寓,走出三楼的电梯门,马上见到了我要找的302号。我刚要敲门,房内响起了连珠炮般的狗吠声,听声便知是只小狗。可能它自知个儿小总要先声夺人,警告你别小看它。我不甘示弱,往门上用力敲了几下,也给它来个下马威。一个妇人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我说明了来意,她让我等等。接着我听到搬动东西的声音。一位老太太把门打开,一股浓浓的、带酸膻味的潮气撲面而來。我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在门外犹豫了几秒钟,才大吸了一口气踏进屋里。
       客廳里很暗,借着走廊的光,我看到靠近门边有几个大纸箱,想必是用来档门的。狗一直在叫,它被一块木板拦在厨房内,因为太黑,我无法看到它的尊容。这时,我发现老太太呆滞的目光投在她自己前下方,没有望着我。她怀里抱着一只小哈巴狗,温顺、乖巧,并没有对我这个陌生的“访客”不敬。
       客厅的右边角落有盏台灯,泛出淡淡的黄光。房顶上的吊扇颤悠悠地搅动着室内沉浊的空气,发出吃力的“吱、吱”声。窗户被厚厚的布帘遮蔽得嚴嚴實實,大白天都成了夜晚。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到这家人的“财物”真多,从桌上到地下,几乎所有能放物品的地方、空间都被充分地利用了。两张长沙发分左右对放着,上面堆满了大小纸箱及各类杂物,早就失去了它们原有的功能。地面的空间,除了给人、狗进出的通道外,全都堆满了数不清的杂物。只有一张单人椅是空着的,那一定是老太太的“宝座”。椅子左边有一个碗,周围的地面撒落不少狗糧,椅子右边摆着一個小垃圾桶,塞得滿滿的,以致很多垃圾都溢到了地上。也许是灰暗的缘故,我已无法辨认地毯的本色。
       没等我开口,老太太用颤抖的手向着我左方的房间指了指。我明白了,“病人”就在里面。这时,里面传来一阵男人的咳嗽声。
       一条短短的走廊,也被充分利用起来,靠墙根处东歪西倒地垒着不少纸袋,里面都装满了各种东西。我一步一探地在杂物中穿行,觉得脚下有点怪:粘粘的,地毯上好像有水。这时房间灯亮了,透出的亮光投落在门边的洗脸台上。洗脸缸里堆满了小药瓶、棉签盒、擦手纸等各种物品,这洗脸台也成了杂物柜。台上摆着两把电扇,同时以全速向房里吹风,电扇后面放了一瓶开了盖的空气清新剂。这房间比客厅亮多了。电扇掀起的风还带着丝丝香气。直到这时,我才敢放心地呼吸。
       克里斯多夫靠着床头板斜躺着,身体瘦长。他对我挥了挥手,笑着说:“你是彼得?感谢你这么快就来了。这里是我的地盘。”他举起的手在空中划了一圈。我注意到这房间的窗户也是紧闭着的,一丝阳光都没让溜进来。没有灯罩的落地灯把房间照得很亮。我看到了他的左腿,在膝盖以下,只有扁塌塌的裤筒搭在床上。他应该有七十来岁了,脸色略显苍白,满头的银髮有日子没有梳理了,眉毛与胡子有半吋长,两颊干瘪颧骨突起,那深陷眼窝里的双眼还算有神。他十有八九是个为国致残的老兵。我心中的敬佩、怜悯油然而生。
        “我的‘病人’在哪儿?” 我问克里斯多夫。
       他指着放在床边柜上的电视机说:“就是这个蠢家伙,昨天还是好好的,今天就跟我耍脾气了——不工作!”
       柜子不高,当作工作台正合适,我开始动“手术”了。 半个小时以后,电视机修复了。
       “耶!”克里斯多夫双手齐举发出欢呼。
       我退到门边,要为他写个收据。这时才看清楚,床下边有几个倾翻的塑料水瓶,有的瓶口还在滴水,难怪地毯是湿漉漉的,我刚才站的地方还留下了深深的鞋印!难道这家人喜欢往地上泼水?幸好我穿的是高帮球鞋。
       克里斯多夫用双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舒了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皱巴巴的支票本,咧着嘴,露出几颗幸存牙齿,开怀地笑着说:“你是个天才,这么快就把我的‘同伴’修好了,实在让我太高兴了。”他一下缓不过气,双肩抽搐了一下,禁不住连声咳了起来。接着,从喉咙里蹦出一口痰,直接就飞到了床边的地上。他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子说:“对不起。”低下头继续填写支票。
       我皱起眉头,这地下不仅有水,还有……
       “你参加过‘越战’?” 我肯定他是个退伍兵。
       “是。”他微微上翘的嘴角耷拉下来,一脸无奈。
       我对他为国致残表示敬佩。
        “不,我是今年初才被截肢的。”他看着我,摇摇头说 。
       “真的?那是因为什么?”我惊讶地问他。
       克里斯多夫耸了耸肩说:“去年底,我在家搬东西时没有穿鞋,碰伤了脚,这种小伤我在越南戰場时碰得多了,根本没当回事。傷口很快受到了细菌感染。开始只是个小脓包,退伍軍人醫院也只是當一般的感染處理。这样一拖就是一个多星期,病情惡化了。虽然经过一段时间治疗,最后為了保命,腿卻保不住……” 他一脸惆怅若失,用手抓着那条空空的裤筒。
       “是什么细菌,有那么大的威力?”我心里的忧愤远大于好奇。
       “医生说是感染了什么‘MRSA’。”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拧着双眉,一脸的苦涩。
       “ MRSA”?这不就是前不久闹得沸沸扬扬的“超级细菌”!它在温暖湿润的环境里繁殖非常快速。
       在这个完全密闭的空间里,我几乎要窒息了。
       克里斯多夫用舌头舔了舔手指,在填写好了的支票上搓了几下,然后撕下来递了给我。我轻轻地捏着支票说了声“谢谢”,迅速的将它塞进了工具箱。这位七尺大汉在战争的硝烟中,能全身而退,想不到在他该安享晚年的升平之时,却被小小的细菌打倒。我心里涌起一阵无可奈何的感叹。
       “为什么你们不清理多余的杂物,改变生活的环境?或者搬家呢?” 我能“医治”电视机,对于“超级细菌”就爱莫能助。
      “唉,我们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这几年,膝关节炎让我行动困难,我太太又是那种……人。”克里斯多夫用手指着太阳穴转了几圈,“我又怕邻居知道,引起他们的恐慌,只有把自己封闭起来。现在我成了一个废人,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他的双眼开始泛潮,呆呆地望着那截空空的裤筒,双手紧抱着依然健在的右腿,缓缓地摇着头。
       站在公寓前刚被修剪过的草坪上,我仰头向着蓝天,深深地呼吸着略带草鲜味的空气,无限感慨:一个缺乏行动能力的男人与一个看来是无法处理基本家务的女人共同构筑的生活空间,就像一只张开大口的怪兽,正一点点地把他们吞吃掉……
       一个念头浮現我的脑海。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洛杉矶市公共卫生部门的电话……
 
       半年后,我又来到这栋公寓。管理员告诉我, 克里斯多夫与他太太已经搬走了。先是有洛杉矶市公共卫生部门派人来了解情况,不久就有了回应,他们配合退伍军人组织,很快把克里斯多夫夫妇安排住进了老人公寓,而且是有看护的那种…… 克里斯多夫离开的时候对管理员说,这次全靠一位不知名的好心人通知了有关部门,他们才得以及时地脱离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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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梅子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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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助一个人,有时真的只需举手之劳。

谢谢杨超分享。

 
杨超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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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梅子。

 
木桐白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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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善念才使生活有一缕阳光。

 
杨超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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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木桐白雲。

 
阿朵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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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改变现状,就需要推那么一下。

描写的真细腻!

 
杨超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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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阿朵點評。

 
春山如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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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帮助了他们还有可能消除了潜在的细菌和病毒传染。

 
杨超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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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春山如笑。

 
雨林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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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军人在美国的确也是一个需要特别关照的群体。 杨先生心好文章也好。请多多光临文轩。

 
杨超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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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的落魄、拮据的美国人不少。不单是国内人,就是生活在美国多年的人,也未必能想象到的。

感谢雨林点评。

 
安琪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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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件好事!好心人!

 
杨超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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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安琪!

 
林玫phoenix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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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人!继续行善!

 
一休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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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 细腻, 感人。

 
杨超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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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林玫和一休。向你们学习!

 
春阳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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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善举使他们的生活有依, 好心人。欢迎来文轩。

 
杨超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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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春阳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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