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解放的阿土生 05 小试犬牙


联络了金家全部有空闲的长工,带他们一道下到一千亩租田,使出插秧的劲道大干三天三夜,阿土生总算是不辱使命,把金大少爷的指示传遍了乡间。

“切,没想到你小子倒还有一功。”他少主人面孔上有些悻悻,但还是夸奖了他,叫账房发了他五块赏洋。

阿土生后来才晓得,他的业绩确实超出了金定一的预期。

原来,金定一早先是计划以县师范教员身份为幌子,先从O县县城发动,召集全县潜伏的十来个地下党徒,将他们分派下乡分头动员,由他本人和诸新云坐镇县城统一指挥,统一部署。怎奈这十来个地下同志全被清党吓坏了,不是避而不见,便是装聋作哑,就算勉强接了命令,也一个个虚应故事,大磨洋工。无奈何,只能是改弦易张,从自家基层发动,走起了自下而上路线,不料真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机不可失,趁着周末空当,金定一征用虎丁镇小学操场作会场,召开了“工”农动员大会。与会者不下三四百人,金家的每户佃农差不多全来了人。

在金家一众雇工人,包括义子和长工的簇拥下,金家大少长衫狼裘,隆重登台。

“今天招各位乡亲前来,不为别的,只为两件事,”他拉开嗓门,开宗明义道,“第一,是在原农会的基础上组成工农同盟,第二,就是——减租!”

照着事先定好的戏本,阿土生特地安插在人群里的几个佃农立刻带头起哄,拍手叫好。

“谁要是反对减租,就是反对孙中山总理的民生主义,就是反民国,反革命!”金定一继续慷慨陈词道,“O县的地主只要有反减租的,不管他家业有大多,后台有多硬,家里人在政府军队里做到哪一级官,O县的每个老百姓都有权利拒绝向他家交租,不但有权不交租,更有权打倒他!要想真的减租成功,要想不被这些土豪劣绅剥削,首先,就需要你们团结起来,不分雇工人和佃农,组成一个强有力的工农同盟,大家一道向县政府请愿!乡亲们,我讲的你们同不同意?大家可以自由发表意见——”

“同意!一百个同意!!”一个名叫张阿旺的青年农民跳了出来,他不仅是金家的佃户,还兼任催甲也就是助理收租员,是阿土生下乡收田租时的好帮手。

张阿旺奔奔跳跳上了司令台,不晓得是天冷风大还是事先灌了点啥,他鼻头通红,神情格外亢奋:

“金大少爷都发闲话了,我伲还有啥好讲的?在虎丁镇,我伲世世代代靠金家照应,有哪个不晓得金大善人是顶顶仁义,顶顶担肩胛的?!金家要我伲成立工农同盟,我阿旺头一个赞成,头一个打手印参加!只要我伲工农在金家的旗子下头结成一条心,在虎丁镇还有啥事办不成?娘的,就是真顶着香闹到县里我伲也不怕!”

总的来讲马马虎虎,虽然做作了点,但大体意思是讲出来了,就是嫌“打手印”这句太过火,唉,自己明明不是这么教伊的。躲在台脚的阿土生不由叹出一口白气。

“慢——”就在此时,人群中冒出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身穿半新棉袄的小老头,“先不要扯得尬远——”

同在场众人一样,阿土生也是一惊:因为和事先演练好的不一样,这并不是他安排的第二个人。

“金大少爷——”不速之客手持旱烟斗,向台上主席作了个似有若无的揖,“你讲要我伲请愿减租,小老头子想问一句,这个愿到底该向哪个请起,这个租到底是从哪家减起,是先从你们金家呢,还是先从别的地主家?”

不好,是庄正心!阿土生认清了来人。这家伙是乡间闻名的一个大佃农,不仅同时租了金、佟、铁三家的几十亩田,还把田转租给好几户小佃农。他前清时当过几年讼师,在如今的县政府也颇有些门路,是出了名的不省油。

转眼一望,金定一早板起了面孔。在众目睽睽下怔了半晌,他忿忿然开了金口:

“减租既是我金定一倡议的,不用多讲,以身作则,当然由我金家带头减!”

抽完一口旱烟,庄正心慢慢悠悠道:“当真?格末——敢问金少爷,府上预备减几成?”

金定一又是一阵语塞,英俊的面孔眼看涨起了猪肝色。

阿土生骇得不轻。他虽未料到庄正心会到场发难,却也对类似情况做了些防备,可不知为何,他事先备好的第二个人就是迟迟不出面。是被大场面骇坏了?还是嫌一块大洋的报酬太少?娘额皮,这李阿苗真是个无赖!

不止他一人,就连台上的张阿旺貌似也急坏了,他飞速眨巴着一对绿豆眼,拼命朝台下人群中的某人甩翎子。

“呵呵,不急不急,”庄正心一面玩转旱烟杆,一面乘胜追击,“金少爷不用急着回答,格末大一桩事,要是你一个人做不了主,可以先家去问问你的……”

“啊哈!这是啥闲话?!”紧要关头,千呼万唤中的李阿苗终于登了场,斜着头,连带一双从不正面看人的三角眼。

他是张阿旺的表弟,小时候发高烧留了个斜白眼的后遗症,久而久之,就把整个脑袋都带斜掉了。与张阿旺不同,李阿苗并非金家的佃农,他名义上是租种了铁家的四五亩地,其实并不怎么在田里卖力气,更爱在乡间管闲事打秋风。

“金家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有那一趟讲闲话不担肩胛?”李阿苗头一别,话锋随着眼白一转,总算是念出了阿土生事先与他定好的戏文:

“老盯着金家有啥意思?像我李阿苗,就不是金家的佃户。金家莫要讲是减租,就是免了租,对我家也没半点好处。以阿苗我看,现在最要紧的是大家团结起来,结成这个工农同盟,只有这么搞,减租这事体才有希望搞得成。不然就算金家主张减租,佟家铁家其他家不肯减,县里不答应减,到头来不也是白搭么?自家不团结,讲啥全是白搭,全是耍无赖!”

一闻是言,阿土生安插在台下的金家众佃户立马卖力鼓掌,拼命叫好。其余人等一时也不见有提出异议,包括庄正心,不晓得是被李阿苗折服还是根本懒得睬后者,小老头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抽他的旱烟。

“好!这位兄弟讲得很好!”台上金定一也借势恢复了豪气,他一手指天道,“我们工农同盟要的就是这种觉悟!无论是不是金家的长工和佃农,只要你诚心诚意想加入,我们一概热烈欢迎,一视同仁,大家全是兄弟姐妹。各位,我们应该把眼光放长远一点。眼下减租只是工农同盟的第一步计划。往后我们不仅要减租,还要从根本上废掉田租,一个铜板也不再收!遵照孙总理民生主义的遗教,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让O县每个种田的劳动人民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彻底消灭人剥削人的现象,这就叫共,咳,这叫就大同世界,那个,耕者有其……”

“慢——”金定一刚一打膈楞,便被庄正心一把捉牢,“金少爷到底是洋大学生,学问真是高!啥民牲猪胰、打洞世界,可惜我伲庄稼人一句也听不懂。我伲只晓得庄稼地里的道理,只晓得佃户交租给地主,地主再交税给官府。我伲O县这千百年人人认这道理,乡亲们讲是不是?”

在场几百号人无有异议,不少年纪稍长者纷纷点头称是。

“你现在讲,要改这条道理,那好,我问你——”庄正心用烟斗直指台上人,“租要是不交了,格末税还交不交?要是还要交,格末让哪个来交?继续让你们金家这样的地主来交?连一个铜板的租也收不上来,地主还凭啥交税?要不然,是改让我伲佃户交税?格末还是老问题——具体该交几成?是比现在的租低呢?还是讲,更加高?”

会场鸦雀无声,人人大眼瞪起了小眼。

金定一嘴角抽搐了两下,也许是反复遭对方冒犯已使他产生了抵抗力,这趟他反倒未见太大波动。

“好,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真有远见,”他眼光直愣愣盯着远方的田野,面孔似笑非笑,“等成立了工农同盟,我们一定寻机会好好讨论,好好算一算这笔账……那个,今天就先到这里,本人在县里还有公务,恕不奉陪!”

对台下拱了拱手,不待阿土生为他安排的掌声,金定一便下到台后,在金家一干下人的拥护下离了场。

主角走了,戏还没完,还是要硬着头皮演下去。

照原计划,讲演完了应该是文艺演出。于是乎,阿土生指使金家一班能唱几句滩簧的雇工佃农上台,咿咿呀呀演起了一首新改良的山歌——

浦江黄,太阳红,天下“工”农一样穷。
为啥穷,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剥削我们“工”与农。
“工”与农,快起来,闹起革命把头抬,
打倒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从此不受穷……

阿土生赫然惊觉:不知从几时起,在会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早先教山歌的音乐先生已经现了身。说“赫然惊觉”是因为阿土生确实被吓了一大跳:人是诸新云不假,可眼门前伊这身行头真叫人跌破眼镜!脱掉了绸衫革履不算,竟还换上了一身和金家长工同款的粗布短打,头上还戴了顶脏兮兮的旧乌毡帽,也不怕弄坏底下的反包头式。搞啥大头鬼?!诸少爷没吃错药吧?伊这演的是哪出?

诸新云也许已到场很久了,只见现如今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台上,而全在庄正心一人身上。

也许是嫌唱歌的水平太业余,也许是耳朵确实进了啥龌龊物事,小老头用留长指甲的小指头掏了掏耳朵洞。把掏出的物事弹落在地之后,他一面帮烟斗填了点旱烟,一面慢悠悠离了场,看方向大概是打道回府了。

盯着庄正心的背影,诸新云的神色奇怪极了,仿佛有些敬意,又仿佛有些惋惜,甚至,还显出些许内心的矛盾和斗争。随着目标渐行渐远,他最终是释然了,恢复了平日里的微笑,不,不止是微笑,他越笑越开心,阿土生头一次见他笑咧开了嘴,露出了四颗藏了许久的,又尖又利的犬牙……

当天,诸新云是过了夜饭时间才回的金家,正逢金大少爷在书房里大生闷气,“老匹夫”、“老讼棍”、“老反革命”翻来覆去念个不停。

一旁阿土生正愁着是该劝少主人先吃夜饭呢,还是该主动请缨,带上几个壮丁这就去寻那老讼棍算账,眼看诸新云回来,不啻见到了救星。

“定一兄,恭喜——”诸新云一拍金定一肩膀,微微一笑,“我在外边了解过了,今天我们的宣传工作进行地很成功,必将一炮打响!”

不用讲,金定一一面孔的莫明其妙。

“今天的成功足以显示出,金家不愧为名门望族,在地方上是有相当高的声誉的。民众大多愿意听金家讲话,这就为我们的工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但是,要想进一步开展工作,除了财力和声誉之外,我想,我们还需要另一样东西。”

“另一样东西?你是指?”

“威望。”

“威望?”

“定一你想,我们干的是什么工作?是革命。革命是什么?是一个阶级用暴力推翻另一个阶级统治,最终夺取政权的行动。革命的威望必须建立在革命的暴力之上。我们一旦组织起工农同盟发动减租,早晚势必与O县的反动武装发生正面冲突,这就需要我们未雨绸缪,早作打算。”

“这……”

金定一眉头紧蹙,一时无言以对。

阿土生心中也是一沉。不错,诸新云的话怕是真讲到要害了。金家世代耕读(靠工农“耕”田,自己“读”书考科举),奉守祖训,凡事以德服人,以理服人,最不擅长的确确实实就是暴力。即便发生了天大的利害冲突,金家也从来是告到县里,靠官府国法解决。一百年来连群架也没打过,你叫他们如何去“暴力夺取政权”?就讲今夜带人去庄正心家,阿土生也不过是计划仗着人多吓一吓这糟老头,狗血淋头骂他一顿,挫挫他的风头,至于真动手打砸,金家人是既不大敢也不大会的。

“呵呵,不急不急,没怪你的意思。定一你是县委书记,在O 县最终拿主意的还得是你。我不过是讲讲自己的看法,提点个人建议罢了,提得好你尽管用,要是提得不好,你也别往心里去哦!”

言罢,诸新云笑得更欢了。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四颗犬牙闪出点点磷光,仿佛鬼火一般……

就在这天半夜,虎丁镇乡间发生了一起大惨案。

佃农庄正心家的小四合院莫名失火,等四邻赶来救灭,全院早烧成了一片废墟。庄家男女老幼三代全部八口人无一幸免,统统葬身火场。

自翌日起,各色谣言不胫而走,像蝙蝠般飞遍了整个O县。

有人讲,失火前有邻居迷迷糊糊听到了枪响,没准是哪家的鸟铳走了火。

有人讲,从火场抬出庄家人尸体的辰光,有两具尸体脖子上好像有道白圈,还有两具尸体连天灵盖也烧出了裂痕。

还有人从县城传出小道消息,县公安局的新式仵作从火灾现场带回了一些黑色粉末,经西法化验,竟发现是没烧完的炸药!

阿土生无从分辨虚实,惊恐与庆幸之余,不知为何,他也隐约感到了一丝亢奋……

当时的他当然还不晓得“四大金刚”的存在:双枪将青胡茬、麻绳白大模子、炸弹客红额角,以及斧头党黄腊肉,这四位“武装工作同志”其实是和金定一同一天来的O县,早已分散潜伏许久了。

他更不会晓得,在庄家灭门案发生的那天,把这四尊煞星召集在一起,命令他们发动“赤色恐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笑而露齿的诸新云诸少爷——P党省委的“农民运动特派员”,金定一实际上的顶头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