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秦淮月》四十七

四十七

秦春河和王伯刚走到巩家村的村口,就见妻弟巩祖文正和一个村民摸样的男人从村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朝着进村的两人招着手。

“你怎知我来了?”秦春河难免诧异问道。“值班的甲长来我家通报的。”巩祖文指着身边的男人轻声告诉妹夫, 一边示意:“走走,回家说。”

进了巩家大门,就看见老妻桂香正站在堂屋的供案前翘首张望的脸,夫妻俩近一年没见了,如今看见对方都平安五事,相互都是舒了口长气,放下了一颗心。

巩祖文转头对甲长说:“你们去吧,继续盯着村口,不要放松警惕。这里没事了。”

甲长离去后,巩祖文一边让佣人给妹夫上茶点,一边说:“ 前不久,南京新政府要重建乡村体制,我现在又是巩家村的乡长了,下面有五个甲长,每天村口有人值班,见到陌生人或者鬼子兵来了就报告我……

秦春河一口茶呛在在喉咙里,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老妻连忙走过去为丈夫轻轻敲打着后背。

好不容易把一个小小的茶叶咳了出来,秦春河一把拉住大舅爷的胳膊说:“你糊涂啊!以前你做乡长,没问题,蒋总统实行村甲制,这巩家村大家都沾亲带故,你也算是为巩家一门掌舵,现在,南京政府是日本人手下的傀儡,你以为我称病回来是真的不想教书了?不是!我要是继续在学校里,就得教日本人规定的教材,教下一代怎样乖乖地做亡国奴,我那就是……就是汉奸了!”

“你别急,慢慢说。等会儿,让祖文带你到后院去看看,你就知道了。”巩桂香劝着丈夫,秦春河转头看见妻子眼里的一模眼神,那里面有一丝带着神秘色彩的光,他于是住了口,喝了口茶,又招呼这王伯,让他去休息去,长途跋涉总是辛苦的,更何况这一路行李都是王伯挑着的。

“桂兰呢?她不是在我之前就回来了吗?“ 秦春河没有看见早自己几个月回乡的妻妹,便问道。

“她就在后院那边,救人呢!“ 妻子付在秦春河的耳边更加小声地说。

当秦春河在巩祖文带领下穿过巩家堂屋,经过长长的走廊,再绕过巩家的祠堂,往后院走的时候,他已经基本了解了大致的情况。

巩家村可以说是南京最南面的地方,隔着一条小溪,就是安徽省的界地了,这条小河溪,冬天枯水季,河底的几块大石头是露出水面的,人们可以踩着石头走到对岸,夏天水位高过石头,水也不深,浅河滩处可以淌水而过,深处河水也就到一个成人的腰,除非大雨山洪,水才会没顶,也就是每年春夏之交的梅雨季节吧。

也是因为这里是南京伪政府的南门户,也是皖南新四军北上抗日的重要交通要道,日本兵来的少,毕竟这里离南京城有段距离, 交通没有那么便利,不如沪宁线之间的乡间富裕和繁荣,那里被日本兵骚扰得多,鱼米之乡是日本兵偷鸡摸狗打牙祭的好去处。巩家村靠近安徽这边,日本散兵也来过几次,在桐井镇上搜刮一圈,却被新四军的一个小纵队袭击,打死了好些鬼子兵。

伪南京政府建立后,开始了清乡,所谓清乡就是清除国民党残军,共产党新四军在乡村中的势力,建立起汪精卫政府统治的末端机构。因为这里新四军常出没,清乡就让汪伪军开了过来。本来让巩祖文继续做村长,巩祖文也明白这个村长与国民政府时的可不一样了,如今是汪主席,汪主席是为日本人做事的,那是大汉奸,自己跟着恐怕也要担个小汉奸的名了。可也不能拒绝啊,除非项上这颗头颅不准备要了,他已听说邻村的老村长就是拒绝当这伪村长,被跟着伪军一起来的日本兵一刀开砍下了脑袋。他自己死也就算了,可家里这一家老小的,还有整个村子里都是沾亲带故的巩家人呢?若被他连累,怎么可以?就在他纠结为难之际,一件事改变了他,也让他相对比较坦然地坐上了村长的位置。

那天,伪乡长带者伪军和几个日本兵又来到巩家村,来给村里布置交粮的任务,以往日军是在秋收的时候出动军队武力收缴粮食,不但引起很大的民愤,而且收缴到的粮食也不多。汪精卫政府在清乡地区改为政府出面征收粮食,从底层落实,乡到村,村到甲,甲到户。  

谁知伪乡长一行刚进巩家大院,就听到外面传来枪声,几个日本兵和伪军立刻端着枪就跑了出去,伪乡长 一看身边的人都跑了,急急忙忙把手里的交粮规定的纸张往巩祖文手里一塞 也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那天据说两个日本兵被打死了,一个伪军也被打伤了,伪乡长一行逃命般的逃回镇上,算是给了巩祖文稍稍喘息的机会。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压压惊,镇上赶来的一队日本兵开始搜村子,说被打伤的伪军看见新四军的士兵,还说他们还击时也打伤了新四军的士兵,伤兵应该也走不远的。整个村子挨家挨户都被搜了,却一无所获,还被伪军顺手抢走了几只鸡,说要慰劳一下日本皇军。

这边闹腾着刚走人,巩祖文回到家里,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却看见妹妹巩桂兰正拿着一把笤帚在扫院子,他眼尖,一眼看见院子一角有血迹,心里一惊,再看向妹妹,巩桂兰看扫帚掩盖不住血迹,就又去找了一把铲子,铲那有血迹的土,巩祖文大概猜到一二,赶紧拾起扫帚,妹妹铲土他扫灰尘掩盖住新土,等血迹完全看不出来了,他拉着妹妹的胳膊,眼神在问:“发生什么了?”

巩桂兰使了个眼色,带着哥哥,来到巩家的地窖里,那里面一位中年男性,身负重伤,气息奄奄的躺在干稻草堆上。旁边还有一位年青人,也受了伤,但似乎只是胳膊上有血迹,看见有人进来,警惕的端着枪对住入口处。

巩祖文那天得知那位中年男性是新四军皖南一个小分队的周队长,他们那天正好路过巩家村,看见零星的几个日本兵就想顺手杀敌,只是巩家村离桐井镇很近,增兵很快就到了,周队长掩护队员们撤离,中弹受伤。被年轻的小伙子扶着躲进了巩家后院,那里是女眷们的住出,也正巧被巩桂兰撞见。巩桂兰看见血染全身的周队长,听到外面的日本兵哇啦哇啦的日语,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急中生智把周队长藏进了地窖。也多亏巩桂兰本就是学护理出生,家里现成的医用急救箱,周队长失血过多,若不是遇到她这个专业护士,恐怕难保性命。

周队长在巩家地窖住下,也与巩祖文熟悉了起来,听到巩祖文叹自己被迫作伪村长,一世清白将被毁,周队长反而鼓励巩祖文担起这个责任,为抗日救国做贡献。他说巩家村的地理位置很特别,苏皖交界处,却也是姥姥不疼爷爷不爱,谁谁都够不着,处于皖南的新四军常常神出鬼没地打击日寇,但伤兵也不少,缺少医药设备,尤其他们常常会靠近南京去捣乱伪政府,巩家村这里倒成了顺路之地。以后,可以把重伤兵留在巩家治疗,这个地窖可以稍稍扩大一下,就可以成为地下伤兵治疗站;也可以让南京城里的内线弄到的药品中转巩家村, 他们有机会就过来取。       

那天,秦春河跟着妻舅来到后院,打开原来的地窖,秦春河的眼前是一个地下室,虽说四壁都是泥土,里面略有潮湿感,但透过从外面射进来的日光,他还是清楚的看见两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着两个被包扎层层医用纱布的伤兵……

待续






余國英 (2021-06-23 16: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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