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寇群英录》 第三十九回 深入漠北大侠猎头狼 只身探囚文垚责英宗

话说原野草道︰“乘云﹐那日你去也先大营救王显忠﹐听得那金面人曾道后悔当初没有杀了你﹐反而助你疗伤。”

“师父﹐那金面人确曾这般说来﹐当时徒儿并无在意﹐现在师父再提﹐确实奇怪。”

“如此说来﹐那金面人必然与你曾经相识﹐而且相助过你。”

“徒儿只有一次受伤﹐就是与那李哲俊相斗﹐中了他毒剑……后来去到甘家庄……”乘云突然惊道︰“师父﹐难道是他?”

 “乘云﹐你想起来了?”

“难道是那赛药王方金匮?”刚说完﹐又摇了摇头﹐喃喃地道︰“不对﹐那方金匮身形不似金面人。”

原野草望着乘云﹐看他苦苦思索。乘云道︰“难道真的是甘庄主?”乘云一念及此﹐不觉呆在当地。喃喃地道︰“不可能﹐不可能。”

原野草道︰“乘云﹐不管是不是甘庄主﹐但必定与他极有干系。那方金匮与他过从甚密﹐亦难逃嫌疑。”

“师父﹐也许徒儿想错了。”

“嗯﹐且不要再去想了﹐甘庄主﹑方金匮有恩于你﹐你不敢将之列入怀疑之列﹐亦是人之常情。”

“师父……”

“好了﹐此事暂且不说了。为师还有要事﹐两日后﹐你就送护国盟离京。”

“师父要留在京师吗?”

“上皇北狩日久﹐为师也应去探望一下他了。”

“师父﹐你要孤身犯险!徒儿陪师父去吧。”

“为师独来独去﹐并无危险。也先如何挡得住为师?”

“这倒是实情。只是如若遇到李哲俊﹑金面人﹐被此二人缠住﹐却难脱身。”

“乘云﹐以你现时之内力﹐已然在李哲俊之上。至于那金面人﹐却是尚不知底细。为师走后﹐你不可将功夫慌废了﹐以你现在进境﹐只要勤加习练﹐降魔明心经功法便可达至第九重境界。”

“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乘云﹐你明日寻适当时机﹐奏请皇上﹐遣使者往视上皇﹐皇家礼数不可废了。”

“师父﹐不如请于大人奏请皇上恩准﹐不是更好吗?”

“于大人于朝中表奏﹐不是不可。然而此事却是皇上心病﹐让于大人奏请﹐恐犯皇上之忌﹐对于大人不利。你以近臣之身份提议﹐却是无碍。”

“是﹐徒儿明白了。”

“薇儿为师就让你师娘带回西北﹐你不必挂心。稍加时日﹐这孩子必有所成。”

“师父费心了。薇儿娘亲临终将她托付于徒儿﹐现在却要劳烦师父照顾﹐徒儿感激不尽。”

“傻孩子﹐薇儿现今亦是为师的弟子。”

“嘻嘻﹐这倒是﹐师父收得好徒弟。”

“乘云﹐你且下去歇息吧﹐为师还要准备准备﹐再吩咐你师娘数事。”

乘云跪下﹐叩了头﹐道︰“师父一切小心在意﹐此去瓦剌﹐路途遥远。徒儿祝愿师父一路顺风。待师父回归西北﹐请师父派人送信与徒儿﹐也好让徒儿放心。”

“好!你去吧。”

乘云拜别了师父﹐自回房中歇了。

次日﹐乘云进宫﹐先来寻玄灵﹐将师父话语都说了。玄灵点头道︰“乘云﹐姐在这宫中都呆得闷烦了。若非也先围城﹐宫中确需人手护卫﹐姐早就不想呆了。现今瓦剌败走﹐京中已复太平﹐姐这些日子都在思忖退身之策。师父之言﹐正合我意。”

“姐﹐你且再忍耐多些日子﹐我寻个机缘﹐向皇上求情。如若不准﹐再用师父所教之法未迟。”

玄灵道︰“如此﹐姐就再呆多些时候吧。”

乘云传了师父言语﹐别了玄灵﹐便四处巡察一番﹐末了﹐便来养心殿﹐却见金英站在门前﹐乘云上前见礼道︰“金公公﹐怎地在此站立?”

金英向殿内努努嘴﹐低声道︰“皇上正与于谦﹑胡濙﹑金濂三位大人在殿内说话哩。”

乘云道︰“哦﹐如此﹐在下就不进去了。”说完﹐一抱拳﹐转身欲走。却听殿内景泰帝的声音道︰“何人在殿外说话?”

金英一惊﹐赶忙躬着身﹐朝殿内高声道︰“启奏陛下﹐乃龙乘云龙将军在此。”

“宣!”

“是!”金英朝乘云做个鬼脸﹐扯高嗓子喊道︰“陛下有旨﹐宣扬威侯龙乘云进见。”

乘云朝金英笑笑﹐一肃容﹐整顿衣衫﹐走将进去﹐跪下叩头道︰“臣龙乘云﹐参见陛下。”

景泰帝道︰“乘云﹐你来见朕﹐有何事上奏?”

乘云道︰“启禀皇上﹐臣巡察至此﹐因见金公公在殿外﹐便问候数语﹐不想惊动皇上﹐请皇上恕罪。”

景泰帝道︰“恕你无罪!你来得正好﹐朕正想派金公公去宣你。”

乘云道︰“皇上宣召微臣﹐有何旨意?”

景泰帝道︰“适才于大人言道﹐贵州苗人叛反;又﹐户部尚书金大人议罢山西民运粮大同;于此二事﹐朕想听听你有何高见。”

乘云谦道︰“皇上﹐此等国家大事﹐自有三位大人谋划﹐臣乃近侍﹐怎好多言?”

景泰帝道︰“集思广益﹐兼听则明﹐汝无须顾忌。”

乘云道︰“如此﹐请恕臣妄议。三位大人﹐如下官所言不周﹐还请指正。”

胡濙道︰“龙将军﹐但言无妨。”

乘云道︰“皇上﹐那贵州苗人﹐身受汉人逼迫﹐又为官吏威逼盘剥﹐其苦难言﹐如何不反?臣以为﹐可遣兵进驻苗区﹐不可多事杀伐﹐只要擒其渠首﹐选派公正官吏﹐施以恩惠﹐减其赋税﹐使其就田﹐数载之后﹐苗人安居乐业﹐人心归化﹐又何叛之有?”

于谦道︰“皇上﹐龙将军此言﹐实乃治国良策。请皇上恩准施行。”

景泰帝道︰“准了。于大人﹐就遣尚书侯琎﹐参将方瑛﹐领兵入黔﹐按乘云之策﹐以平苗人之叛。”

于谦道︰“臣领旨。”

乘云又道︰“至于驱民运粮大同﹐日前瓦剌犯我京师﹐实乃危急之时﹐不得不行之策。今瓦剌一战溃退﹐士卒死伤者过半﹐元气大伤﹐非十数载不能复原﹐因此﹐边关之粮草﹐可徐徐从容运输。大战之后﹐民生凋敝﹐农事荒废﹐陛下可速罢民运﹐使民归农﹐则兆民称庆﹐陛下之福德也。”

景泰帝闻言﹐龙颜大悦﹐道︰“善!”

金濂道︰“皇上﹐龙将军之言﹐实乃老臣肺腑之言也。”

景泰帝道︰“金大人﹐明日起﹐便罢运吧﹐使民归田。”

“臣遵旨!”金濂满心欢喜地道。

乘云看见皇上欢喜﹐加之三位大臣在场﹐忖道︰我何不此时向皇上提议?便道︰“皇上﹐微臣有一事上奏﹐不知当讲不当讲。”

景泰帝正在兴头上﹐便道︰“但说不妨。”

乘云道︰“瓦剌被我大杀一阵﹐逃回漠北﹐再无能为力南窥﹐只是﹐上皇北狩﹐实大明之耻。臣斗胆请皇上遣使瓦剌﹐以慰上皇。”

胡濙一听﹐正是自己不敢奏请之事﹐正中下怀﹐便道︰“皇上﹐龙将军所奏﹐实为当务之要﹐臣附议。”

于谦﹑金濂道︰“臣亦附议。”

景泰帝想了想﹐便道︰“好﹐朕亦想知晓上皇消息。胡大人﹐你可选派得力之人前往。”

胡濙没想到皇上这么爽快就答应了﹐高兴地道︰“臣遵旨!”

景泰帝道︰“汝等若无事再奏﹐就都退下罢。”

四人叩头行礼﹐都退出殿外。胡濙便即回礼部﹐命给事中李实﹑大理寺丞罗绮出使瓦剌不题。

却说原野草收拾了行囊﹐只带了涂向善一人﹐骑了云雪驹和无影骓﹐悄悄出了京城﹐过居庸关﹐经宣府﹐越大同﹐不数日便已进入瓦剌境内﹐奔驰在茫茫草原之上。

二人改作牧民装扮﹐白天策马赶路﹐夜晚便支起帐篷﹐找个高埠之处宿营。虽是盛夏﹐大漠之上﹐却不甚热。

二人脚程极快﹐只十数日﹐已深入瓦剌腹地。这日正午﹐涂向善取出一张羊皮地图﹐相了相方位﹐道︰“老爷﹐由此转住西百五十里﹐再往北二百里﹐便到地头了。”

原野草道︰“好!且吃了干粮再赶路罢。”

二人下马﹐涂向善便张罗干粮食水侍候﹐正吃着﹐原野草突然嘘了一声﹐道︰“向善﹐身后三十步处﹐应有猎物。”

涂向善点点头﹐放下手中肉干﹐也不见作势﹐身子便腾空而起﹐半空中一转一折﹐扑向身后猎物﹐手中寒光一闪﹐便没入草丛不见了。涂向善落下身形﹐去草丛中一搜﹐一手提起一只极大的兔子﹐一溜烟跑回来﹐道︰“老爷﹐好口福﹐今晚就烤个野兔﹐老爷再喝上几口。”

原野草道︰“好好!咱们赶路罢。”

主仆二人收拾了﹐上马就行。至晚﹐寻了个有水的地方﹐支起帐篷﹐生起篝火﹐涂向善将午间猎的兔儿洗剥干净﹐架在火上烤了起来。不一会﹐香气四溢﹐涂向善又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瓶儿﹐去那兔肉上洒了点佐料﹐那香气越发的诱人。

又过一会﹐肉己烤熟﹐涂向善将兔肉从架上取下﹐扯了一条兔腿﹐递给原野草﹐道︰“老爷﹐快尝尝鲜。原野草接过﹐咬了一口﹐赞道︰“好味儿!”拿起身旁的酒葫芦﹐猛喝了一口﹐递给涂向善﹐道︰“向善﹐来!喝!”

涂向善也不客气﹐接过葫芦﹐也灌了一大口。原野草道︰“当年我在南岳衡山﹐迷了路﹐肚中正饥﹐却好猎得一只异兽﹐被我当作寻常肉食﹐烤了吃了﹐却不知因此得了宝。”

涂向善笑道︰“因此老爷便得了个百毒不侵之身。若非如此﹐老奴这条小命也就没救了。”

“哈哈哈﹐正是﹐不过那肉还是很好吃的。”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吃肉喝酒﹐突听得马蹄声响﹐似在五里之外。涂向善道︰“老爷﹐这马蹄声有点古怪。”

“如何古怪?”

“马蹄声急遽﹐应有三骑﹐似是朝咱们这里来的。”

“嗯﹐也许是此地牧民﹐看见咱们这处有火光﹐便来投宿也未可知。”

“老爷﹐还是小心些儿为好。”

“嗯﹐且看来者何意再作区处。”

说话间﹐三人三马﹐已然驰近﹐至原野草跟前﹐勒住马匹﹐只见三人一式的瓦剌牧民打扮﹐肩跨硬弓﹐背负箭囊﹐腰悬弯刀。其中一人以瓦剌语道︰“朋友﹐怎么在这里露营?”

原野草虽听得懂数句瓦剌话语﹐却是不会说﹐只好用汉语道︰“这位朋友﹐在下乃皮货商人﹐值此夏季﹐想到贵境收购毛皮。刚才猎得一只野兔﹐请三位朋友一同享用。”说完做个请的姿势。

刚才说话的人笑了笑﹐改用汉语道︰“原来是收皮货的朋友﹐我叫哈森﹐这位是苏合﹐这是苏德。”说着便下了马﹐走到篝火边﹐就草地上坐了下来。

原野草便将剩下的兔子肉分给三人﹐又将酒葫芦递三哈森。哈森三人轮着喝了一圈﹐将葫芦转回至原野草手中。

原野草道︰“三位朋友连夜赶路﹐有什么急事吗?”

哈森道︰“也没什么急事。为因这数日﹐草原上发现狼群﹐已有几户独居的牧民被害了﹐因此﹐我三人便往这边来﹐遇上落单的牧民﹐便通告一声﹐以免遭遇不测。”

“哦?那狼群很大吗?”

“从蹄印上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都是草原上最凶残的苍狼。”

话声才落﹐突听得一声凄厉的狼嗥﹐远远地划破夜空传来﹐使人不觉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炸。

哈森三人听得狼嗥﹐神情紧张起来。苏合道︰“哈森大哥﹐听这声音﹐离咱们不远﹐咱们赶紧跑吧!”

哈森对原野草道︰“朋友﹐快走!不然来不及了。”说着﹐三人跳上马匹﹐策马欲行。

原野草环顾四周﹐道︰“朋友﹐恐怕走不成了。”

哈森四下一看﹐只见一大群狼﹐黑压压的﹐四面八方包围而至﹐黑暗中﹐那一双双狼眼﹐闪着朵朵绿光﹐甚是诡异恐怖﹐惊道︰“朋友﹐我们被狼群包围了﹐看来今晚要葬身狼腹了。”

原野草道︰“估计是刚才我们的烤肉味﹐将它们引至这里了。”

涂向善迅速弄了五个火把﹐给每人一个﹐道︰“快拿着火把﹐狼怕火!”

话音未落﹐一匹苍狼飞扑而至﹐张开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狼牙﹐照着苏合一口咬下﹐原野草一闪身﹐挡在苏合身前﹐一掌拍在狼头上﹐啪的一声脆响﹐将狼头拍碎﹐那狼哀号一声﹐倒地死去。

原野草道︰“哈森大哥﹐二十步外的狼﹐用弓箭射击!近处的你们别管﹐就交给我了。”

哈森三人下了马﹐取下弓箭﹐背靠背的站着﹐引弓发箭﹐片刻之间﹐射倒了二十多匹狼。扑至近前的数匹苍狼﹐被原野草﹑涂向善掌拍刀劈﹐尽数杀了。

那狼群似乎明白眼前猎物甚难对付﹐都蹲在三十步外﹐停止了进攻。双方对峙约有盏茶光景﹐突然听得一声狼嗥﹐狼群便即发动进攻﹐四面一齐狂扑上来。哈森三人箭射刀劈﹐与群狼斗在一起﹐涂向善运刀如风﹐狼群但有近身者﹐立毙刀下。原野草身形游走不定﹐拳打脚踢﹐指戳掌劈﹐狼群竟然近身不得。

突听得一声马嘶﹐原野草闪目看时﹐只见十数匹苍狼偷偷地围着马匹攻击﹐被云雪驹﹑无影骓铁蹄踢翻了数匹﹐苏德马匹受惊﹐撒开四蹄就跑﹐跑没多远﹐就被狼群扑倒﹐哀呜一阵﹐死于狼口之下。

群狼被那马的血腥味引了过去﹐对原野草等人的攻击便缓了下来。原野草大喜﹐道︰“哈森大哥﹐快!趁这时冲出去!”

说完飞身上马﹐用手一提﹐把哈德提到马上﹐二人共乘一马﹐一抖马缰﹐放马狂奔。哈森﹑苏合紧跟着拍马就走。涂向善断后。

狼群见到嘴的猎物要逃﹐哪里肯舍?一声狼嗥﹐群起而追。原野草马上叫道︰“哈森大哥﹐快放箭。”

哈森﹑苏合闻言﹐取箭在手﹐扭转身来﹐不停放箭;涂向善在后﹐取出飞镖﹐一镖一个﹐射得狼群大乱。

只奔出里许﹐哈森等人箭已射完﹐狼群仍死追不舍。原野草道︰“哈森大哥﹐这狼群可有头狼?”

哈森道︰“有呀!刚才嗥叫的就是头狼﹐狼群全听它指挥。”

原野草道︰“擒贼先擒王﹐如若杀了头狼﹐将会如何?”

哈森道︰“头狼一死﹐狼群必散!只是那头狼凶狠无比﹐无人杀得了它。”

原野草道︰“哈森大哥﹐如何才能辩认出哪个是头狼?”

哈森道︰“头狼一般都生得身形巨大,蹲在狼群之后发号施令。”

原野草道︰“哈森大哥﹐如何才能引得头狼再嗥叫数声?”

哈森不答﹐将手合成一个圈﹐捂在嘴上﹐学着狼嗥﹐“嗷﹑嗷”地叫了数声。

只听狼群之后也“嗷”地响了一声。

原野草道︰“哈森大哥﹐我去去就来。”就马上飞身而起﹐听声辩位﹐朝着刚才狼嗥之处掠去。脚一沾地﹐手中暗器飞出﹐扑向身前的三匹恶狼哀叫一声﹐在地上滚了数滚﹐便即气绝。

原野草身形再起﹐只见二十步外﹐一匹巨大的苍狼﹐目露凶光﹐脊上一条白纹﹐在十数匹狼簇拥下﹐不紧不慢地向前奔来。原野草忖道︰此必是头狼无疑!

原野草去那头狼跟前一停﹐双手各扣了一把铁莲子暗器。头狼一见来者不善﹐向空叫了两声﹐身旁那十数匹狼便飞扑向前﹐来噬原野草;原野草双手齐发﹐两把暗器全打在扑来的狼身上。那狼如何抵得住原野草以第九重境界降魔明心经内力发出的暗器?身形一窒﹐全都倒地而死。

头狼见同伴死去﹐低嗥一声﹐将腰一塌﹑背一弓﹐两个前爪在地上一扒﹐张开白森森的大口﹐向原野草一扑。

原野草向后一退﹐身后两匹狼悄然扑来﹐原野草回身两掌﹐立毙二狼于掌下。头狼见有机可乘﹐狂叫一声﹐高高跃起﹐向原野草一口噬下。原野草眼疾手快﹐左手一搭头狼前爪﹐右手上已多了一柄匕首﹐照着头狼咽喉﹐一刀刺去﹐直没至柄。头狼狂嚎一声﹐扑地倒了﹐在地上挣扎了一会﹐便即死去。

头狼一死﹐群狼一阵乱嗥﹐随即四下散去。

原野草一手将头狼提起﹐身形起处﹐照着哈森等人去向追了下去。追了七﹑八里路﹐只见四骑人马立在草地上﹐看见原野草提着头狼尸身回来﹐高声欢呼起来。

瓦剌人崇尚英雄﹐看见原野草孤身于狼群中猎杀头狼﹐又敬又佩。哈森三人围着原野草﹐又唱又跳﹐大声唱起赞歌。

哈森道︰“朋友﹐你身手如此了得﹐真是大大的英雄!”

原野草道︰“朋友过奖了﹐在下只是侥幸而已。咱们还是快走吧﹐免得狼群去而复返﹐那就麻烦了。”

哈森道︰“朋友﹐不必担心﹐头狼一死﹐狼群必然四分五裂﹐不会再来了。朋友为我等除了一害﹐请受我们一礼!”哈森三人向原野草躬身施礼。

原野草回了礼﹐道︰“既然狼群不会再来﹐不如就地休息一下﹐吃点干粮吧。”

苏合道︰“前面二十多里路﹐就是庆格尔泰老爹的毡房﹐咱们不如赶一下路﹐去老爹家喝碗热茶吧。”

苏德道︰“对﹐庆格尔泰老爹可好了﹐一定欢迎你这杀头狼的英雄!”

哈森道︰“好!就去老爹家吧。”

于是一行五人四马﹐往前奔去。

不过顿饭功夫﹐黑暗中远远看见一个毡房模样的物事﹐苏德道︰“到了﹐我先去叫门。”马臀上打了一鞕﹐向前奔去。

哈森等人随后跟着﹐来到那毡房前﹐苏德已叫醒了主人﹐毡房内亮起了灯。一个白胡子老人披着一件大衣开门出来﹐一看是哈森等人﹐高兴地道︰“哈森﹐怎么是你们呀!快快﹐进来喝口茶水。”

老人将五人让进毡房﹐将火塘里的火拨旺了﹐架上一把铁壶﹐煮起奶茶来。老人问道︰“哈森﹐怎么这么晚才到我这里来?”

哈森道︰“前些日子﹐有数个牧民遭了狼﹐我们兄弟几个怕大伙不知情﹐便四出通知大伙﹐不想﹐路上遇到了这两位汉人朋友。”将原野草二人介绍了﹐原野草﹑涂向善便向老人鞠躬见礼。老人用汉语道︰“年青人﹐夏天在草原上容易遇上狼群﹐你们运气好﹐遇上了哈森﹐不然你们可就危险了。”

哈森道︰“老爹﹐这回你可是看走眼了﹐若不是这两位﹐今晚﹐我们都要喂狼了。”

庆格尔泰老爹眯着眼﹐望了望原野草二人﹐问道︰“怎么回事?”

苏合道︰“我们遇上这两位朋友﹐正在烤肉吃﹐两位朋友便邀我们一道吃肉喝酒﹐谁知﹐这时狼群就出现了﹐将我们五人围住了。”

苏德道︰“当时我们要走﹐都来不及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用瓦剌语将如何遇狼﹐如何杀狼﹐最后如何逃走﹐原野草又如何孤身返回﹐独力杀死头狼﹐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老人听了﹐大吃一惊﹐想不到眼前这个斯文的汉人男子﹐竟然可以独力于狼群中杀了头狼﹐自己毫发不伤。不觉竖起大拇指﹐赞道︰“好样的!”

苏德道︰“老爹﹐那匹头狼尸身就在门外放着哩﹐天明了﹐将它剥了﹐一定是一块上好的皮货!”

庆格尔泰老爹道︰“走!去看看!”提了灯﹐开门出外﹐往那头狼上一照﹐惊道︰“这么大一匹狼﹐老汉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若无一身胆量﹐几百斤力气﹐怎杀得了它!”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回到毡房里﹐老人道︰“跟狼打斗了一夜﹐都饿了吧?”

哈森道︰“饿了﹐正想要向老爹讨点酒食哩。”

老人拿出肉干﹐给五人斟了一碗奶茶﹐然后拿出一只极大的皮囊﹐递给哈森﹐道︰“这里有酒﹐喝几口吧。”

哈森接过皮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酒﹐一抹嘴角﹐递给原野草。原野草接过﹐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只觉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咽喉﹐不觉叫道︰“好酒!够力!”

苏合道︰“这是我们这里有名的马奶酒﹐朋友恐怕是喝不惯了。”

原野草道︰“这酒如此有劲﹐正合我口味。”又喝了一口﹐这才将皮囊递给苏合。

五人在庆格尔泰老人毡房内吃喝罢﹐各自歪在房内睡了。待得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原野草推开门﹐只见庆格尔泰老爹已将那匹狼洗剥好了。

原野草道︰“老爹﹐起这么早呀!”

庆格尔泰老爹道︰“人老了﹐睡不着了。年青人﹐你这狼杀得真是太巧妙了﹐只在这咽喉处有一个伤口﹐因此﹐这匹狼的狼皮﹐完好无损﹐老汉都替你剥好了。还有这四只狼牙﹐带在身上﹐可以避邪。”

原野草道︰“老爹﹐这狼皮就送给你了。狼牙就送给哈森大哥他们三位吧。”

庆格尔泰老爹道︰“年青人﹐你这就不懂规矩了。咱们草原上﹐谁猎的狼﹐狼皮就归谁﹐不可以随便送人的;而且你送也没人敢要﹐因为这是你的荣誉。除非是你的父母或者你心爱的姑娘﹐才有资格收受你的赠与。”

原野草道︰“原来如此。那狼牙就送给老爹吧。”

庆格尔泰老爹道︰“年青人﹐你心地善良﹐慷慨大方﹐老汉十分欢喜。只是老汉老了﹐不需要狼牙了。这个狼头﹐老汉就留下做个纪念吧。”

哈森等人这时也出来了﹐接口道︰“老爹﹐你就不用客气了。都留下吧。”

庆格尔泰老爹道︰“不用了。刚才年青人已说了﹐将狼牙送给你们﹐老汉就代劳了。来!一人一颗。”说着﹐将狼牙分与哈森三人﹐还余一枚﹐老人将他交到涂向善手上﹐道︰“替你家主人保管好吧﹐回家时给家中孩子带上。”

涂向善收了﹐道声︰“谢谢老爹!”

原野草﹑涂向善收拾好行李马匹﹐别了庆格尔泰老爹﹑哈森三人﹐问明了去也失八秃儿的方向﹐跨上马﹐扬鞕而去。

又走了两日﹐早已到了也失八秃儿。只见一片大草原上﹐疏落散布着一顶顶帐篷﹐当中最稠密之处﹐一顶硕大的帐篷上飘扬着一杆大纛﹐正是也先的大帐。原野草四周看了看﹐离也先大帐二里多路﹐有一个小土丘﹐上面稀疏地长着几棵小树。便对涂向善道︰“走﹐到那边小土丘去。”

二人捱至旁晚﹐原野草道︰“向善﹐你在此等我﹐如有不妥﹐我会发啸声知会你﹐你便过来接应﹐如无动静﹐万万不可轻动。”

涂向善道︰“老爷放心﹐老奴都理会得。”

原野草点点头﹐展开身形﹐迅快无比地掠向也先大帐﹐闪在暗处﹐用匕首刺破帐幕﹐往里看去。只见也先独自一个在喝酒﹐身旁一个人也没有。原野草想了想﹐身形再动﹐在各个帐篷中搜寻。

搜寻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正无理会处﹐突听得十丈外有人用汉语说道︰“老袁﹐小弟进去看看皇上有何吩咐﹐如无他事﹐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老袁道︰“好!”

原野草一听﹐心中大喜﹐正是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功夫。悄然掩至那顶帐篷旁﹐隐了身形﹐依前一般﹐用匕首刺了一个小洞﹐张眼往里一看﹐只见帐内一灯如豆﹐一个年青人坐在帐中﹐身穿皇服﹐一派皇者气派。一旁一个瓦剌服色的人坐在对面。一个身着锦衣卫服色的军官站在帐门口。

只听锦衣卫军官道︰“皇上﹐夜深了﹐请皇上安歇。”

那皇服青年正是英宗﹐道︰“哈铭﹐朕知道了。”又对坐在对面的瓦剌服色的人道︰“伯颜帖木儿﹐如若无甚事﹐就请回吧。”

伯颜帖木儿站起身来﹐躬身一礼道︰“请皇上歇息﹐明天臣再来问候起居。”说完转身出帐。

待伯颜帖木儿走远了﹐哈铭才道︰“皇上﹐这伯颜如此客气﹐有何居心?”

英宗道︰“此人心地不坏﹐朕得他一力维护﹐因此不曾吃得大的苦头﹐不然﹐只怕连这顶破帐篷也不得居住。”

哈铭道︰“皇上所说非假﹐但他虽心地不坏﹐却终是敌国之人﹐皇上还是小心为好。”

“朕知道了。哈铭﹐朕也要歇息了﹐你与袁彬也去歇息吧。”

“是!臣与袁指挥使轮流宿卫﹐皇上可安心就寝。”

英宗道︰“你二人也不须宿卫了﹐若也先要害朕﹐你二人岂能拦得住?”

哈铭道︰“皇上说的是﹐只是替皇上宿卫﹐乃臣子本分。”

英宗知道哈铭二人必不肯自去歇息﹐也就不多说话﹐挥了挥手﹐让哈铭退下。英宗看哈铭出了帐﹐一时尚无睡意﹐便在帐中踱起步来。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门帘一动﹐帐中多了一人。英宗看也不看﹐道︰“哈铭﹐朕欲静静﹐你退下吧。”

那人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英宗甚奇﹐抬起头来一看﹐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一身紧身衣装﹐站在帐中。英宗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是何人?”正要高声叫喊﹐突觉身体被什么碰了一下﹐已被点了哑穴﹐张着口﹐却叫不出声来。那人低声道︰“祁镇﹐不必惊慌﹐休要高声。”

英宗龙躯一震﹐自己名字﹐自登基以来﹐从无人敢这样称呼﹐双目尽是疑惑之色。看来人不曾蒙面﹐眉目可亲﹐于是点点头。只觉身体又被碰了一下﹐便觉呼吸顺畅。于是低声问道︰“汝乃何人?竟敢直呼朕之名讳!”

那人和声道︰“祁镇﹐令尊瞻基驾崩之时﹐没有跟你说过退位之事?可有提到朱文垚?”

英宗失声道︰“你﹑你﹑你怎知此事?你到底是谁?”

那人道︰“祁镇﹐吾乃朱文垚也!”

“朱文垚”三字一入耳﹐英宗惊得一屁股坐在椅上﹐双眼盯着朱文垚看了又看﹐道︰“你﹑你果真是朱文垚?我的皇叔?”

自称朱文垚的﹐自然是原野草了。只听原野草道︰“如假包换!吾正是朱文垚。”袖中取出宣宗皇帝当日的退位诏书﹐递给英宗。英宗双手颤抖着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父皇亲笔所书。

英宗再无怀疑﹐跪下泣道︰“不肖子孙祁镇﹐拜见陛下。”

原野草将英宗扶起道︰“祁镇﹐二十年前﹐吾已将大明正统之位传与汝父﹐吾今已是布衣一个﹐不是什么陛下了。”

英宗道︰“是!侄儿现今沦为阶下之囚﹐亦非九五之尊了。叔父在上﹐请受侄儿一拜!”说着磕下头去。

原野草坦然受了﹐道︰“祁镇﹐你可知今日之事﹐你错在何处?”

英宗道︰“叔父﹐侄儿自被俘之日起﹐无时无刻不在思己之过。侄儿宠信王振﹐好大喜功﹐致有此败﹐受此耻辱。”

“嗯﹐所思尚算深刻。汝刚愎自用﹐不听忠臣之谏﹐亲奸佞而远君子﹐朝中官僚﹐以交结王振为荣﹐那王振恃汝之宠﹐作威作福﹐这一桩桩一件件﹐汝岂不知一分一毫?

“是!叔父教训的是﹐侄儿已深知己过﹐只是现在一切都已晚了。”

“汝能直面己过﹐还不算昏庸。”

“叔父﹐侄儿被囚于此﹐还能回大明吗?”

“祁镇﹐日前﹐也先派喜宁议和﹐已被于大人擒杀﹐亦是你筹谋得当。然后于大人率五十万人马﹐将也先打得大败﹐今也先再无力南下﹐大明转危为安了。”

英宗喜道︰“列祖列宗庇佑!大明幸甚!”转而忧道︰“也先既败﹐岂不加怒于侄儿?侄儿命不长矣!”

原野草道︰“也先虽败﹐却不敢加害于你﹐你大可放心。”

“为何?”

“也先尚不敢与大明彻底失和﹐因而还留有余地。以为叔的猜测﹐也先必然以你为条件﹐向大明提出议和。”

“如此﹐侄儿尚可回大明?不至老死异乡?”

“正是。”

“叔父﹐你既来得此处﹐也必然可带侄儿出去﹐请叔父救侄儿于水火之中!”

“祁镇﹐为叔虽可救你回大明﹐然而﹐你若这样回去﹐却是大明之耻!”

“此话怎说?”

“悄悄逃走﹐非皇者所为也!”

“叔父教训的是。”

“祁镇﹐你且忍耐数月﹐不久﹐也先便将礼送你回国﹐那时﹐才不失我大明之威。”

“叔父﹐侄儿都记下了。”

“祁镇﹐汝弟祁钰﹐受命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击败强敌﹐实我太祖子孙之佼佼者!如非祁钰﹐则祖宗基业几因汝而倾覆﹐大明几乎六世而斩。因而﹐你回国之后﹐不得与祁钰争位﹐你可愿意?”

“叔父放心﹐侄儿经此一事﹐实无面目再登龙位﹐侄儿回国之后﹐但求一宇容身﹐面壁思过﹐了此余生。”

“好!汝可击掌为誓﹐终此一生﹐不再争帝位。”

英宗便当着原野草的面﹐击掌为誓﹐自言永不争帝位。

原野草道︰“好!不日将有使者前来﹐你好生小心在意。为叔在此不便久留﹐这就回去了。回去之后﹐为叔自会谋划接你回国之事。”

“是!侄儿恭送叔父。”英宗恭敬地跪下﹐叩下头去﹐待得抬起头时﹐帐中早已不见了原野草的身影。英宗站起身来﹐感觉就如做了一个梦一样。

却说原野草一出帐外﹐轻轻地将袁彬﹑哈铭二人的昏睡穴解了﹐身形闪动﹐往涂向善藏身的土丘奔去。

离土丘尚有二百多步远近﹐原野草突然心生警觉﹐稍停脚步﹐侧耳一听﹐涂向善藏身之处竟然传来拳脚打斗之声。原野草暗道声“不好!”双足一顿﹐人便如一缕轻烟﹐疾掠而前﹐把眼一看﹐只见涂向善正与一人在相斗。原野草心道︰“能与向善相斗十招以上的﹐必是高手。”

涂向善自从跟随原野草后﹐原野草便时常指点他功夫﹐以涂向善现时功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江湖之上已罕有敌手。

原野草悄然掩至斗场﹐负手观斗﹐只见与涂向善相斗的﹐竟然是李哲俊。

原来李哲俊有夜间练剑的习惯﹐当晚练完剑﹐正好经过土丘﹐竟然发现有两匹马在土丘上﹐看来神俊非凡﹐便走近查看﹐不想﹐正遇涂向善。李哲俊不认识涂向善﹐询问一句﹐听得涂向善说的是汉话﹐便起了夺马之心﹐涂向善怎肯拱手相让?一言不合﹐便即动起手来。李哲俊自视甚高﹐又自恃武功高强﹐也不使兵刃﹐便来与涂向善相斗。哪知对方身手了得﹐斗了二﹑三十招﹐涂向善竟然未露败象。

李哲俊心中焦躁﹐正欲拔剑﹐一瞥之间﹐看见一人站于斗场一旁观战。心中一惊﹐便停手罢斗。仔细一看﹐却是老对头原野草。李哲俊吃了一惊﹐道︰“原来是你!”

原野草挥手要涂向善退下﹐涂向善便去整理马匹﹐将缰绳执于手中﹐随时准备上马。原野草负着手﹐向李哲俊跟前走了几步道︰“老朋友﹐不想这里也能相见。”

李哲俊冷笑道︰“阁下私入瓦剌﹐必是来刺探军情﹐今日汝是来得走不得﹐老夫必让汝死无葬身之地!”突然撮唇一啸﹐发出警号。

正是︰孤胆入虎穴﹐哪惧豺狼嚣。毕竟原野草如何脱身﹐且看下回分解。

上一篇文章:《御寇群英录》 第三十八回 假议和奸阉受剐 败也先强虏北遁
下一篇文章:《御寇群英录》 第四十回 逞雄辩杨善说也先 脱厄难英宗还京城




野草 (2020-05-21 07:59:25)
文垚事迹可参看拙作《天子游侠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