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家国一梦》(二十四)

 

第十三章 重返家园

国民党兵败如山倒,不但在西北地区大面积溃败,而且在华北,华东等地区节节败退,不堪一击。 从1947到1949年,雨绸跟着吕战国离开延安,东渡黄河,在各处辗转作战。 雨绸一直没能把女儿吕延囡从老乡家接到身边,而且在各种战役的颠沛流离中,她两次被迫打胎。 雨绸伤感地说:“怀了四个,就生了一个,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终于在1949年,雨绸在离家十年之后,随着北平和平解放,随军回到了现在改名为北京的北平家乡。 天空依然是水洗一般的湛蓝,故宫的红墙和角楼依然倒影在护城河面,依然到处可以听到亲切的京腔京戏,仿佛十年弹指一挥间,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是雨绸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她已经和以前判若两人。 离家时是十七岁的少女,归来已是二十七岁的妇人;离家时未谙世事,归来已是历尽磨难;离家时是豪情满怀,归来已是满腹沧桑。 

吕战国和老廖都在北平军管会任职,雨绸也被派去协助接管协和医院等大医院的工作中。 一连几天,雨绸都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她没有去陆府的勇气,她不敢去见父亲和母亲。 吕战国问她:“你咋不回家看看?”  她说:“我爸和我妈肯定不要我了,见到也得把我打死。” 吕战国是农村出身,他从心底深处非常讲究孝道。一个当女儿的,离家出走十年,现在回到了家门口不去拜望父母,而且他这个没见过面的女婿也不主动登老丈人的门,这是吕战国不能接受的。 再说,吕战国父母早亡了,他这些年东征西战,也非常渴望能有知冷知热的老人热热闹闹一起过日子。  “我和老廖带两三个警卫员,买上点心瓜果,跟你一块去,你爹你娘骂你你就听着,当着我们一大群人不会把你怎么着,就算打你,亲爹娘还能真打疼了你?”  

近乡情更怯,雨绸的心狂跳着,领着一行人坐着两辆军用三轮摩托车来到她魂牵梦绕的天井街陆府。 街道的尽头还是那么安静,石狮子和红漆大铁门还是那么气派,从院墙上冒出来的枣树和槐树还是那么茂盛。 雨绸急切地按了门铃,门房老李打开门,愣愣地看着这一群穿军装的人:“长官,你们找谁啊?”  

雨绸说:“老李,你不认得我啦?” 

“大,大,大小姐?!” 老李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扭头往院里跑:“可不得了啦! 大小姐回来了!是大小姐!”  

吕战国环顾着这高门大院,古朴的影背,精致的垂花门,雕梁画栋的左右抄手游廊,又听到老李喊“大小姐”,扭头笑着跟老廖说:“还他娘的真是资产阶级!”  

陆府的二院仿佛还是雨绸离家那个清晨的样子,在北屋门口的台阶上,瘫坐着两个刚刚跑出来的,泪流满面的妇人。 “妈!薛妈!”  雨绸像是一个找到家的迷路的孩子,一下扑进李美玉的怀里! 李美玉一边大哭,一边紧紧抱住雨绸前后摇晃着,她一只无力的手在雨绸的屁股上拍着,拍一下说一声:“你个讨命鬼啊!还知道有妈呀!要了妈的命喽!你还回来干什么!早以为你死在外边了!”   薛妈也哭着抚摸着雨绸的头和肩膀,不住地叫:“大小姐。。。大小姐。。。”  

这样久别重逢哭哭啼啼的场面,让吕战国眼眶也有点发热。 他赶紧大嗓门打圆场说:“唉呀,行了行了,好容易见面了,高兴事儿呀!北京解放了,雨绸也回家了,高兴事儿!”  

雨绸擦擦眼泪对李美玉说:“妈,这是您女婿。 老吕,这是我妈。” 

李美玉瞪大眼睛,慢慢站起来,看着吕战国,又看着雨绸说:“嫁了个当兵的?”  

老廖见状赶紧说:“这是我们师长吕战国同志!”  

“啊? 嫁了个当官的?”  李美玉还是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 

“娘!” 吕战国痛痛快快地叫了一声。 李美玉一愣,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雨绸又说:“妈,我们生了个闺女,妈您当上姥姥啦! 我们到处打仗,把闺女放老乡家里了,现在已经派人去接了。”  

李美玉喜极而泣:“我当姥姥啦? 你有个闺女? 快接回来,妈帮你拉扯!”  

薛妈赶紧笑道:“二太太这下可是乐了,大小姐回家,姑爷上门,还生个小小姐,哎呦,三喜临门呐! 二太太,咱赶紧让大小姐和姑爷进屋吧。”  

进了北屋客厅坐下,三太太尚宛儿带着儿子陆浩楼和女儿陆雨丝也走了进来:“大小姐回来了?” 

陆浩楼已经是个二十四岁的大小伙子,颇有陆可隐老爷的风范。陆雨丝也已经是二十一岁的大姑娘了,她灵秀的眼睛看着这一屋子人。 两个人都见了大姐,大姐夫。 然后雨丝看着老廖说:“这位长官是?”  

老廖噌地一下起立,响亮地说:“军管会副师长廖凯!”   陆雨丝吓了一跳,接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雨绸也被逗笑了:“二妹真是有本事,我这么多年就知道他叫老廖,你一见面就能让他吐真名呀。”  老廖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怎么不见浩阁和四太太? 我爸呢? 忙生意呢? ” 雨绸问。 

谁知这么一句话,一下子就让三太太尚宛儿疯疯癫癫起来:“那个小贱人!我吃她的肉! 她跟老爷走? 把我留下? 要不是她推我一把。。。。我也带着孩子跟老爷走了呀!”  说罢就哭哭啼啼起来。 

李美玉慢慢给雨绸讲,华北国民党军队大片大片撤退的时候,老爷买了全家从天津去香港的船票,打算把天津和北平的企业和生意都撇下,在共产党来之前带全家逃到香港。  那时候形式已经十分紧张,飞机完全军控,专门用来送国民党军官和家人去台湾。 船票已经是一票难求,不动用金条根本搞不到。 在那样的情况下,陆可隐搬出了成箱的金条,给李美玉,尚宛儿,王守英,还有大儿子陆浩庭一家四口,二儿子陆浩楼,二女儿陆雨丝,小儿子陆浩阁,还有泰安老家的大太太杨绣坊,就连离家快十年的大女儿陆雨绸,都买了去香港的船票,准备全家到天津汇合,一起上船去香港。 

“你爸想着你呢,他说万一我大闺女突然回家,没她的票怎么成? 花多少金条也给她买。” 李美玉哭着说。 雨绸也流下了眼泪。 

泰安的大太太杨绣坊死活不肯去天津跟老爷和其他人一起上船去香港,她带话给陆老爷说:“老太爷老太太临死把陆家的老宅和陆家在泰安的地都交给我,让我守住陆家的基业,这是陆家的根! 天津的生意做得再大,香港再好,咱们也不能没有根! 我活着就是为了给陆家守住老宅,守住泰安的几千亩地。 老爷把浩庭一家带走吧。我生生死死不离开陆家老宅!”  

李美玉在苦等雨绸回家,四处找人打探消息。 如果雨绸回家,她一定带着雨绸跟老爷走。 但是如果雨绸不回来,她就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等雨绸! 

三太太尚宛儿和四太太王守英都收拾了细软,打点好了孩子,准备跟老爷走。 谁知,临走的前一天,王守英瞅准了机会,阴险地从背后推了一把尚宛儿,把她从高高的楼梯上推得滚落下去,把腿摔断了!  尚宛儿哭天抢地,寻死觅活,要找王守英算账。 王守英一脸可怜,跪在陆老爷面前:“老爷! 我是不小心碰了三太太一下,她就自己摔下去了,真的不是我故意的!老爷,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要是你惩罚我不带我走,那我就只有今晚死在你面前了,只求老爷善待咱们的浩阁,他可是你中年得子,最小的儿子呀!”  

陆可隐一巴掌扇在王守英脸上。 他心烦意乱,大太太不肯走,二太太非要等雨绸,现在三太太摔断了腿走不了了,三太太的两个孩子也要留下来陪母亲,如果他一气之下再不带四太太走,那他难道孤家寡人去香港吗?   最后,陆老爷只好把要带去香港的金条分了一半,交到李美玉手里,让她维持家用,并把天津的企业交到了二少爷陆浩楼手里。 这个儿子聪慧异常,二十几岁的年纪,已经在丝绸界崭露头角,唯一让人不省心的是,至今也不肯娶亲,非要找自己一见倾心的姑娘。 哪里有大户人家的少爷到二十几岁不娶的?  陆老爷真是拿这个二儿子没辙! 

陆老爷想,这样也好,如果全走了,北平和天津多年的经营就毁之一旦了。 让二儿子浩楼留下,守住家族的企业,说不定以后政局变了,还可以回来继续经营,香港大陆两头做生意。  陆老爷连夜把丝绸行和丝绸厂的几个经理找来,正式跟二儿子做了交接。 第二天,带着王守英和她的儿子陆浩阁,以及大儿子陆浩庭一家四口奔天津,上船去了香港。 

本来,尚宛儿想养好腿就带着两个孩子去香港找陆老爷。 她明白,什么丝绸行,什么丝绸厂,都不如守住陆老爷一个人。 陆家最值钱的不是任何企业不是任何东西,而是陆老爷本人! 即使北平天津的一切都不要,也要守住陆老爷。 而李美玉,毕竟对陆可隐多年夫妻恩情难舍,也想在等到雨绸回家之后,带着雨绸去香港找陆老爷。  谁知她们都低估了形式,国门已关,铁幕已落,别说是一个人,现在就是一只鸟,恐怕也难飞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