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家国一梦》(十二)

 

1939年4月13日,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来自武汉的抗敌演剧队第三队将在延安陕北公学礼堂首次演出《黄河大合唱》! 全体鲁艺的师生早就盼望这一天了,而且乐队伴奏全部是鲁艺师生担任,这是何等的光荣啊! 这次演出几天后,演剧三队就要向延安各界告别,奔赴第二战区了。  来看这个演出对于鲁艺的学员们太重要了,因为他们接下来也要排练黄河大合唱! 

当晚,陕北公学的礼堂聚集了一千多观众,很多中央领导人都来了。 雨绸在人群中,一下就看到了左碧云,程响儿,严瑞祥和赵锡几个人。 他们自从到延安第二天,被分配了工作,各自忙碌于自己的岗位,还没有聚到一起过!  他们高兴地互相挥着手,拨开人群凑到一起。 

三个女孩一下抱成一团,纷纷问这些日子怎么样。 程响儿说:“我已经参加完新兵训练了,移动射击我是第一名。我就盼着早有任务,上战场! 我枪林弹雨里长大,国恨家仇,早就手痒痒了!”  左碧云说:“我也参加了护士培训,现在扎针一扎一个准! 我们中央医院有好多首长来看病,体检,我这份工作太好了,太重要了,我特别开心!” 赵锡到是不怎么说话,就微笑着看着左碧云,瑞祥也笑着看着雨绸。 赵锡说:“咱们几个是一块儿千辛万苦患难与共来的延安,工作再忙,咱们也应该聚一聚。 这样吧,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天晚饭后,咱们在延河边碰面怎么样? 尽量都来,谁有特别的事情不来也没关系。”  几个人都叫好,都说一言为定! 程响儿说:“我只要不出征就肯定来,如果我没来,就是打鬼子去了!”  

这一晚的演出,感动了无数人,三十多个合唱演员分四个声部把中华儿女的爱国之情体现的淋漓尽致,观众给予了演员们雷鸣般的掌声。 演出后,鲁艺的学员们被聚集起来,有一位面容清雅,气质过人的男同志走到全体鲁艺学员们面前,说:“鲁艺的同志们,我是冼星海。” 台下一片骚动,雨绸禁不住啊的一声叫出来,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音乐泰斗冼星海!  

接下来的讲话,更是让雨绸热血沸腾。 冼星海将担任指挥,指导鲁艺合唱团和乐队,在庆祝鲁艺建校一周年的音乐晚会上演出《黄河大合唱》!  一言未尽,全体鲁艺师生一跃而起,礼堂里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很多师生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雨绸荣幸地被选为乐队第一小提琴手! 当时的条件艰苦,整个鲁艺,也就有三四把小提琴,其余的乐器是民乐,西洋乐,打击乐混杂,连谱架子都需要乐队成员自己用木板打制,大家还开动脑筋自己制作乐器,连汽油桶都被改成了低音胡琴。雨绸在艰苦的环境下,一边应对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和高强度的文化课学习,一边全力以赴参加排练。

在1939年5月11日,在庆祝“鲁迅艺术学院一周年纪念音乐晚会”上,雨绸带领乐队,在冼星海的指挥棒下,为鲁艺100多合唱演员伴奏。 这一晚的演出,气势磅礴,群情激愤。《黄河大合唱》的八个乐章以排山倒海之势喷涌而出!那晚演出结束,在潮水般的掌声中,雨绸看到毛泽东和其他的首长们都一边鼓掌,一边站了起来!  雨绸从音乐中如梦初醒,她泪流满面,第一次觉得用艺术,用音乐可以抗日,可以唤醒民众,拯救中华! 那一晚,是雨绸在延安生活的巅峰,也是她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黄河大合唱》之后,鲁艺师生投入了话剧《日出》的排练,这是在年底庆祝新年的时候要演出的剧目。 雨绸她们音乐系在这个排练中没有太多的任务,所以时间上就比参加话剧排练的学员们充裕很多。  雨绸经常会去看瑞祥,程响儿和左碧云,有时也会在晚饭后和瑞祥在延河边散步。 生活虽然艰苦,但是雨绸觉得有希望有目标有理想有热情,她爱延安的一切! 在延河边,瑞祥曾深情地握着雨绸的手向她求婚,雨绸也愿意嫁给瑞祥,但是他们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在近几年结婚的。 

延安在1937年以前,一直实行的是清教徒式的禁欲政策,尤其是延安抗大的学员,不许恋爱,不许结婚,要全身心铺在党的事业上。 那时候,延安的男女比例是30:1,女性奇缺,年轻男性严重过剩。 一个社会如果有这样的性别比例,还全面禁欲,就像一个高压炉一样,压力日渐积累,终有一日会爆炸! 在1937年初秋,延安发生了震惊上下的黄克功事件。 黄克功当年26岁,少年时代参加红军,亲历过井冈山的斗争,并经历了长征的考验,是响当当的战斗英雄,延安抗大队长。  他追求一位叫刘茜的年仅17岁的女大学生,强势逼婚,刘茜坚决不从,甚至在一次黄克功又逼迫她的时候喊出了:“你们共产党就是一帮土匪!” 的话。 黄克功勃然大怒,拔出枪来,当场枪杀了刘茜! 这位勇敢摆脱家庭,为了理想奔赴延安投身抗战的天真女孩,就这样倒在了延河边!  

事发之后,延安各界哗然,舆论很快就分为了两派。 一派以青年学生,知识分子和各界来到延安参加抗日的人们为主,愤怒声讨黄克功的罪行,要为刘茜声张正义,并坚决反对和揭露干部特权,党组织安排婚姻,威逼利诱女青年的不光彩行为。  而另一派,是以农民军干部为首,他们战功显赫,振振有词:“我们打天下,找个老婆你们也有意见? 她要是不骂共产党是土匪,老黄能毙了她吗?”  

中共中央一方面需要平民愤,一方面需要安抚将领,最后“挥泪斩马谡”,将黄克功判了死刑。 之后,毛泽东专门到抗大做了一个《革命与恋爱问题》的报告,解除了“不准恋爱”的禁忌,但是规定了三项原则:革命的原则、不妨碍工作学习的原则、自愿的原则。 并强调一切行动听指挥,恋爱可以自由,结婚必须组织批准,打胎则需要组织部的介绍信。 

黄克功被处决,安抚了学生和知识分子们,恋爱自由,也给延安这个被过多的男性荷尔蒙撑得快爆炸的高压锅稍稍减了压。 

到了1940年,由于大批进步学生的到来,延安男女比例有了很大缓解,但仍然在男女18:1的情况中。 凤毛麟角的女性,成了全体男性的追逐对象。 莫说是雨绸这样有文化有容貌有气质又频频登台演出的艺术学院女生,就算是陕西农村来投奔革命的大字不识的乡下姑娘,窑洞前也少不了男青年追求的脚步。 雨绸和鲁艺女生们宿舍的门上,经常塞满了情书,有时都搞不清是谁送来的。 雨绸走在路上,也有男青年搭讪,还有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模样的人,让警卫员给正在路过的雨绸送来一个苹果,把雨绸吓得扭头就跑了。 

雨绸和瑞祥都想赶快结婚,这样别的男人就不会再打雨绸的主意。 但是结婚没有那么简单,需要组织批准。 当时延安批准结婚的条件是“二五八团” 或者 “三五八团”。 所谓二五八团,是指申请结婚的一方必须满25岁,有8年以上的军龄或干龄,而且至少是团级干部。 所谓三五八团,是指男女双方必须有一方是八路军团级干部,双方必须是党员,而且有三年党龄,双方年龄之和为50岁以上。 这样听起来匪夷所思的结婚条件,在当时的延安就是发生了。 雨绸和瑞祥都是18岁,参加革命工作才一年,两人都不是党员,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真的是一眼望不到头,不知何时两人才能结婚!  雨绸是一个传统保守的大家闺秀,在结婚遥遥无期的情况下,她就不愿意跟组织或者跟任何人公布她和严瑞祥的恋爱关系,一直以同学和朋友相称。 但她知道,瑞祥爱她,呵护她,她也深爱瑞祥。 

无论是这些硬邦邦的规定,还是延安的艰苦生活,都阻止不了年轻的心。  有一次雨绸在黄昏中宝塔山的背景下,看到了左碧云和赵锡缓缓走来。 赵锡高大挺拔,俊朗儒雅,左碧云窈窕秀美,温婉文静。 他俩在夕阳中,在宝塔山的背景下,说笑着走来,雨绸简直被这样的画面迷住了!  

当雨绸终于找到去中央医院看碧云的机会,问起赵锡的时候, 碧云低下头羞涩地笑了:“雨绸,我真的庆幸来了延安,再苦再累我都不后悔。 我现在做我喜欢的医护工作,还遇到了赵锡,真的像做梦一样。 我想想原来父母给我安排的嫁给那个痴呆的人,真是不能想象啊!  我太感谢延安,感谢党给我的机会了!”  

“你和赵锡年轻,刚刚来延安一年,是不能结婚的。” 雨绸说。 

“我知道,”碧云回答,“但我已经跟组织汇报了我们的恋爱关系。 赵锡还不让我汇报呢,我偏要汇报!”  

“为什么?暂时不向组织汇报也好啊,为什么一定要汇报?” 雨绸问。

“唉,雨绸,你不知道,来中央医院的,有好多师团级的干部,也有中央首长,我们这些护士,大都被党组织安排跟首长们结婚。 有一个廖副师长,整天派警卫员给我送吃的,有事没事就来检查身体,每次一来就点名要我给他检查。 我都烦死了,我就想公开和赵锡的恋爱关系,让他死了这个心。 如果能批准结婚,我立刻就跟赵锡结婚!”  

然后,碧云又说:“赵锡也有点奇怪,明明和我感情很好,却不让我告诉别人。 他和我在一起前一分钟还很快乐,瞬间他就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我真的有点搞不懂他。”  

雨绸说:“他肯定是在为了你们不可能被批准结婚发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