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家国一梦》(九)

长篇小说《家国一梦》(九)牧童歌谣著

第五章 八百里秦川

 

从七贤庄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到泾阳县云阳镇有一百里的距离,需要从早走到晚不停歇,才能在天黑以前赶到。  没有人带路,只有那个小战士给他们说了一下路线,赵锡和瑞祥两个人仔细地用笔记下来,然后小战士让他们把各自的水壶灌满水,又给他们每个人的包袱里塞了三个馍,他们就上路了。 

开始的时候,他们一行五人说说笑笑,唱着歌向北走到西安的古城墙,从安远们出了西安城,再一路向西走。 黄土高坡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他们愉快地走着,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 可是等走过李上壕,再过了张家巷,转往向北的方向,往罗寨走的时候, 他们谁也唱不出歌来了,走路的速度也慢了很多。 

陆雨绸和左碧云都是大小姐出身, 严瑞祥虽然满腔热血,但是个标准的大少爷,那个赵锡看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直把鸭舌帽摘下来当扇子扇,这几位哪里走过这么远的路? 一个个露出了狼狈相。 还就是程响儿面不改色,到底是陕西当地山里出来的姑娘! 

雨绸下决心不成为那个第一个要求休息的人,她咬着牙走,倔强地不肯说休息二字。  瑞祥一会儿给她递水壶,一会儿给她递馍,都被雨绸推开了。 瑞祥看着她那个样子,对大家说:“前边有棵大树,咱们到树荫底下休息一下再走吧。”  那一刻雨绸真是无限感激严瑞祥啊!  

休息了一会儿,吃了一些馍,再上路时,雨绸遇到了另外一个麻烦,她想上厕所! 雨绸偷偷跟左碧云和程响儿说:“这路上会有厕所吗?”  碧云露出了一脸尴尬:“我正想问呢,我已经忍了半天了!” 程响儿笑了:“你们两个大小姐,是不是还要老妈子帮你们揩腚啊?” 雨绸和碧云一开始没听懂程响儿说的是什么,然后反应过来,两人一起啊的一声纷纷捂住了脸,她们哪里听过这样的话啊!  

程响儿笑起来:“荒郊野外的,那儿不能撒泡尿? 那边有个土丘,你们去,我帮你们看着。”    

雨绸和碧云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不用不用,我们还是忍着吧。”  

终于走到了罗寨,雨绸偷偷跟瑞祥说:“瑞祥,我们找个老乡家,给些钱,让老乡给我们做顿饭吃吧,我们大家休息休息。”  

事实证明,老乡做出来的饭,还不如他们背的白面馍馍,老乡把家里能吃的都搜罗出来,给他们蒸了一锅黑乎乎的野菜窝窝头,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吃。 雨绸问老奶奶:“奶奶,这里有茅厕吗?”  “有,有,姑娘跟我来。” 雨绸和碧云感激涕零地跟着老奶奶到了后院一个草棚。 一进去她们就转身跑了出来,这是什么茅厕啊?就是地下一个大坑! 那股恶臭都蛰人眼睛,让人流眼泪,地上还爬满了蛆!  雨绸就是在噩梦里也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她简直要哭出来了,碧云也一脸哭相。 从后边跟来的程响儿一看她俩这个样子,叹口气说:“你俩呀,跟我来吧!” 说着就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僻静的草垛旁,说:“现在没人,我给你们看着,快!”  这是雨绸一生第一次在野外上厕所。 

下午,太阳似乎更焦灼,路也似乎更难走,雨绸的双腿酸痛,脚底板也磨出了泡。她觉得自己用尽所有的力气,凝聚所有的注意力,才能把一只脚放到另外一只脚前边,然后再把这只脚放到那只脚前边。即使这样的累,雨绸还是禁不住注意到赵锡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似乎是一个少爷坯子,有点怨天怨地,怕脏怕累,但是他的脚步还是那么坚定有力,他也没有出太多的汗,不像瑞祥似的,一瘸一拐的,脸上的汗哗哗往下淌。 

赵锡说话不多,也不太和其他人过于套近乎。 唯一一次主动跟人说话是问左碧云:“听说左小姐来自山东进士之家,不知是否知道山东礼贤书院大儒左意咏老先生?”   左碧云说:“正是家祖。”  

“哦,小姐是左老先生之后,失敬,失敬!”  说着,赵锡给左碧云作了一个揖。 左碧云还了礼:“赵先生客气了。”  

程响儿用刚学来的官话笑道:“这都是什么老一套呀?  现在大家都投身抗日,都是同志了,没有这些虚礼了。”  

赵锡说:“程小姐说得对,都是同志。 可大儒还是要敬的。”   然后一路上,赵锡就时常和左碧云谈书对诗,倒是让左碧云觉得时间过得快一些。 

下午时分,他们一行人终于走到了泾河边,过了泾河再往北走就会到燕王乡,然后离云阳也就不到二十里路了。 这时天气稍微阴沉了下来,河边的风也显得有点凉。 在这了无人烟的地方,这阴冷的风一吹,气氛就有点诡异。 瑞祥警觉地四下看着,赵锡的眼睛里也有一种警惕的光。 程响儿说:“泾河边常有绿林响马出现,抢钱抢人,咱们赶紧过河吧。”  

话音未落,一群鸟从林子中呼啦啦飞起,一队骑马持枪的人从林子里飞奔至河滩,把他们五个人团团围住! 雨绸和碧云尖叫起来,抱在一起,瑞祥和赵锡把她们挡在身后,程响儿也背对雨绸和碧云,迎面看着这些骑马人。 

“三个娘儿们!一个比一个漂亮!”  一个拿着手枪,长着大胡子的人哈哈笑着说。 

“抓回去给大哥二哥三哥当压寨夫人去!”  几个小喽喽纷纷起哄。 

雨绸和碧云吓得紧紧抱在一起,把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哭泣。 程响儿却怒目直视着那个马上的大胡子。 大胡子放马溜达过来说:“这小娘们有点意思,合我的心思!”   另一个人说:“大哥,那弟兄们绝不跟你抢,给你带回去当压寨夫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程响儿一个燕儿飞,跃上大胡子的马,刹那间从后边揽着大胡子的脖子把他翻下马来,滚倒在地! 众喽喽纷纷大喊,举枪瞄准! 可是程响儿和大胡子翻滚速度太快,喽喽们不敢开枪,怕伤到大哥。 转瞬间,不知怎的程响儿已经用膝盖把大胡子的后腰死死压在地上,左手像钳子一样按住了他的后脖子,右手竟然鬼使神差地握着大胡子的那把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秒钟之内,喽喽们都傻眼了,只顾举着枪大喊大叫! 程响儿大喊:“都给老娘闭嘴!都把枪放下,要不然我一枪毙了他!”  

那个大哥突然呵呵笑了:“小娘们!行!哥哥我喜欢! 你也别费劲了,弟兄们,你们也别开枪,别着急,我那枪里没子弹,哈哈哈。。。”  

“想死不用拿钱买!这枪,弹夹是空的,可它有一颗子弹!下弹夹的时候忘了吧?有一颗子弹已经上了膛了!” 程响儿响亮地说。 看着大胡子脸色一变,程响儿冷笑一声:“你连枪里有一颗子弹的份量都掂不出来,还当土匪呢? 别给土匪丢人了!”  

大胡子咬咬牙说:“看来小姐不是等闲之辈,我山把子失礼了! 不打不成交,江湖一家人,小姐要是看得起我山把子,愿意跟小姐交个朋友,小姐报个名号!”  

程响儿听到“山把子” 这三个字突然脸色大变,犹豫一下,幽幽地说道:“开门盾山人。” 

大胡子猛地瞪大眼睛,答到:“闭户两不问!” 

程响儿:“天地葬忠烈。”

大胡子:“穹苍飞英魂!”  

程响儿又说:“何方的千里马?” 

大胡子说:“洛阳的快梭镖!” 

程响儿又问:“谁撑的逆水舟?” 

大胡子带着哭声回答:“鲤鱼在龙门跳!” 

程响儿扔了手枪站起来,大胡子也一跃而起,两人同时跪在对方面前: 

“程大小姐!” 

“把子仁兄!”  

这一幕,别说土匪喽喽们全看傻了,雨绸碧云瑞祥和赵锡也全部都愣在那里。 雨绸突然想起,他们至今也没有来得及问程响儿的身世。 

土匪二哥走过来:“您是程老帮主家的程大小姐? 我们大哥这半年来找您找得苦啊!”  

原来,程响儿是陕西有名的土匪笑月帮程老帮主的女儿。 母亲早亡,程响儿自幼和父亲寸步不离,相依为命。 父亲常说:“女儿家,生于乱世,唯有强壮自身,和男儿一样驰骋沙场,才能自保。” 即生于绿林响马之家,父亲就给她起名叫响儿,从小教她打枪骑马,读书练武。程响儿十岁已经是笑月帮里有名的神枪手,十四岁已经是笑月帮第一纵队队长。 这个第一纵队队长可不是凭着你是帮主的女儿就可以当的,这是响儿从十岁起跟着纵队一起行动以来,以自己四年的赫赫战功挣下来的,无人不服。  

日本人肆虐中原,程老帮主带着笑月帮跟日本人正面交火,痛打日军多次,终于在半年前被日军夜间突袭端了山头,帮里的弟兄们几乎全军覆没。 程响儿正好外出不在山上,飞马回山的时候,日寇已撤走,父亲已经身受重伤,却在提着最后一口气等她回来。 临终之时,父亲交代响儿,江湖上有一位山把子,曾认他为义父,也就是程响儿的义兄,这个义兄对程家有大恩,曾经救过响儿母亲的命,否则母亲也不会后来生下响儿了。 响儿以后有难可以找他,要拿他当亲兄长! 父亲用最后一口气,把联络暗语告诉了响儿。 

半年来,响儿到处游走,不能从丧父丧家的悲痛中走出来,终于,她带着这份国恨家仇,带着和日寇不共戴天的决绝,报名去延安参加抗日队伍。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到父亲临终说起的山把子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