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家国一梦》(八)

长篇小说《家国一梦》(八)牧童歌谣著

浓重的夜色逐渐散开,一缕光明从东方露出,列车已经过了南阳,过了西峡,向秦岭方向开去。 窗外不再是江南新绿,也没有了小桥碧水, 而是黑黢黢的山脉,干巴巴的黄土,偶尔会有破旧的农舍,还会看到赶着耕牛的农人在田间劳作。雨绸看着这陌生的一切,感受着空气中干燥的黄土味道,对瑞祥说:“好像又干又冷。”  瑞祥赶紧用自己的外套把雨绸裹紧,然后倒了一茶杯热水,说:“拿着,润润喉,暖暖手吧。”   

三月的西安,正是倒春寒的时候,这时,雨绸和瑞祥离开家已经是一天一夜了,而且离家前一夜也都在各自做准备,都没有睡觉,在西安下了火车已经非常疲惫,加上比上海低很多的气温, 两人一下觉得饥寒交迫。  赵锡他们几个北平男生也饿了,都说:咱们先去找地方吃早餐吧。 

西安城的街上有赶马车的,拉黄包车的,推单轮小推车的,也有牵着驴的骑着马的,和坐着吉普车的,全都混杂在行人中。 路面不再是南方的青石板路面,而是土路,一个骑马的人经过,扬起来的尘埃迷了雨绸的眼睛。 

他们一行六人走进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店铺,小二招呼:“里边请!羊肉泡馍,油泼扯面,臊子面,拉条子,大凉皮,啥好吃的都有哩!”  雨绸一样都没听懂,跟瑞祥说:“你帮我点吧。” 瑞祥往周围的各桌上看了看,说:“我帮你问问。”  

赵锡他们几个一坐下就赶紧一人点了一碗油泼面,瑞祥把掌柜的叫过来:“我和这位小姐不吃羊肉,不吃葱和蒜,也不吃辣的,你看着给上吧。”  掌柜的面露难色:“那,你这。。。。你这。。。 要不然我给你上两碗拉条子,啥也不放,就放点臊子和盐,行不?” 瑞祥问:“臊子是什么?”  掌柜的瞪大眼睛:“臊子哩,就是臊子!面里放的臊子呀!” 赵锡说:“就是肉末。” 瑞祥和雨绸都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有一位大师傅端着两碗面出来了,跟掌柜的说:“就没做过这面呢! 成啥了么? 啥都不放,没滋淡味,砸我招牌呢嘛!我出来看看,是不是又是学生娃?”  说着把两碗面塞给掌柜的。 “学生娃咋?没那满街的学生娃,能有咱这生意哩?” 掌柜的说。 

虽然是“没滋淡味”的面,但是那臊子还是用花椒和辣椒面炒过的,雨绸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一口花椒和辣椒,只好硬着头皮把面往嘴里送。 几个北平男生说:“好好吃吧,听说到了延安,就吃小米,吃不上这么好的面了。”  

瑞祥到街上给雨绸和自己都买了保暖的外衣,两人穿上,一行人就步行去往位于七贤庄的西安八路军办事处。 在西安这座古城的街上,到处可见青年人,他们背着行囊,操着各地的乡音,怀着共同的抗日热情和理想,准备奔赴延安这个革命圣地。 这里蓬勃的活力,爱国的热情,青春的笑脸,和人们脸上流露的无限的希望深深感染了雨绸, 她不顾一路的劳累,不顾路上飞扬的黄土,兴高采烈地快步往前走。 

西安八路军办事处的院落中,站满了各地来的年轻人,全都是手持各地中国地下组织或外围组织的介绍信,等待审查去往延安的。 雨绸瑞祥赵锡等一行人排了几个小时的队,才轮到他们进去谈话,期间有战士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个面馍馍。  

接待雨绸的是一名八路军女干部,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留着干练的短发,眼睛炯炯有神,蓝灰色的军装虽然是半旧了,但是干净整洁。 雨绸毕恭毕敬递上南京八办开的介绍信,那个女干部看过了之后,详细地登记了雨绸的姓名,年龄,出生日期,籍贯,文化程度,介绍人,父母的姓名,职业,家庭住址,原学校名称和地址等等个人信息。 一个个的问题把雨绸问得疲于找答案,从未有人这么认真全面地问她的个人信息,看来西安八办的审查比南京八办要严格多了。 雨绸突然担心起来,如果审查不过关该怎么办啊?  

更多更深的问题还在后边,雨绸参加抗日活动的过程,读过什么抗日书籍,对现今政府的抗日现状的看法,如何想到来延安的,与介绍人的关系,你的想象中延安是什么样子的,等等问题,都一一问过。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过去了,雨绸被问得鼻尖冒汗,心里越来越没有底,越来越觉得自己实际上是不配参加抗日队伍的,越来越觉得人家会把她打发回家。 

这时,那个女干部说:“革命是会流血牺牲的,也会吃大苦,流大汗。 你是一个资本家小姐出身,你受得了这份苦,担得起这份危险吗?”  

“我能! 我不怕吃苦,不怕流血,只要能抗日,我就是牺牲自己,也死得其所!” 雨绸坚决地说。 

“好! 那你就从穿越秦川开始吧。  从西安到延安不通火车,大部分的青年都是步行去延安,每天要走十几小时山路,风餐露宿,非常辛苦。 但是这是一个考验,如果连这点小苦都不能吃,那也别谈什么打鬼子了!”  

雨绸拼命点头。 女干部接着说:“路上你们会路过泾阳县云阳镇,那里有我党设置的一个接待站,在那个接待站你会受到第三次审查,如果通过了,就可以去延安了。”  

“还要审查?”  雨绸苦了脸。 

“三审是不能省的,不是你一个人,每个革命青年都经过三审。 我们要保持革命队伍的纯洁和稳定,不能留任何缝隙让敌人混进来。”  女干部回答说。 雨绸止不住想:就差没像南京政府一样让我找当地富商做保人了,看来到哪里参加抗日都不容易呀。 

这时,面谈严瑞祥,赵锡等人的干部们也都结束了谈话,有一个战士走上前:“大家听着,凡是我点到名字的,跟我来:赵锡,严瑞祥,陆雨绸,程响儿,左碧云,跟我走!”  

五个被点到名的年轻人簇拥过来,跟那个战士到了西厢房的一个房间。 战士说:“你们五个人组成一个小组,明天一早从这里出发,拿着各自的介绍信,到云阳青年接待站报道。 今晚你们可以住在旁边院子的男宿舍和女宿舍里,晚饭由我给你们送去,今晚早早休息,明天天亮就出发!”  说罢,那个战士发给了他们每个人一双布鞋和一个简易水壶,就带他们去宿舍了。  

雨绸和程响儿,左碧云三个女生被带往一个院落的东厢房,严瑞祥和赵锡去了西厢房。 路上严瑞祥和雨绸问赵锡:“你们一起来的那三个北平男同学呢?”  赵锡说:“他们一听要步行几百里路,打退堂鼓了,他们回南京去了,还是想去参加难民救援团。 我留下了,我不怕吃苦走路。 我留下还不容易呢,我不像你们一样有介绍信,我空手来的,问了我这半天,才通过了。”  

来到女生宿舍,还没有安顿,那个小战士就敲门了,他给送来了六个白面馍馍和一盘咸菜,然后说:“领导说照顾你们新来的,给你们吃白面。 院子缸里有水,你们要喝要用自己打。”  

三个女生互相看看,围在桌边坐下。 分别说:“我叫陆雨绸,是上海来的。”  “我是左碧云,是山东济南的。” “我叫程响儿,就是陕西人,山里来的。” 然后程响儿看了看大家,说:“都是去延安打日本? 好样的! 你们都是我亲姐妹!”  

程响儿和左碧云一人拿起一个白面馍,就着咸菜吃起来。雨绸犹豫了一下,她一早吃那碗味道怪怪的臊子面就没吃饱,中午被人发了一个白面馍馍,她胡乱咬了两口,实在难以下咽。 现在又是白面馍馍,连菜都没有,还说是照顾她们才给她们吃的。 雨绸忍不住想起了家里的糖醋排骨和东坡肉。 

程响儿看出了雨绸的犹豫,说:“快吃吧,咱们六个馍,一人吃两个,都必须要吃完。 下边几天我们要走山路,会很累的,说不定白面馍都没得吃呢,现在不多吃怎么行?”  

雨绸只好拿起一个馍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吃。 一边吃,她和程响儿一边问起左碧云的身世。 

左碧云是一个文静白皙的山东女孩,家里是前清进士出身,书香门第。 碧云是家里的三小姐,还在襁褓中,就许配了同乡的乡绅之子,当时也在襁褓里的一个小男婴。  本来是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但是谁知那个小男孩,两岁了还说不全一句话,大人们都说:“贵人语迟,这是大富大贵的兆头!” 等到他四岁还在咿咿呀呀的时候,大人们都急了,寻医问药不知花了多少钱。 现在,碧云和那个男孩都十七岁了,男家催着完婚。 碧云妈妈整天跟丈夫哭诉女儿不能嫁给这么个痴呆之人,但是左老爷一辈子没有跟任何人食过言,退亲这种事,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只有唉声叹气地说:“都是命啊! 云儿是我左家的女儿,就从一而终,不能退亲!”  从家里逃出来,也是母亲默许的,左碧云逃出后,听说父亲气得吐血,已经不认这个女儿了。 刚才八路军接待处干部问左碧云审查问题的时候,左碧云声泪俱下,生怕审查通不过,不能去延安参加抗日,那她就真的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了! 这个去延安的机会,让左碧云感激涕零! 

雨绸也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家庭,她没有说她和瑞祥的感情,也没有说上海那边关于她被人日本人欺负的传闻,以及那个传闻给她带来的麻烦。 她只是说不想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过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生活了,巾帼不让须眉,她也要参加抗日!  

轮到程响儿说身世的时候,突然有人敲窗户,那个小战士的声音传了过来:“男宿舍,女宿舍,熄灯了,不要再说话,早早休息,明天天明出发!”  三个女生赶紧吹灭了灯就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