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家国一梦》(六)

长篇小说《家国一梦》(六)牧童歌谣著

 

李美玉仔细想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越想越觉得孙家人临出门的时候,那个丫鬟的神色不对。 李美玉一个人慢慢走到下人住的跨院门口,听到里边议论:“是啊,扭头就走了。 那纸里能包得住火吗? 大小姐被糟蹋这事儿瞒不住呀。”   李美玉气得双手发颤! 为了避免是非,她没有让尚宛儿和王守英出席午宴,没想到还是有嚼舌根的下人,肯定是以讹传讹,哪个嘴欠的跟孙府的丫鬟说了什么,丫鬟中午告诉孙太太,孙太太就称病走了!  

那几天,李美玉把家里的下人打的打,骂的骂,辞退的辞退,闹得鸡飞狗跳,也没有查出来是谁在嚼舌根。 薛妈说:“二太太,不能再这样了,您再这样闹,别人真的以为大小姐出事了呢。”  李美玉听了这话哭了起来:“我是气糊涂了! 我可怜的闺女,背这么一个黑锅,让我有冤都无处诉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过多少时候,雨绸被孙家相亲不成,原因是曾经被日本人糟蹋过这个传言迅速蔓延开来,被传得有声有色,甚至有人说雨绸打过胎,就连雨绸的女子学堂里都传遍了。 雨绸怎么辩解都没有用,瑞祥在他的男子学堂里,还为这件事情和别人动手打架,但是越打越糟糕,“有男人为了她动手打人” 又成了新的小道消息,把雨绸的名声越抹越黑。 甚至有不良少年到学堂门口截雨绸,围着她动手动脚:“怎么?日本人可以摸,我们不可以摸吗?”  幸亏陆家的车夫及时出现,才解了围。 

李美玉整天以泪洗面,陆可隐也唉声叹气,坚决地把雨绸从学校接回家来,退了学,而且禁止雨绸出门!  雨绸更是疯掉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世界一下子就会翻转过来,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对她那么好的姐妹们现在都斜眼看她! 以前她是只可仰望不可近观的千金小姐,现在大街上的混混都敢调戏她。 她平时经常去参加的活动都不能去了,雨绸整天闷在自己房里,简直想死的心都有!  

唯有严瑞祥还像以前一样对待雨绸,他躲闪着自己母亲的监视和反对,只要一有机会就来陆府。 李美玉禁止他进门,他就从后院跳墙进来。  每次瑞祥来了,就给雨绸带来杂志。 有一次,他给雨绸带来了两本《秦进》,从那里,雨绸第一次看到了陕西省和大西北进步青年的抗日热情和激动人心的演讲内容,也第一次看到了描述延安的文章。 雨绸的心像渴望自由的小鸟一样,再也不愿被关在陆府这个鸟笼子里了!  

瑞祥是她唯一的和外界的链接,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本来对瑞祥朦朦胧胧的感情,一下子变得那么真实那么强烈,只要有两天见不到他,雨绸就魂不守舍。 那天,她央求母亲允许她出门,李美玉就说:“你乖乖听话,就在家里,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再坏的流言也有过去的一天。 到时候妈给你找比孙少爷更好的男人! 你爸爸也跟我商量了,让我带你到泰安老宅去住一段时间,大太太,也就是你的大妈现在打理着老宅呢,她也欢迎我们去。”  

“不要!我才不要去泰安什么老宅!什么大妈二妈三妈四妈,爸爸为什么要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  雨绸急了。 

“哎呀,不许这么说你爸! 你以为妈愿意去啊? 去了我还要在大太太面前立规矩,北平陆公馆就便宜了三院那两个贱货! 我都怀疑你的事儿就是她俩使的坏! 可是总得躲一躲呀,避避风头再说呗。乖乖的,月底就跟妈走啊。”  

雨绸知道她再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母亲虽然疼爱她,但母亲主意很大,性格其实很刚硬,说一不二,没有回旋余地。 雨绸下定决心,坚决不去泰安。一想到离开北平,到一个死气沉沉,规矩重重的乡下老宅里去生活,雨绸就不寒而栗。 而且,那样就见不到瑞祥了呀! 

母亲去午睡了,雨绸趴在窗边想对策,这时,两粒小石子轻轻打在了雨绸的窗户上。 雨绸蹑手蹑脚开了们,把瑞祥拉进屋。 严瑞祥迫不及待地对雨绸说:“雨绸,今天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我要走了。”  

“去哪儿啊?” 

“延安啊!咱们不是一直说去延安吗? 我们学校的李老师是一个进步人士,是进步青年去延安的介绍人,他介绍我去延安参加抗日! 我明天一早就走了。 可能会很久见不到你, 我先过去,看看那边情况怎么样,如果好的话,也介绍你过去吧? 李老师说我去了可以上延安抗日大学! 那儿还有鲁迅艺术学院,像你这样会拉小提琴,会弹钢琴的人,肯定可以上鲁迅艺术学院!”  

“啊?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要去!”  雨绸急了。 

瑞祥低了一下头,说:“我这一走最放不下的就是父母,当然还有你。 你如果想去,也得想好了,可就见不到父母了。 以后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见,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了。 但是,山河破碎,我也别无选择,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只好愧对父母。  我多想有你一起去啊,可是我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怕你舍不得离开父母。“  

“我必须要去,这是我的理想!你知道吗? 我妈月底就要带我去什么泰安老宅,那简直跟进了坟墓差不多啊! 万一他们再给我安排一个什么乡绅什么的亲事,我一辈子就毁了,再也不能去过自己的生活了!瑞祥,你带我一起走吧,我真的一天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  

“可是沿途有很多关卡,需要辗转,需要步行,可能还要爬山过河,你受得了那份苦吗?” 严瑞祥说。 

“我受得了!” 雨绸坚决地说。 

“那好,我今天下午就找李老师,你能不能在傍晚六点的时候到陆府拐角的街口来一下? 我安排你和李老师见面。 每一位去延安的进步青年,李老师都要亲自面谈,并且请示上级,上级批准了才能去。 我安排你今晚跟李老师见面,然后我等着你被批准,咱们一块儿走?”  

“瑞祥。。。。” 雨绸低声说,“我。。。。。 我愿意跟你走,可是,那,咱们。。。。。。” 

严瑞祥郑重地拉起雨绸的手,坚决地说:“我发誓和你以命相伴,生死不负!”  

雨绸含泪回答到:“生死不负!”  

李老师是一个中等个子,穿着长衫,面相儒雅的男人,他和严瑞祥看着雨绸举着一只硕大的棉花糖从街角拐过来。 雨绸是跟母亲说出去买一个棉花糖,几分钟就回来,母亲才放她出门的。  李老师快速但是细致地询问了雨绸的家庭情况,平时都读什么书刊杂志,参加过什么支持抗日的活动,听过哪些演讲,为什么想要去延安,对延安情况了解多少等等。 严瑞祥不住在旁帮腔,跟李老师称赞雨绸。 李老师看看他俩说:“你们两个是情侣吗?”  雨绸赶紧把脸藏在棉花糖后边,严瑞祥郑重地对李老师说:“我这一生非陆雨绸不娶。”  

瑞祥和雨绸约好,李老师当夜请示上级,如果雨绸被批准去延安,那么严瑞祥会在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到陆府墙外叫卖糖炒栗子,雨绸连夜打包裹,听到糖炒栗子的声音就溜出来跟瑞祥走。 如果雨绸没有被批准,瑞祥会来叫卖糖葫芦,听到糖葫芦的声音,就是瑞祥和雨绸在告别了,他会先到延安,以后再想办法把雨绸接去。 

晚上,雨绸来到母亲屋里,手搭在母亲肩上说:“妈,你好瘦哦,以后多吃一点。 吃完饭不要马上坐下或者躺下,四处走一走,有益于消化。”  李美玉奇怪地看着女儿:“今天怎么知道心疼妈了?” “哎呀,什么时候不心疼了!” 雨绸说。 

李美玉拍拍女儿的脸说:“好,妈一辈子只有绸儿一个指望,也只有绸儿一个牵挂。知道心疼妈就好。”   说得雨绸差点落泪,赶紧抱了一下母亲,跑回自己房间。

入夜,雨绸轻轻走到头院,看到爸爸的书房灯光还在亮着,雨绸敲了敲门。 陆可隐是一个很威严的爸爸,平时很少跟孩子们交流,对雨绸还算稍微温和一些。 “爸”,雨绸把门推开一个缝隙。 陆可隐诧异地看着女儿:“你怎么来了? 有事儿吗?”  雨绸说:“没事儿,就是想劝父亲早点歇息,爱惜身体。” 陆可隐愣住了,这个转眼就长大了的女儿,和当年的李美玉这样的相像,陆可隐不禁心底升起一股柔情,他说:“知道了,你也去睡吧,明天爸爸回家路上买月盛斋的酱牛肉给你吃。”  

一夜无眠的雨绸一遍一遍在心里说:“对不起,妈!对不起,爸!我是你们的女儿,可我更是这个时代的女儿,我不能按照你们安排的那样,稳稳妥妥地嫁人,生孩子,过太太生活。 我要投身到这个时代中去,我要展翅去追求我的自由和梦想,还有我的心上人! 若有天意,必能再见,若已缘尽,就此别过!”  

“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  雨绸在静寂的垂花门跪下,给陆府的一切磕了一个头,转身消失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