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家国一梦》(一)

长篇小说《家国一梦》(一)牧童歌谣著

 

第一章 陆公馆的早晨

 

 

一九三九年的上海,雾气蒙蒙的早晨,梧桐和银杏树掩映的陆公馆在晨露中苏醒。 佣人们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各房的早餐散发出的慵懒的,甜酥的,软糯的香味,唤醒着主人们。

“大小姐,二太太叫您起床了。”

薛妈的柔和叫声中,陆雨绸翻了个身:“姆妈为什么叫我?”

“二太太说离老爷给安排相亲的日子只差五天了,听说那个孙少爷喜欢西洋乐,二太太嘱咐让您把梵婀玲拉一拉,万一用得上呢。” 薛妈说着就把一身玄色底红梅花立领阔袖家常丝裙拿出来,准备伺候大小姐起床。

陆雨绸皱着眉头坐起来,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薛妈,我昨晚拿回来的那本杂志呢?”  

薛妈一听,紧张地往门外看看:“我的大小姐!快不要提那个什么杂志了,昨天老爷回来好光火的,说现在外边风声紧,女孩子看那个共党的书要出事的!我藏起来了。”  

“快去拿来,我今天要去学堂。”  陆雨绸下床走进盥洗间。

薛妈赶紧收拾了大小姐的房间,叹着气拿出那本要命的杂志放在桌上,又把大小姐的早餐用闪亮的银色托盘端了过来。早餐是薛妈亲手做的, 有豆浆,火腿粢饭,小腐乳,和油煎荷包蛋。 今早给二太太的早餐也是一样的,在陆府,除了陆老爷,薛妈只认二太太李美玉和大小姐陆雨绸两个主子,只伺候她们母女俩。 其他那几房太太和她们的孩子们,薛妈从来都不理会。

陆府是上海虹口租界里的一幢占地面积宽阔的三层花园洋楼。 陆老爷名叫陆鑫,字可隐,是扬州人士,在上海做丝绸生意,有四家大型丝绸商行和十几家丝绸加工厂。 陆鑫陆可隐老爷现在大概是四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板挺直,走路如风,一副斯文的金丝边眼镜后,是两只敏锐又灵透的眼睛,他的头发和八字胡总是修剪得一丝不苟,长衫和礼帽也总是打点得细致得体。 陆可隐老爷在上海丝绸界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一言一笑,能牵动全上海的丝绸价格和供给。

陆公馆的三层主楼里,一层是门厅,主客厅,小客厅,起居室,大小餐厅,老爷的书房,暖房,卧室和密室。 二楼和三楼都是各分东西两侧,东二楼是大太太的,西二楼是二太太的,东三楼是三太太,西三楼住的是四太太,各房的孩子都和各自母亲住在一起,贴身佣人们也住在各自主子的楼层。 出了主楼,就是陆公馆的侧楼,那里是供主人饮食的主厨房,和供下人们饮食的二厨房,以及下人们的住处。

陆雨绸换了学生装,吃了早餐,就到母亲的房间去问安:“姆妈,起来了? 早餐吃好了伐?”

“囡囡,快过来让姆妈看看,怎么又穿上了这衣服?还要出去?” 二太太李美玉笑着说。 李美玉有三十六七岁的年纪,她一脸清雅的笑容,用柔和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个身材窈窕,面若桃花的女儿。

“姆妈,我今天和同学们去参加一个活动。” 陆雨绸兴奋地说。

二太太李美玉轻轻叹一口气:“你爸爸不高兴你去的,一个女孩子,整天在外边跑,不像样子。” 然后她看着女儿撅起来的小嘴,说:“就是去也不要说,传到你爸爸耳朵里就不好了,而且,都有谁去? 有没有男同学?”  

雨绸想,母亲可能怕没有男同学保护会不安全,就说:“姆妈放心啦,瑞祥和我一起去。”  

谁想母亲的脸马上就落了下来:“那更不许去了! 那个严瑞祥你要躲他远一点,你没看严太太那个样子,好像我们有多眼馋她儿子似的!她自己儿子自己宝贝,我们可看不上他儿子,不就是个开钱庄的吗?我囡囡才不会白白去被这样的人家挑三拣四!”  

雨绸赶紧搂住母亲:“哦姆妈!没有啦,我又没有跟他怎样,他自己愿意去,我不理他就是啦!我回来路上买康乃馨给姆妈插花瓶,保证姆妈开心!”  说着,又抱了一下母亲,跑跑跳跳就走了。

李美玉在她身后说:“哎,梵婀玲要拉一拉哦!”  

李美玉看着女儿走了,心里觉得堵堵的有一块东西在里边,仔细想想,才想起心里堵的是那个讨厌的严太太! 严家开钱庄,和陆老爷有很多生意上的往来。 可是陆老爷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了,说实在的,资金周转额度已经逐步超过了严家钱庄所能应对的数字,陆老爷早就有意转向上海的大洋行,但碍于面子,也是碍于在洋行里没有得力的信得过的人,所以一直没有转。

这个严太太,李美玉气鼓鼓地想,本来也不是严老爷的正房太太,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个二房。 谁知命好,生下了严家独子严瑞祥,儿子长大后又赶上正房严太太过世了,她就被严老爷扶了正,当上了正房严太太。 这个女人,当侧室当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当了正室,特别在意嫡庶,人前总说:“我们瑞祥是嫡子,以后娶亲是要找嫡女才好。 庶出的女孩子不中用的。”  

陆雨绸所在的女子学堂,和严家公子严瑞祥的男子学堂紧邻。两个孩子不知怎么认识了,严瑞祥那个孩子,使李美玉感到威胁。 女儿大了,李美玉心里万分的不安,生怕出什么差错。

李美玉也不敢跟老爷说严瑞祥的事,怕老爷跟女儿发脾气,她甚至不敢跟女儿说,怕本来女儿跟那个严瑞祥没有什么,她一说反倒给说出了个什么。 只有严加看管,自己心里暗自较劲。

谁知有一天,严太太竟然突然来访,李美玉赶紧迎出去,热情地让座让茶。 严太太肥胖的身体裹在一件驼色丝绒旗袍里,看起来像一只母骆驼,她坐在沙发上,讪笑着用带了翡翠戒指,翘着小拇指的肉手端起茶杯,在嘴边晃一下,却并不喝茶,然后,竟然开口问:“大太太不在家哦?”  

李美玉愣住了。 大太太,就是陆可隐老爷的正房太太,是老爷在扬州乡下的元配夫人。当年在扬州,陆老太爷做主给儿子陆可隐娶了邻镇的乡绅家女儿杨绣坊为妻,两人是同一年生人,十七岁的时候完了婚,怀了孕,然后十八岁的时候生下了陆家大少爷陆浩庭。 年轻的陆老爷看了儿子一眼,就到上海做生意了。 从此,陆老爷再也没回去看过大太太。 现在的上海陆公馆,虽说东二楼是指明了留给大太太杨绣坊和大少爷陆浩庭的,但是大太太从来没有来过,一直空着。 她只是在儿子十八岁的时候,把儿子送到上海投靠父亲。 陆老爷也没有让大儿子住在陆公馆,而是单给他买了一处宅子,给他说了一门亲事,让他独立门户。  那么陆公馆的东二楼就这么一直空着。 陆老爷是个讲规矩的,大太太的名分在,他就给大太太留房子,多少年空着,也留。

这些事,经常往来的严太太怎么会不知道? 陆府大太太不在,二太太李美玉当家,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谁来了都把李美玉尊为太太,谁会进门就在李美玉面前问起那个快二十年不露面的正房大太太?  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李美玉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说:“严太太,你今天想起什么了? 怎么问起大太太?”

严太太笑笑说:“哦,也没有什么,就是想起来了,大太太在扬州还好吧?”  

“一切都好,谢谢严太太问候。我家大太太身体康健。”  李美玉只好说。

“呵呵,我还以为,哦,呵呵,你看你也这么多年了,做二太太也不容易,我看大太太一直没来,我还以为。。。。。。 呵呵呵,是我想多了。”  严太太假笑着说,“其实咱们女人哪,活什么呢? 男人今天朝东明天朝西都随他,咱们不就活孩子呢吗? 我也是为我家瑞祥操心啊。 你说,他是嫡子,哪天要是给我找个庶女回家,唉,我可怎么办哟!”  

李美玉一股气血往头上冲,但是碍于面子,只好说:“不会的,只要你们公子不去招惹庶女,就不会有事情。 而且庶女也不是随便见谁就嫁的,人家也要能看上你家公子才行啊。”  

严太太脸色阴沉下来。 那天,严太太气鼓鼓地走了,李美玉也气得七窍生烟!

送走严太太,李美玉独自坐在房间里落泪。这么多年下来,还是有人拿她侧室的身份来低看她,而且还祸及女儿,也招人看不起! 早知这样,当时真的不应该答应给陆可隐当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