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是个海 第二十章 我的三姐常安斯(三)

 

十一、 二中校友回忆学霸常安斯

 

三姐常安斯虽然是当年青岛二中的学覇,但她一点霸气也没有,她在昔日二中校友中人缘很好,这可从校友们的回忆中看出。

 

二中校友张幼君女士说:她不但出色,而且谦虚,朴实,是我们的榜样!

 

二中校友陈洁女士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有这样的回忆:难忘下乡麦收时节,有一次,恰逢我那患风湿性关节炎的膝关节肿痛,蹲、起都困难,只好跪着拔麦子。每一人要拔三行,不一会儿我就落后了一大截,这时左右挨着我的宋懋钰与常安斯同学,不时帮我拔上一些,使我得以与同学齐头並进。

 

二中校友高天宾先生写道:读了《我的三姐常安斯》一文,我心里产生了无限的敬畏。我曾经说过,如果生长的环境不是那么恶劣,她早就会是一位成功的了不起的科学家了。因为她有这样的特殊的脑子,意志,品质和能力。

 

二中校友宋懋钰先生回忆道:看了约瑟那篇文章,我无名状的泪流满面, 但我没擦泪,任其流淌。这些天我心情一直没有平静下来, 当年安斯对我特关爱, 情感似姐, 她像圣洁的天使怜爱着曾伤残的我, 我还清楚的记得她把我和我辅导的初中班一个善良的丑丑的小女生领到她家, 她弹着琴我们唱歌……约瑟的文中没有直白那个年月她所遭遇的一切, 我能设想那时她的挣扎, 与命运抗争……后来那位美国医学教授专家对安斯的惊奇, 称赞安斯本身是奇迹等等, 里面的内涵我们无法想象啊。我对安斯只有感恩, 只有祝福。

 

二中校友宋仁君先生说:常安斯是我们班的骄傲!是青岛二中的骄傲!

 

不久前我通过微信隔洋采访了三姐在二中的同窗好友林雅敏女士。她在回忆与三姐的友情时有这样一段描述:

 

安斯是班上的学习委员,经常给班里学习吃力或因故缺课的同学䃼课,她非常有耐心,一直讲到同学完全懂为止。我对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善良,记得初中有一位女同学叫李萱锦,因为腿部残疾,每天拄着双拐上学。安斯经常护送她上下学。这一切都让我想接近她认识她。因为我们两家住的很近,我住在黄县路五号,安斯住在龙江路三十二号,所以我们经常从二中放学后结伴回家。那时我常去她家玩耍,记得她家有一个宽敞的大院子和很舒适的房子,每个家里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房间。她的父亲是英国公司的高级职员,生活很富足的样子,但是她没有那种有钱人大小姐的趾高气扬。她对人很平和,从没见过她显示过对普通人家子女的优越感。我去她家时经常看到她在做家务,给弟弟洗澡,给每个房间的炉子添煤。她平时的穿着也是普通的双排扣的列宁装和黑布鞋,没有一丝的奢华。

 

我参军前安斯送了我两件礼物,一件胸衣和一条卫生带,都是女孩子用的东西,可是在五十年代这都算是奢侈品了。因为当时家庭经济状况都不是太好,这类东西基本上都是自己母亲做的,所以当时我喜欢得不得了,非常珍惜。我在部队里与她保持通信,她一直帮助我补习功课,使得我在四个月返回学校时,没费多大力就跟上了同学们的学习进度,后来顺利通过高考,考进了大连海运学院,这和她对我的帮助是分不开的。

 

十二、三姐的旧蓝衣

 

林雅敏女士在上述回忆中讲她曾经看见过三姐在龙江路三十二号的老宅给弟弟冼澡,那个弟弟就是我。我与三姐年龄相差十一岁。一九五四年三姐考入青岛二中读初一时,我才两岁。三姐在五八年去大麦岛海滩捞铁沙、去胶南农村抢种抢收割地瓜蔓子时,我才六岁,还没有上小学。年龄的差距,使我这个小弟弟当年对三姐在二中所经历过的事情浑然不知,只记得三姐在二中参加劳动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家,母亲心疼不已。为了让三姐有个安静的环境读书,母亲破例把龙江路三十二号老宅小阁楼上的一间小屋腾出来给三姐。这个小阁楼平常是我们小孩子的禁地,因为上面有父亲的一个私人书房。小屋里的家倶很简单,只有一个书桌与一张单人小铁床,冬天时会增加一个小煤炉取暖。这间小屋成为三姐读书的密室,那时候我很羡慕三姐有享受独居小阁楼的特权

 

三姐是我一生中的楷模,我从小就暗暗地希望自己长大以后也可以像三姐一样的聪明,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有了自知之明,意识到自己的智商根本无法与三姐攀比,因为上帝没有给我一个像三姐那么聪明的脑袋。特别是在我十四岁因文革运动兴起,仅读到初中一年级便失学,从此我便断了想成为三姐一样的学霸的念头。

 

虽然对三姐的超级大脑望尘莫及,但我从三姐身上倒是学习到了坚苦朴素的生活作风。林雅敏女士回忆中三姐穿的那些普通的双排扣的列宁装,后来都成了我小时候平时穿的衣服。这倒不是我有穿女人衣服的怪僻,因为在那个年代,三姐穿的那些清一色的蓝布衣服,並没有女性服装的特色,它们的设计式样都是中性的,可以男女通穿。三姐的这些蓝布旧衣服,我从小学穿到中学、插队务农,以至于在七十年代我在潍坊文工团时,仍然还保留了几件。

 

除了三姐的这几件旧蓝衣服,我六八年下乡插队时还带走了三姐夫的父亲尹怀箴生前穿的一件蓝大衣。三姐的这位公公尹怀箴是个医生,五十年代初曾经在朝鲜战争期间抢救过伤员。这件旧蓝布大衣是他在鸭绿江边出生入死救助伤员时穿的。这些旧衣服,由于年久老化,原本的蓝色都已经退色成为浅灰白色,並且出现了许多破洞,母亲经常用旧蓝布条在这些破洞上缝补上许多型状不同的补丁,当我把它们穿在身上时,远远看上去仿佛是一个马路上叫花子身上穿的白、灰、蓝混色花衣服,别有一番特色风味。这些花衣服给我这个破落的资产阶级子女一种安全感,自嘲自己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无产阶级了。

 

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几件三姐的花衣服差点让我惹上大麻烦。七十年代初潍坊文工团的时任党支书副书记兼副团长李清云有一次找我私下谈话,她严肃地对我说:小常,你以后可以不再穿那些破旧的蓝衣服吗?团里已经有人向党组织反映,你这是污蔑社会主义的表现。

 

我大吃一惊,争辨说:这些衣服都是我的三姐五十年代在中学时穿过的旧衣服,况且那件蓝大衣还是抗美援朝志愿军穿过的衣服呢,我这是在改造自己,学习艰苦朴素的革命生活作风呀!

 

三姐的这几件旧衣服我一直穿到一九七八年。那年我得益于邓小平在教育系统上的改革,考入了北京中央音乐学院。赴京之前,我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了这几件陪伴了我十几年的旧蓝衣服。

 

十三、降格录取

 

其实三姐对我一生影响最深的並不是她那超人的智商,也不是她几乎是苦行僧般的简朴生活方式。正如她的名字安斯出自于希腊文angelos "神的使者,我最敬佩她的,是她以一种不同于世俗的独特眼光去看这个世界。

 

一九五七年,三姐开始在青岛二中读高一年级。从那年起中国的教育日渐左倾,三姐这个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的二中学霸,被撤销了班上的学习委员职务。其实三姐並不太在乎当不成这个学习委员,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安静谦卑的女孩,对世俗的名利不感兴趣。但这个与世无争的少女,却经历了她人生中在信仰上的第一次试炼。

 

那时候青岛二中有一个负责学生政治工作的温阿娜女教师,她中等身材,体型匀称,肤色白皙,讲话的语调和声音都含有实足的女人味。她是学校党支部委员,团委书记,负责学生工作,手里掌握着每个学生考大学政治审查的生杀大权。她怀有极大的工作热情,对每个学生的家庭出身背景明察秋毫,对他们的个人思想状况了如指掌。她自然成为二中一个令人生畏的重量极人物。

 

一九五九年三姐读高中三年级,一天放学后,温老师通知三姐到她的办公室去一趟。温老师的办公室对三姐来说并不生疏。在过去的一年里,她已经被温老师约谈过许多次了,每次约谈的内容,大都是要求自己与父母划清界限,提高阶级斗争觉悟,揭发父母的"剥削阶级罪恶本质"。心底善良天真的三姐的确也想在政治上进步,向组织靠拢争取光明前途,但每当她提笔想按照温老师的要求去写与父母划清界限的思想动态时,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因为在她的心中,父母的品德是如此的高尚善良,她找不出任何理由去批判他们。

 

那天三姐走进温阿娜老师的办公室,不知道这次温老师又会提出什么样的思想改造要求。在温老师的眼里,三姐是个典型的只专不红的学生。特别令温老师忧心的是这个二中出了名的数理化学霸,竟然误入唯心论的迷途,是个基督徒。在那个年代这可真是一个大逆不道的行为,因为在政府主流媒体的宣传下,人们大都认为基督教是一种迷信,是帝国主义企图腐蚀中国人的精神鸦片。

 

温老师讲话口齿清楚,很有条理,逻辑性很强。她开门见山,用她那夹杂着青岛和烟台口音的普通话,对三姐说:你要提高无产阶级思想觉悟,听党的话,放弃你那落后愚昧的宗教信仰,做一个无神论者。这对你明年报考大学之前的政审很重要。

 

让温老师跌破眼镜的是,眼下的这个文静娴雅的女高材生,居然执迷不悟,表示拒绝放弃她的信仰。我曾经问过三姐:当时你是如何回答温老师的?三姐回答我说:过去这么多年了,记不得了。

 

但我记得那年在一个星期天上午的家庭聚会上,三姐曾经请教过父亲如何应对在学校里被要求信奉唯物主义与无神论的政治压力。父亲没有给她直接答案,只是翻开他的圣经,为三姐读了马太福音十章三十三节中里耶稣讲的的一句警言:凡在人面前不认我的,我在天上的父面前,也必不认他。

 

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任何人承认是基督徒,等於把自己公开当作笑柄。我想当年的温老师一定惊诧不己,认为三姐这个聪明过人的学霸糊涂到了如此地步:小小的年纪竟然会为了她死后去什么不着边际的天堂,而甘愿去冒失去报考顶尖大学机会的风险。

 

其实何止是温老师,既使我这个刚上小学一年级七岁的弟弟也对三姐的执着大惑不解。小小年纪的我那时暗想,在现实生活中要想真正实践圣经里耶稣讲的那句警言太难了,也许耶稣只是在打个比喻,没有当真会在天堂里拒绝接受那些在地上曾经在信心上软弱过的人吧?三姐处事为什么不圆滑一些呢?她只要对那个温老师撒个谎,声称自己放弃信仰,但在心里恪守自己的信仰就行了。这样说不定三姐就有机会报考她梦想中的顶尖大学了。

 

一九六零年初,二中高三年级的学生们都在忙于报考他们理想中的大学。三姐的理想是报考清华、北大或北京医科大学,因为当时我的大姐、二姐、四姐都在北京读书,三姐渴望与姐妹们在同一个城市读书,这样彼此之间也可以有个照顾。但她的梦想很快就破灭了。一天,温老师把三姐叫进她的办公室,她表情严肃,向三姐郑重宣佈,鉴于她出身于一个资产阶级家庭,个人又不要求政治进步,坚持信仰基督教,经校领导决定,不允许她报考北京医科大学、清华与北大。

 

那么我可以报考哪个大学呢?三姐弱弱地低声问道。

 

我为你找到一个学校,是昌潍农专。这个学校是教学生如何养蚕的,你在那儿毕业后,兴许在农村可以帮助蚕农养蚕。对于像你这样出身不好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不错的出路了。"温老师的语气中略带同情。

 

做为一个忠实执行共产党教育政策的教师,温老师当时无法把二中党组织交待给她的机密任务泄露给三姐。这个高考机密内部政策在二十多年之后才解密。原来当年温老师必须在极为保密的情况下对应届学生一一政审,根据学生的家庭出身把他们分为四类人:1.可录取机密专业;2.可录取一般专业;3.降格录取;4.不宜录取。

 

三姐被划为第三类:降格录取。

 

那天晚上在青岛龙江路32号别墅里,当一家人团团围在饭桌前吃晚餐时,三姐平静地对父亲说:爸爸,今天在学校里又见到温老师了,她通知我报考大学的事情了。

 

在饭桌另一边的母亲急忙插问:学校批准你报考清华、北大、还是北京医科大学了?

 

妈妈,你都猜错了,温老师说我只能报考昌潍农专。

 

昌潍农专是个什么学校?你去那儿学什么专业呢?从未听说过这个学校名字的母亲好奇地问道。

 

这是个教养蚕的农业学校。三姐把从温老师那儿听到的如实回答。

 

噢,那么说你毕业后会当一个蚕农了。母亲叹息道。

 

在饭桌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终于发话了,他对三姐说:去昌潍农专学习养蚕也不错,到时候你可以送我们一个蚕丝棉被。

 

三姐吃完晚餐,便径直回到小阁楼她的那间密室读书去了。留在饭桌另一边继续吃晚餐的我暗想,三姐心里一定会很难过吧?命运真是捉弄人,从小会讲三种语言,在二中又是数理化顶尖高材生的三姐,现在要去学养蚕当蚕农了。听到这倒霉的坏消息,三姐还有必要继续认真读书吗?

 

十四、善良之心

 

一九六零年七月,三姐以优异的成绩从青岛二中毕业。两个月之后,她背了一个简单的背包乘火车去降格录取她的昌潍农业专科学校报道,她将要在这个农专的简陃校舍里潜心学习如何养蚕。

 

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读到了三姐的一位二中老同学三年前私下写的一篇回忆三姐的短文:《常安斯君》。在这篇从未公开公表过的文章中,三姐的这位二中老同学讲述了三姐在昌潍农专读书时的一个感人插曲。经过中间人的联系,我获得了这位不愿公开自己姓名的作者的同意,转载他在文章中的部分内容:

 

善良常被大家挂在嘴边作为形容或判断某人好坏的一大要素,但何谓善良却尚未见到一个标准定义。我有一普通愚见:作为高级生物的人为了生存——吃饭、求职、求偶、养家等等,都会考虑到自己,在想到自己的同时也能想到别人,就是善良了。

晚年我听到关于常安斯同学一事,感慨无量,单从善良角度去看,恐难以找到出常君之右者了。

 

常安斯高中在三班,人缘不错,学习在女同学中也是好的,会弹钢琴,当时我知道的就是这些。我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后来听说常君不幸拥有两大污点,一是出身于资本家,二是全家信基督教,因此在毕业时被温老师对号入座地送去了昌潍农专桑蚕专业。再后来听说常安斯因病从昌潍农专退了学,一年后又考入青岛医学院……

 

我的初中同学王培录(高中在三班),是一位口碑极佳的厚道人。他在前年给我讲了个亲身经历的故事,现在我不加任何修饰的叙述如下。

 

王培录高中和常安斯同在三班,两人为普通同学而没有什么交往。毕业后常君被送去学习养蚕,而培录去了山东铁道学院,他们之间也从未有过书信联系。在1961年初某日,王培录突然收到一个包裹,打开看,里面竟是一斤桃酥!那时正值国家处于最困难时刻,几乎所有人都吃不饱,地瓜叶、胡萝卜缨、玉米芯(扒完玉米粒后的芯)、槐树花、榆树叶等都是难得的充饥佳品。我和同学有时去山大农场,在已经收过的胡萝卜地里扒掘一天,能翻找到一小把胡萝卜断根,就高兴得不行。

 

言归正传,培录同学立即查看是谁寄来如此珍贵的礼物,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从未打过交道的常安斯,培录说后来也听说有其他几位家境困难同学收到过同样东西。我听完这段故事后惊得坐在那里半响说不出话来。培录轻声叹气说恐怕没别人能做得出这种事,木瓜似的我这才回过神来,同意说要是我,我做不到。后来我把此事告诉过几位好友,所有听过的人都说自己做不到。

 

即使常安斯家境宽裕,但在那人人自危、饥肠辘辘的时代,她又处于不愿学养蚕而心境很差的时刻,能想到去给几位贫苦同学寄桃酥!那绝对比现在赠送别人十万人民币要难得多。这应该是善良之典范了。我不时想起,常安斯能有此惊天义举(我以为此话不夸张)的源力来自哪里,是家教还是她那污点

 

其实收到三姐寄来桃酥的王培录和其他几个二中同学,以及这篇文章的作者並不晓得,三姐在昌潍农专学习期间的生活非常艰苦,学校里的伙食大都是难以咽口的地瓜干、地瓜叶与玉米饼,用现在的标准来看,这都是一些喂猪的饲料。但三姐以苦为乐,与同学们吃了不少蚕蛹来补充体内缺乏的蛋白质。她回忆说,这是那个时期一般老百姓无法享受到的高级特供

 

这些老同学更不晓得,三姐最终没有完成学业就半途休学的真实原因, 是她差点丢掉了性命。长久的田间劳作让她的腰疼病复发,严重到几乎无法走路,而此时一场大病又让她高烧不退,在缺医少药举目无亲的乡下,幸亏几位好心的同学与老师凑钱买了一斤红糖,为她煮了红糖姜水喝,才把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母亲得知后当机立断,让三姐退学回家养病。

 

三姐退学后成了街道上的待业青年,但她在养病期间並没有闲着,她勤奋复习功课,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青岛医学院,这是后话了。

 

(未完待续)






予微 (2019-04-26 04:38:18)
谢谢你带着病,写下美好的事实。
予微 (2019-04-26 04:47:24)
我母亲当年也是不让她报考大学,因为她公开信耶稣。
常约瑟 (2019-04-26 16:06:46)
予微,谢谢你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