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 这一辈子

 

    和我娘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丈夫兄弟姐妹七人,无一送人收养。婆婆总是说“舍不得”,可我知道凡是送人孩子的父母亲也不是就舍得,而是情势逼迫,无可奈何。近日和丈夫探讨此事,他一语中的:“我父亲是手艺人,挣的比种地的多。”以前我觉得婆婆风风火火,勤劳节俭,主宰着家里的大小事情。现在才想明白,公公是家里的经济来源,是负责“开源”的,婆婆只是个精打细算、善于“节流”的管理者。顺着这个思路,公公的形象在我脑子里渐渐丰满了起来。

    公公祖籍河南林县,会干活时就跟着别人学做木匠和泥瓦匠,开始只能自己糊口,出师后就可以养家了。日寇蹂躏中原时,公公随他的父母迁居到山西平顺的大山里。和大多数匠人一样,他常年在外做活,用双腿丈量太行山的上上下下,足迹遍布省内外的许多城镇和村落。由于居住地偏僻,又常年在外且不善言辞,公公近三十岁才和小他一轮的婆婆结婚成家。他这只风筝的线抓在了妻儿的手中之后,就不能再远走他乡了,只能在家乡附近揽活计。后来活动空间小得不足以让他施展拳脚时,才携妻儿来到人口相对密集的襄垣虒亭镇上居住。白天走家串户做零工,闲暇和晨昏可以兼顾家务。

    公公的手艺主要是盖房子、做家具,有时也挖窑洞。那个年代,当地以土坯房为主。土坯是将有一定粘度的散土放在模型里,用力夯实成长方体土块,可以用来砌墙、盘炕、垒灶,功能相当于砖石,但耐用度差,成本也相对低得多。在别人家干活时,象公公这样的大工,不用干做土坯的活,只负责工程规划设计和施工技术操作。根据主人的要求,确定房子的结构和布局,挖掘和硬化地基;吊线掌握墙体的垂直;制作梁、檩条,椽等配套设施,并安全地使之各就其位。公公瓦的屋顶整齐密实、经久不漏,墙面抹的平整光滑、观感漂亮。公公做活心中有数、仔细认真,人们不但请他做大工,房子盖好后,门、窗等配套工程也常请他来做。窑洞冬暖夏凉,是那时当地人的主要居所。一般建在向阳、土质粘硬、不易陷塌的土崖畔上。公公领人在天然土壁上水平向里凿土挖洞,挖成宽和高约三米左右、长约五米左右、穹顶呈半圆形的洞,预留的门窗口再用土坯或砖砌筑,再安装上门窗,就成了适宜居住的窑洞。作为大工,公公首先要判断土崖的土质是否适合挖窑洞。如果粘性不够,挖掘过程中就会坍塌;如果粘性太大,就很难挖掘。即便是土质适合,施工过程也得十分小心,确保安全。同样是由于公公谨慎小心,未曾失手过,请他挖窑洞的人也很多。公公做家具以手工细著称,他开的榫眼,做的榫头,对起来严丝合缝。他从不浪费木料,一截木料经他的锯大卸数块,再经仔细划线后的锯、刨、凿和拼合,就变成了漂亮实用的箱、柜、床和桌椅、板凳等。剩下的要么是还可作他用的板材,要么是少许不能再用的边角料。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公公这种为他人节约的精神,为他赢得了良好的口碑。尽管他做活较慢,人们还是乐意请他。除此之外,修大门、砌院墙、盘炕、垒灶等活也要找他,他的劳作常常处于满负荷状态。

    公公没有上过一天学,甭说立体几何,就是三角形、正方形、梯形的定义他也说不准。但是盖什么样的房子、做什么样的家具他可以说是样样精通。这就是他们那个时代手艺人的特色,一代一代通过言传身教从师傅那里学得真经。当然还看悟性的高下,公公就属于那种悟性较高的人。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丈夫的外婆从林县来探亲,不住地夸赞公公的手巧,逢人就说:“我女婿给我做的龙头拐杖上的那个龙头刻得活灵活现,人见人夸。”假如公公在世,假如公公能吃上“皇粮”,在这个技术职称时髦的年代,他应该是受之无愧的高级技师、设计师乃至工程师。老人家若在天有灵,也会为他的人生价值感到欣慰。

    公公在外做活,首先解决了自己的吃饭问题。哪家请了匠人,都要尽量做好一点的饭,就是煮疙瘩、捞米饭也得尽着匠人吃饱。而在那个年代,吃饱饭对一般人而言就是一种奢望。公公在外做活,还挣回了一家人的口粮。就是在公社化、一个工值不了几毛钱的时代,公公一天也能挣到两元钱。如果自家挖窑洞、盖房子、做家具等,当然由公公做大工,妻儿早已被训练成了好小工。就连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儿媳,也学会了拉锯,人手不足时也能当个配角。这里里外外不就省出好大一笔费用吗?难怪公婆能养育得起四男三女共七个孩子,还一个个不同程度地上了学。这也印证了“家有千顷地,不如随身带手艺”那句俗语。

    庄稼地里的农活,犁地、播种、间苗、收割,公公样样都很在行。他和勤快的婆婆把自家那点或多或少的地打理得杂草难存、禾苗茁壮。做家里的手头活,公公也是一把好手。公婆远离故乡和亲人,有一大堆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学,家里有做不完的活,公公不但承担家里的重活,还会做许多细活。婆婆性子急,做活粗,她包的饺子用小姑子话说是“哪个不破管换”。公公看着不慌不忙,可包得又快又好。以前穿中式衣服缀扣门和扣疙瘩,多少女同胞都对付不了的“结扣疙瘩”的活,公公却很拿手。公公对子孙的疼爱有时也用他的手来表达,冬天他用自己的大手给孙儿女取暖,是我看到的最动人心弦的舔犊画面。

    公公也有他的“软肋”。居家过日子,免不了和街坊邻里等发生点或小或大的摩擦。不管谁对谁错,无论孰是孰非,只要有纷争,公公就躲了起来,把从不和外人交道的婆婆推向浪尖风口。婆婆既无文化又不善言辞,还不吃眼前亏,哭闹半天,吃亏的还是她。亲历过一切的我和小姑子,对公公这种做法颇有微词。家里的大事小事,他从不拿主意,逼得再急他也可以一言不发。这使他的形象在我和小姑子的心中大打折扣,以致忽视了他是全家经济的“顶梁柱”。倒是丈夫比较客观,说公公不是不管,实在是没有这方面的能力。人无完人,怎么能苛求于他呢?

    公公虽然不善言辞,但他的内心是很丰富的。他晚年很想回他娶妻生子的第二故乡平顺老家看一看,但一直未能成行。直到发现他罹患绝症时,丈夫和我决定了却他的心愿。回到平顺大山里的那个小山村时,父母双亡的堂弟们见了好久不见的大伯,倍感亲切,围着公公嘘寒问暖,好铺、好盖、好吃、好喝,家家都争着服侍和孝敬。他还见到了久未谋面、同样年事已高的亲妹妹以及他的几个外甥、外甥女,房屋庭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茶点饭菜中荡漾着清香美味。妹妹不经意间为兄长整理衣袖、拂去灰尘的亲切动作,更使我们这些晚辈动容。祭祀祖先父母,在父母坟前磕最后一个头,了结了公公此行的最大心愿。回到了娶妻生子的老屋,徘徊于年轻时挑水耕田走过的小径,眺望着当年砍柴时曾攀爬过的悬崖绝壁,亲切而自豪的感觉由公公的全身蔓延到子侄的心头,撒满了返程的路途。听着公公絮叨“我年轻时能把那个绝壁上的柴砍光,他们谁也上不去”,“生下大孩时,你娘……”,我顿悟:公公故地重游,既是怀念先祖,会见亲人,更是在寻找他当年的“英雄岁月”。

    公公做了几十年的手艺人,究竟到过多少地方做活,挖成多少孔窑洞,盖了多少间房子,做过多少件家具,我想他也说不清了。这些房屋和家具,究竟还有多少存世并供人使用,更是无法统计。可以肯定的是,他的“作品”绝不会随着他的故去而消失。他修的许多房屋还在供人们居住,他做的许多家具还在供人们使用,甚至有不少老人包括公婆自己,都是栖息在公公做的寿材中安息的。子女们忘不了二老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孙儿女的脚上也许还散发着爷爷手上的余温。就是我家的孙女,当人们指着照片,告诉她这是太爷爷时,她也会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还睡在太爷爷做的床上,我家里还有好几个太爷爷做的小板凳呢!”

    公公1917年出生, 1995年去世,在他生存的将近八十年里,国家内忧外患,战乱饥荒、天灾人祸轮番上演,。作为一个普通的手艺人,他究竟受了多少苦难,谁也说不清楚。可怕的是,他和我父亲一样,都差一点惨死于日寇的魔掌之中。他被鬼子抓起来关在地窖里,情急之下,半夜里自己挪开地窖的盖子,光着脚偷偷逃脱了,这是非常侥幸的。公公和婆婆含辛茹苦养育了七个孩子,他在世时孩子们一个个都成了家。他故去了十多年之后,他的儿女大都有了孙辈,可谓儿孙满堂。人常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公公作为一介草民,没有人为他树碑立传,但他善良、勤劳、聪慧的形象,将永远留存在子孙后代和乡亲们的记忆里!






杭州阿立 (2019-01-15 13:10:38)
梅姐好回忆、记述。说来平凡。。。
梅子 (2019-01-15 14:38:07)
一方面,回忆与年龄相关;另一方面,有些事情想记述下来,给子女孙辈看,尽管据说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