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如水 (十二) 终结篇

    青春的美妙,往往不在于容貌,而是勃发的生命力,和无穷的选择空间,才会让人感叹年轻真好。从彭思源的琴坊回来,梦琪的脚步不再是飘忽游移的了,她恢复了走路的弹性,碎步上楼,急切等待康平回来。 自从流产事件以来,康平和梦琪经常默默相对,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之间,本不应该沉重,也经不起沉重,但生活就是开了这样一个玩笑。梦琪想好了,她要让这件事情过去,要用新的活力新的选择和新的希望来重新激活她和康平的感情。 他们因为音乐走到一起,也将会在音乐中重生!

    康平一天都心神不宁,他知道院长已经到卫生厅开过几次会了,肯定提到副院长人选问题。上次梦琪妈来医院闹,影响很不好。 但是康平基本可以肯定院长是要选择自己当副手的。 以他的了解,院长这个人是属于会用人的领导,他并不在乎小节,甚至也不在乎手下是否出色能干,他最看重的是能不能得心应手地指挥手下的人, 他们是否能准确无误执行自己的意思。 而有一个“短处”在院长手里的康平,无论从业务能力,还是将来的听话程度,或是对院长力挺自己的感恩戴德程度上来说,都比院里其他那几位锋芒毕露的主任们,更合院长的心意。

    但是任命却迟迟没有下来,康平想,有可能医院的同事们有说法,有意见。但是只要院长愿意,也就没有关系。 康平唯一惧怕的是万一卫生厅那里没批准,院长也就不好办了。

    “康主任,院长叫你去他办公室。” 一个同事敲门进来说。

    康平跳起来,快步到了院长办公室,赵副院长也在里边。他们两个人春风满面,对康平说:“老康啊,厅里正式文件马上下来,任命你当咱们医院的副院长,配合赵副院长工作。下周全院大会就宣布。”

    康平脑袋嗡嗡直响,握着两位院长的手,连说:“谢谢,谢谢领导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

    赵副院长离开后,院长把康平招呼到沙发上坐下,关了门。说:“这次呢,有点惊险。 我是力推你的,你也知道。 厅里呢,不知道怎么的,风闻你跟个护士搞在一起了,你说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我怎么辟谣他们都不信呐。 结果,你老婆姚晓苏从他们妇产医院不知怎么听说这事儿了。哎哟,你可真娶了个好老婆,她到厅长那儿,以一个妻子的身份担保你的人品,担保你们的婚姻,硬是把厅长说通了,这才批下来的。哈哈,今天回家好好犒劳老婆啊!”

    “晓苏。。。。” 康平心悸如雷。

    康平早早下班,到妇产医院产科找晓苏。 “姚大夫正给人做剖腹产手术呢,估计还要半小时。你进来等会儿吧。” 晓苏的同事说。

    康平坐下,过来过去的医生护士都看着他笑说:“今天什么好日子?姚大夫爱人可有日子没来过了。” “要不找个人替下姚大夫来吧,她爱人好容易来一趟。” “康主任,该不是结婚纪念日吧?”

    康平感觉到,晓苏在自己医院一定从来没有透露他们婚姻的危机,否则这里的医生护士不会这么轻松地对待他。康平看到晓苏从手术室出来,一遍摘下手术帽,一边向他走来。 走廊的灯光中,晓苏瘦削的身体微微摆动着,面色疲惫,步子沉稳。 她来到康平面前,看着他,平静地说:“你来啦?”好像康平每天都来接她下班一样。

    康平站起来,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她那么淡定,那么平静,带着一抹淡淡的忧愁,却有一股坚韧的力量,她的神情,一如自己当年在医学院第一次注意到她一样,像一朵白色的百合花,美丽静谧,与世无争,洁白的外表下藏着自己的忧郁。  康平的心被刺痛了,说:“你能早点下班吗?”

    晓苏说:“啊,我这就下班,盈儿在我父母家,我把她接来吧。”

    康平小心翼翼走近晓苏,说:“不,今天不是来看盈儿,我是来看你的。”

    晓苏快步走出同事们的视线,泪如雨下。

    是的,康平是来看晓苏的,这个他初恋的爱人,这个给了他家,给了她女儿的女人。这么多年的共同生活,康平从来没有意识到晓苏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 她柔弱的肩膀能够单独挑起家庭的担子,她的内心竟有这样的深度,把一切的痛苦沉淀,给周围的人留下平静安宁。她像一个母亲一样接受他的过犯,她像一个女儿一样单纯爱他,她像一个朋友一样给他空间,她像一个妹妹一样在人前维护他。 而康平自己,何德何能,竟蒙如此的爱?

    康平把晓苏带到医院附近的一个餐厅坐下。他问晓苏:“你恨我吗?”

    “我说我没恨过你,那是假的。”晓苏低了眼睛说,“但是我爱你。”

    她爱康平,从来就是爱他的。 当年医学院那个迎新晚会,康平第一声提琴拉响,十八岁的晓苏就从此万劫不复了。 婚变的苦痛曾经把她几乎全部压垮,如果不是舍不得盈儿,晓苏放弃生命的心都有。爱是什么? 到底什么样的爱能够长久? 晓苏无数次问自己,问苍天。 她没有答案,但她唯一的信念是,不管爱多么艰难,她决不放弃。 晓苏欣赏外国人婚礼上的誓言 – 。。。。无论是好是坏。。。。。  现在他和康平不正是在检验这个誓言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有时真希望你骂我打我,整治我,我心里还好受些。 你这样以德报怨,我。。。。。。。” 康平双手紧握住茶杯,低下头来。

    晓苏说:“你来就是说这个?你如果只是良心上过不去,那你大可不必。”

    “不,我是。。。”康平结巴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见你,跟你谈谈。 我就是想说对不起,我伤害你太深了。”

    “你还爱她吗?”晓苏直言问道。

    康平一惊:“啊? 我,我。。。。不知道。。。。。”

    晓苏说:“你好好想想清楚吧。 我先走了。”

    晓苏逃出餐厅。 她看不得她心爱的康平这样踌躇迷茫的痛苦样子,也不能忍受任何虚幻的希望降临在自己已经万般柔弱的心里。 康平是她的初恋,是盈儿的父亲,对于晓苏来说,这两点就够了,不需要更多的理由,晓苏会给康平第二次机会。但是,她所忍受的痛苦已经是极限,再也经受不起任何摇摆和反复。 再给他时间吧,晓苏信奉她听说的一句名言:“你爱一个人,就放他走,如果他爱你,他会回来。假若他不回来,那么他从开始就不是你的。”

    康平来到梦琪的小屋已经很晚了。梦琪似乎恢复了活力和热情,高高兴兴给康平讲自己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李川音。 当康平听到梦琪激情诉说四川音乐学院的好消息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琪琪,你是说,你想要去考吗? 去四川?”

    “不用,他们在这里也有考点。”

    “我是说,你如果考上,你打算长期去四川吗?”康平问。

    “为什么不去呢。 你也去吧!他们缺中提琴手,这样咱们可以远离一切,远离世俗,远离烦恼。 你和我,在音乐里,重生!”梦琪双眸闪耀着光辉,热切地看着康平。

    “我四十岁的人了,怎么可能呢?跟一群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在一起混。而且,我这么大岁数人家也不让我考啊,早超龄了。”康平说。

    “年龄有什么关系?音乐是不管年龄的! 你的心年轻,我们在一起,难道有比这个更重要的吗?” 梦琪说。

    康平揉揉两个太阳穴,摇摇头说:“琪琪,你别想起一出是一出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被提升当副院长了。我不可能去四川拉琴的。 何况,那样我就见不到盈儿了。不行的。”

    梦琪愣了两秒钟,猛地跳起来,对康平大叫到:“你当副院长了是吗? 你想你女儿了是吗?你不要去四川是吗? 听听吧,都是你,你,你! 那我呢?我们的孩子呢? 我就该和我们的孩子一起在手术台上受难,我就该面对单位那些无聊女人的风言风语,我就该等待你迟迟不能离婚,我就该不能见天日,我就该连自己的父母都怕见面,我就该放弃我的梦想,是吗!为什么? 为了你? 好伟大的副院长,好伟大的男人,你自私!你无耻!”

    康平一句话都插不进来,束手无策听着梦琪喊叫。 梦琪把沙发靠枕,茶几上的杂志,散落的乐谱,自己的拖鞋,和装饰的蜡烛一样一样抓起,飞快地劈头盖脸冲康平扔来。她一边哭,一边喊:“你就直说吧!你离不开你那宝贝老婆,你根本就没打算跟我在一起,你根本就是在骗我的感情! 你对得起谁? 你有音乐路不走, 你连你自己的父亲都对不起!你这个懦夫! 骗子!”

    积压的悲伤,失望,等待和压抑,在梦琪心里瞬间爆发。 她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哭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爱,她哭无尽的等待,和自己的付出,她哭康平的世俗和软弱,她哭这段大势已去的感情。

    这一年的夏天,似乎在悄无声息中滑过。 转眼,盈儿又要开学了。 盈儿耍赖在暑假的最后几天和爸爸妈妈睡在一张床上。 早晨,康平捶着酸痛的腰,说:“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能夜里别踢我啊?”

    “今天是暑假最后一天,盈儿,你答应过爸爸妈妈,今晚回自己床上睡啦。”晓苏说。

    盈儿说:“那爸爸妈妈晚上带我去雅庐吃饭!”

    “这孩子,讨价还价呢!”晓苏略带嗔怪。

    康平说:“那就去吧。正好雅庐饭店今天有玛丽斯贝曼的访问演出,顺便去听听也好。”

    欧式装潢的雅庐饭店餐厅里,康平和晓苏看着大口吃冰激凌的盈儿, 夫妻俩人相视一笑。康平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你还记得咱们医学院门口的小卖部吗?我第一次给你买冰激凌?”

    “嗨,别恶心我了。那存了不知道多久的陈年冰激凌,我还吃得特别香甜,竟然一口都没留给你吃。”晓苏咯咯笑起来。

    “我也吃到了呀。。。。”康平诡秘地看着晓苏,“以另一种方式。。。。。”

    晓苏红了脸,笑着在康平肩上打了一下:“没正经的!”

   玛丽斯贝曼是来自维也纳的大提琴手,来到中国演出,今晚这场正好在雅庐餐厅的楼上。 康平和晓苏拉着盈儿的手,在观众席坐下。玛丽斯贝曼演奏的曲目,竟然是查尔达斯舞曲,是梦琪在康平诉说自己家庭的故事和自己提琴的来历时,梦琪为他奏响的曲子,是触摸的康平灵魂的曲子,是让康平和梦琪共享激情的曲子。 今天,竟然又出现在这里。

    玛丽斯贝曼的演奏和梦琪的不一样,比起梦琪的深沉索魂之韵,玛丽斯贝曼似乎多了一层欢快,多了一层从容,也多了一份成熟。 康平定睛在这个提琴手身上,他曾经的梦琪,在遥远的四川,是否圆了她的音乐梦?是否也有了这样的从容,欢快和成熟?

    “爸爸,”盈儿说:“你喜欢这个曲子吗?我以后学会了拉给你听!”

    康平和晓苏互相看看,都舒心地笑了。 康平伸出手臂,把妻子和女儿拥在怀里。

(2012 年 2 月 18 日 于 马萨诸塞)






木桐白云 (2012-02-19 07:52:11)

下了功夫了!

好吃 (2012-02-19 14:31:02)

喜欢看!

牧童歌谣 (2012-02-19 18:16:13)

昨夜写完,觉得很轻松。 这下可以补觉了。 这是第一稿,下边就是改了。

牧童歌谣 (2012-02-19 18:16:43)

谢谢你一路跟读过来。 很高兴你喜欢!

henrysong (2012-02-19 18:41:24)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了。牧童心善,不忍心笔下 演绎太多悲剧。

henrysong (2012-02-19 18:42:51)

恭喜牧童,第一篇小说就写得如此荡气回肠,扣人心弦,好!

牧童歌谣 (2012-02-19 21:55:00)

写悲剧是要大功底的,我生活阅历太浅,经历单一,顺利,在周围的朋友身上也没有目睹过什么悲剧,底气不足,所以不敢写。 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结局,也是基督教精神的结局。

牧童歌谣 (2012-02-19 21:56:09)

谢谢宋兄鼓励! 文轩的笔友们给我太多太多支持,我学到很多!

天地一弘 (2012-02-20 01:15:36)

喜欢小说的一份美好,情感的挣扎,还是体现了人性的爱与宽容,爱与宽容亦然是人生美好的道德界限,感情的底线也是如此,曾遇见类似真实的故事!

牧童歌谣 (2012-02-20 02:28:03)

神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神从来没有说过爱是激情澎湃,自我满足。 宽容和接受是爱的根本。

予微 (2012-02-20 05:05:44)

恭喜首战告捷!谢谢牧童没写悲剧。

飘尘永魂 (2012-02-20 11:52:38)

快刀斩乱麻!

刘瑛依旧 (2012-02-21 18:15:59)

这个结尾,让人心里看着舒坦些。

谢谢牧童歌谣附上的大提琴演奏片段,为小说的爱情添了一段最好的注释。

牧童歌谣 (2012-02-21 21:12:25)
写悲剧是要功夫和阅历的。我这二两半,不敢写啊!
牧童歌谣 (2012-02-21 21:14:33)
哈哈,再演绎下去,读者不烦我都要烦了。
霓芃 (2012-02-21 21:15:11)

恭喜牧童,胜利完成,对人生的参悟也一定如写小说一样,进了一步,这是我们除文字以外的另一个收获,是吗?握手!

牧童歌谣 (2012-02-21 21:23:55)
这首曲子,没有语言能表达。这个琴手不算拉得好的,实在找不出其他女琴手拉这首曲子了。有些男琴手,把这首曲子拉得,让人听了就想哭。但我想了想,还是上女琴手。
牧童歌谣 (2012-02-21 21:27:08)
谢谢你一路鼓励! 写结束篇时就想,这回和你的大作一起结尾,真是胆太大了。
仲夏百合 (2012-02-24 04:11:42)

恭喜牧童完成了小说! 写得好!你的第一篇小说就如此成功, 引人入胜, 真有功底呀。 佩服了。

牧童歌谣 (2012-02-24 04:17:03)

谢谢百合姐一路读过来,给我很大鼓励! 我其实最想写的并不是情和爱的小说,我最想写咱们这一批80和90年代出国的人,是怎么从两只皮箱,200美元走到今天的。 题目太大了,刚刚开头。 这篇“女人如水“算是练笔了。  再次感谢!

天婴 (2012-04-29 23:18:44)

牧童歌谣,

 

首先是你小说的名字吸引了我。今天回来就一口气读完它。我喜欢你小说里人性的挣扎的真实,我更看见你内心的怜恤和恩典。谢谢。

牧童歌谣 (2012-04-30 02:37:05)

非常感谢! 这篇是我第一次写小说,还很不成熟, 谢谢捧场。期待你更多的优美电影!